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那天,灰雪村的人又送了一场。
这一回,没人哭。白守渡给他们一人塞了两个烙饼,饼心夹的是去年新麦磨的面。白守门拄拐送到村口,往铃怀里塞了包东西,说路上打开。白点没来,他蹲在村后的小窑边,远远地扬了扬手里的烧火棍,就当送了。
“都回去吧。”伊莉丝挥手,“俺们又不是不回来。”
“这话我记了。”白守渡笑,“塔下的书楼开好了,就捎个信。我这儿还给你们留着新絮的被子。”
小满一步三回头。她娘在人群后头,这回没哭,只一遍一遍地抻着衣角笑。阿灯走在小满旁边,小声说:“等书楼开起来,接你爹娘去住。”
“嗯。”小满用力点头,眼泪在眶里转,到底没落下来。
离开灰雪村,路是新的。
路上有了车辙,有了牛蹄印,有了推着小车卖炒货的货郎。路边的十里碑,字迹清亮亮地立在风里,再不是从前那种半死不活的灰。一间新开的茶棚挑着幌子,老板见他们一队人,忙出来招呼:“几位客,打南边来,还是往南边去?”
“往南。”弦说。
“好咧!南边太平!星家塔那一片,说开了个大书场,夜里有位姑娘念名,念一个亮一盏灯,神了!”
众人相互看看。魏一铜凑上去,小本本掏到一半又收回去,搓着手问:“什么书场?我怎地没听说。”
“新开的!”老板擦着桌子,“就这三五日的事。好多人去。说去晚了,灯都挤不进去。”
“谁念的名?”伊莉丝追问。
老板摇头:“蒙着面,听不出。只听说,她身边总跟只大鸟,黑毛,能学人说话。念到妙处,那鸟还跟着搭腔呢。”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鸟。
鸟正蹲在弦肩上打盹,被看得一个激灵,翅膀炸开:“看本鸟做什么!本鸟这几日都跟你们在一处!再说了,念名那活儿本鸟才不干,本鸟只学声!学声!”
“那你学个念名的。”弦说。
“不学!本鸟刚起腻!”
“它心虚了。”魏一铜小声。
“谁心虚!”鸟扑棱起来,飞出去三丈,又折回来,神气活现,“本鸟要是起个书场,保准比她红!本鸟能学全村鸡叫、狗叫、母鸡下蛋!”
“就是不会念名。”弦补。
鸟噎住,半晌憋出一句:“……本鸟会念‘鸟’。”
“那叫报名。”弦说。
众人都笑。笑归笑,这“书场念名”的事,到底在众人心里留了个念想。往南这一路,又见过几个从星家塔方向来的行人,都提着灯,说去看灯、去听书。说的人满脸是光。
“这倒奇了。”师公捋着须,望着南方,“我们才从塔下离开多久,怎么多了个书场?”
“有人比我们快。”门说。
“会不会是奶奶他们张罗的?”小满问。
“奶奶可不会念名。”阿灯接话。
“那会是谁呢……”
没人答得上来。
夜里宿在驿亭。亭子在山脚下,四方来风。阿灯的蓝金灯挑在梁上,照得满亭暖白。众人或靠或坐,各自歇了。只有铃没睡,坐在亭边,借着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白守门临别塞给她的。包里是半叠裁好的粗纸,和一小节磨圆的墨条。白守门说,路上手别闲着,想起什么字,就画一个。这墨条是白守渡用灯油和的,专给小孩开蒙用的。
铃把纸铺在膝上,拿出那节墨条,却磨不下来。她没有砚。
正犯难,伊莉丝不知何时醒了,挨过来,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个铜盏,往她手里一放:“用它磨。”
“你哪来的砚?”铃问。
“不是砚,是俺奶奶的灯盏盖。”伊莉丝说着,拿指节在铜盏里磕出浅浅的凹,“就当你借俺家的。好好念,学不会可不退押金。”
“押金多少?”铃笑。
“你。”伊莉丝朝她眨眼。
铃没说话,低头磨墨。伊莉丝把灯挑得更亮些,又解下自己的披风,搭在二人腿上。两个脑袋凑在灯下,像两个偷着识字的小学生。
“写什么?”铃问。
“先写你的名。”伊莉丝说。
铃执起笔,蘸了墨,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一横。
歪的。
伊莉丝憋笑。铃不理她,又落一竖。这一竖倒是直了,却把横压成了个“丁”字的模样。她看着自己画的,自己也笑了。
“真丑。”她说。
“不丑。”伊莉丝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看那纸上的字,“你的名画出来,是座塔,还有个铃铛垂着。很精神。”
“你倒会圆。”
“俺哪里圆啦?”伊莉丝不服,“你再画,画俺的。”
“伊莉丝·阿斯特莱亚。”铃念,动了笔。这一串画得更惨,不是竖高,就是横长,好好的名,叫她画成了山坡上拉长的一行风。
“成了。”她举起来对灯看。
“这什么呀!”伊莉丝笑倒在她身上,又爬起来,夺过她的笔,“看俺写你。”
她也画。两个半斤八两的人,头抵着头,在纸上戳戳画画,谁也不笑谁。灯花一跳,满亭都飘着墨香。
画到后来,铃罢了笔,忽然道:“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书场念名的人。”铃说,望向南方,眼神却很柔,“不是别人。是我们这一路,点亮的灯。是那些名,自己念自己。只不过,叫南来的人以为是书场了。”
伊莉丝一怔,随即也笑了:“那倒好。灯自己会念名,夜里就不空着了。”
“所以书场不用开。”铃说,“灯在,名在。我们到了塔,把书楼腾出来,安安静静画画字,比什么都强。”
“那书楼叫什么名?”伊莉丝问。
铃想了想,提笔,在纸角画了三个歪字。
“不必写。”她说,“到了,再告诉你。”
伊莉丝没追问。她靠回铃肩上,看那盏蓝金灯在风里定了定,而后稳稳地,一直亮着。
天边,有极亮的一颗星,正朝南偏。那是三哥化成的星。它不远不近,像在给这两个灯下的人,慢慢引路。
鸟忽然在梁上梦呓:“念名……念名……本鸟第一……”
满亭的人,都在灯下睡着了。
墨未干,纸微皱。那几行歪歪的字,被夜风轻轻吹着角,像这天下新起的第一页,正等人来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