火塔下,白长明俯下身来。
它太大了。半座城高的火,弯下腰,朝伊莉丝掌心里那团真火,慢慢地、慢慢地凑近——像一头饿了三天的兽,凑近一点火光。
伊莉丝没有退。
“吃吧。”她说,“这次不是借。是喂。”
六团光在她手边抖成一串,最胖的那团声音直打颤:“大、大小姐,它一口能吞十个我们……”
“那你们就再变十个。”
“火又不是面团!”
铃站在她身后半步,手按着剑,左眼却只看着伊莉丝。
白长明伸出手。一只由白火组成的巨手,停在她面前,停得小心翼翼。
然后,它捧起那团真火,送进胸口。
火是冷的——不,是饿的。真火一挨上去,就被吸进去,像一滴水落进干涸三百年的河床。塔周的热气猛地一弱,又猛地上涨。
“它吃了!”六团光齐声惊呼,“真吃了!”
“再给。”伊莉丝掌心又燃起一团,比刚才更大,“它还没饱。”
第二团、第三团。白长明一口一口地吃,每吃一口,身上那种逼人的“饿”就淡一分。可它太高大了,几团真火投进去,只像往深井里丢石子。
忽然,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响动——像火苗舔到了风。
然后它猛地朝伊莉丝的手抓来。
“当心!”铃出剑。静流的剑横在火手与伊莉丝之间,剑身映着白火,颤如龙吟。
白长明的手停住了。
它没有抓伊莉丝。它抓起的是最胖的那团命火——像是饿糊涂了,把闪着光的东西当成了食。
“放开俺们家老大!”其余五团扑上去,连拉带拽,火苗噼里啪啦咬成一片。
最胖的那团被拖出来,糊了一身白火渣,哇哇大哭:“俺被咬了!俺不完整了!”
“数数!”铃喊。
“一、二、三、四、五……六。齐的。”最细的那团数完,“没少。就是胖的那个更胖了。”
“那是肿了!”
“闭嘴!”伊莉丝满脸通红,“俺、俺再喂大点,它就不会乱抓了!”
话音未落,钟楼上一声闷响。
钟,动了。
不是响。是钟自己晃了一下,像憋不住了,要喊。
“它数到二了!”小满尖叫,“它要响了——现在响,就是喂刀!”
铎扑上去,死死按住钟绳。可钟还在晃,喉咙里滚出一声半截的响——
“当——”
只出了半声。
因为铃的左眼里,飞出来一只蛾。
蛾很小,灰白色,落在钟沿上,翅膀一扇。那半声“当”像被什么一口叼走,戛然而止。
满城皆静。
蛾满足地飞回铃眼里,翅膀上沾着一点钟声的余烬,闪了闪。
“它把钟声吃了。”铃的左眼又酸又烫,“它早就想尝这一口。”
“好蛾!”伊莉丝说。
街口,失名者已经到了。
黑压压的人,捧着灯芯,一步一步往火塔来。门挡在街口,账本摊开,笔不停。
“别挤。”门说,“一个一个来。谁记得你,账上就记谁。”
“门兄!”魏一铜在旁边奋笔疾书,帮他抄备份账,嘴上还不闲着,“借一声问,收一个铜板——开玩笑的开玩笑的,记账!记账!”
弦提着白灯站在最前。白光一照,最前面几排失名者就停住了,安安静静地排成队,像被灯安抚住了。
“灯说,前面是净路。”弦淡淡道,“排队,也是净的。”
鸟落在账本上,扯着嗓子学门的声音,朝人群喊:“记得你!都记得你!排队——”
小满忽然抓住铃的袖子:“他们手里的名,有的只剩一口气。有一个……只剩一笔了。”
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人群末尾,一个白发老人,手里的灯芯黑得只剩一点红。
“先记他。”铃说。
门翻到新页,问:“你的名?”
老人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
门把笔递进老人手里,握住他的手,在账上写。写一笔,问一声:“是这样吗?”
老人点头。点头。又摇头。
写到最后,账本上只剩一个字。
“先欠着。”门说,“等第三声。”
钟不响了。可钟在抖。它不甘心,喉咙里还滚着那第二声的欲念,像一根弦绷到极限。
铎仍死死按着钟绳。绳在他掌心勒出血来,他也不松。这个守钟人守了三天哑钟,此刻用全身的力气,替全城按着最后一道门。
“快喂!”师公厉声道,“钟在等——喂饱它,让钟响在火饱之后!”
可伊莉丝的火,快要不够了。
她的脸色白下去。真火一团团送出去,像把心头的血一勺勺舀出去。
“伊莉丝。”铃叫她。
“别劝我。”伊莉丝咬牙,“它三百年没吃过饱饭。”
“我没要劝你。”铃说,“我是说——叫它的名。”
伊莉丝一怔。
“它饿的从来不只是火。”铃提高声音,朝着那尊火的人形喊,“白长明!”
火形一颤。
“白长明!”小满跟着喊。
“白长明!”师公、铎、弦、鸟、魏一铜——一个接一个,声音叠成一片。
薪走到塔门前,把那只带着焦疤的手按在门框上,声音哑得像灰:
“我记着你。白长明。我记着你。”
这是他师父生前每晚都要说的话。三百年,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名字连着这句话,一起说出口。
白长明缓缓直起身。
它没有吃东西。可它不再朝那些灯芯伸手了。
它低头,看着火塔下这些喊着它名字的人。
“再来。”伊莉丝说,把最后一点真火举起来,“吃饱。然后让钟响。”
这一次,白长明没有用手。它俯下身,就着伊莉丝掌心的火,轻轻一吸。
火苗稳稳地流进它胸口,不抢,不抓,像孩子喝水。
师公回头看小满。
小满闭着眼,耳朵对着钟楼,好一会儿,用力点头:
“现在。钟说,可以了。”
铎松开钟绳。
第二声,响了。
清,亮,正。这一声不是被逼出来的,是钟自己愿意的。钟声穿城而过,把满城的灰雪震得一顿,然后——
雪,白了。
整座梅娅城,落了三天的灰雪,在这一声里,一寸一寸地转白。街两旁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失名者手里的灯芯,齐齐冒出一星小小的火。
他们站在雪里,忽然有人哭了出来。
“我的名……我听见了,我的名——”
白长明站在塔顶,看了满城一眼。然后,它慢慢地矮下去,矮下去——快缩回塔心时,忽然回头,看了伊莉丝一眼。
它伸出手指,一点金火,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像写字。只写了半笔,就写不动了。它太累了。
然后,火缩回塔心。火塔的火,稳了。
伊莉丝腿一软,朝后倒。铃一把接住她。
“喂饱了。”伊莉丝靠着她,闭着眼笑,“三百年的饿,俺一顿喂饱了。”
“嗯。你厉害死了。”铃说。
“那……有什么奖励?”
“等回塔下。”铃贴着她耳朵,“盖个印。转正的那种。”
伊莉丝的耳根在雪光里红得发亮。
六团光瘫在她俩脚边,微弱地哼哼:“俺们被吃了一半……不对,是一口……也不对,反正很伟大……”
“你们是最伟大的火。”铃说。
“这还差不多。”六团光齐声道,然后同时灭了半秒,又抖抖索索地亮起来。
伊莉丝的掌心忽然一热。
她摊开手。掌心多了一道金色的痕迹——就是刚才那半笔,歪歪扭扭,笔锋垂向南方。
“它还礼了。”小满说,“它说,它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铃问。
“它说,它的火里,少了一捧。”小满歪着头听,“很久以前,有人借走了一捧,一直没还。”
所有人都看向铃。
“我师父。”铃慢慢说,“她借的那捧火。账上销了,可火没回来。”
伊莉丝低头看掌心那道金痕,忽然说:“这笔锋朝南。那捧火,在南边。”
“灰雪村?”小满问。
铃没有答。她抬头看向南方的天。灰雪已经白了,可更南的地方,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还有城里的事。”铎开口,“第三声。钟说,它还能响最后一次。”
“不行。”小满说,“钟说,第三声要把全城的名都喊醒——还要把出城的那些名,喊回来。可路上的名已经很薄了,经不起拽。现在响,会断。”
“那就去把人接回来。”师公说,“接回来了,再响第三声。”
鸟忽然飞起来,在众人头顶绕了两圈。
“本鸟去!”它说,“南边这条路,本鸟熟得很。本鸟一边飞,一边替门喊——”
门难得地笑了一下,低声说:“喊什么?”
“回家。”
众人静了一瞬。
“还有那捧火。”铃说,“鸟,你顺路找一找。师父的东西,都在南边。”
鸟歪着头,学了一句静流的声音:
“带着会烧火的人去。”
学完,它扑棱棱飞起来,往南边去了。白茫茫的雪地里,一只黑点越来越小,小得像谁家烟囱里逃出来的一粒火星。
小满忽然闭眼听了听,轻声说:“南边的钟,不响了。它说,它等鸟过去。路上黑,它替鸟亮着声。”
“鸟去了。”师公说,“我们也不能闲着。城里这些名,还等着人记。”
伊莉丝靠着铃,举起那只带金痕的手,对着塔顶的火光比了比。
“像个‘南’字,没写完。”她说。
“那等回来再写。”铃握住她的手,轻轻亲了一下那道金痕,“它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