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这天,待响楼从清早就闹起来。
扫尘是头一桩大事。弦自告奋勇扛扫帚,可他那扫帚平时净用来追鸟,真到了扫尘的时候,倒把满院雪沫扬得到处都是,像提前下了场小雪。鸟落在竹竿上指挥:“这边没扫!那边还一块!你瞎了?”弦怒道:“你行你来。”鸟便飞下去,用翅膀夹着一支干草,有模有样地在窗棂上划拉,划得尘土直掉,自己先呛得打跌。一院子人笑作一团,连师公在戏台边都得停一停,笑骂一声“疯鸟”。
孩子们要写福字。铃在书楼里铺开红纸,教“福”字的拆法。她说:“福字,左边是衣,右上是口,右下是田。有衣穿,有饭吃,有田种,就是福。”冬穗恍然大悟:“那我写个大大的福,再把田画得肥肥的,是不是天天都有饭?”小满笑她:“你写的是字,还是你的碗?”阿灯说:“我看像碗,也像一亩田。”几个孩子争起来,脸红脖子粗。铃由他们吵,只在一旁慢慢磨墨。墨香混着炉火气,把一屋子冷都烘软了。
伊莉丝说:“光有福字不够。今日小年,该挂灯。”
她早有准备。前几日就备好竹篾、红纸、细铁丝,此刻全摊在案上。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去,要跟她学糊灯笼。伊莉丝手巧,三下两下便糊出一盏圆鼓鼓的南瓜灯。孩子们依样画葫芦,却画得千奇百怪。小满做了盏鱼灯,鱼尾巴翘得老高,阿灯说像要飞。阿灯做了盏星灯,六条竹篾撑出六个尖角,歪歪扭扭,倒真像东天那颗星被谁砸扁了。冬穗做的是雪人灯,要照着院里那个丑雪人做,做出来却像一口锅上顶了个碗。众人笑得不行,冬穗护着自己的灯:“笑什么!雪人夜里看,就是这样的!”阿灯说:“是,雪人夜里看更丑。”冬穗追着阿灯满院跑。
弦做了盏扫帚灯,竹篾扎成扫帚形,糊上纸,点上蜡,风一吹,“呼”地倒下去,正好压在鸟脚边。鸟跳开,笑得直抽:“扫帚灯!还没点呢先倒了!这灯该叫‘不举灯’!”弦脸涨红,偏要把它立起来。鸟更来劲:“不举——不举——扫帚不举——”弦抄起那歪扫帚灯便追,满院雪踩得嘎吱响。六团光凑热闹,滚过来替鸟挡路,又滚过去替弦追鸟,分不清帮谁,只忙出一片乱腾腾的光。魏一铜站在廊下,捧着活账本看了半晌,提笔写下:“小年。糊灯。弦灯倒,被鸟讥为不举。六团光助战,敌友不分。”写完想笑,又绷住,补一句:“此乐不可多得。”这才心满意足。
最出奇的是门。他一声不吭,早早就扎好一盏灯。众人围过去看,只见那灯四四方方,不圆不扁,外头蒙了素纸,只在一面镂了个空。那空是个字:望。镂空处透出里面暖黄的光,像把“望”字挂在了灯上。
“门叔,你扎了盏‘望’字灯。”阿灯说。
门不答,只把那灯挂在待响楼门楣下。风过,灯影投在地上,一个“望”字晃晃悠悠,像是要往前走,又舍不得走。铃看了,心里一动。她知道门右掌那个“望”字旧痕,是过去留下的。如今他把它扎成一盏灯,给全楼照着,大约是想说:过去的事,不再压人了;它成了光,能照眼前的路。她没点破,只说:“这门上的‘望’,比右掌的‘望’轻多了。”门回头看她一眼,难得笑了:“轻了,才能挂高。”
暮色落下时,灯阵挂起来了。
待响楼前两条长绳横拉,上头挂满各色灯笼:南瓜灯、鱼灯、星灯、雪人灯、扫帚灯、望字灯,还有孩子们胡乱叠的几盏彩灯,外加六团光在各灯之间穿来穿去,像六个不安分的小火球。星家塔下的人听说待响楼有灯阵,纷纷来瞧。老的少的,拖家带口,把楼前挤得水泄不通。铃站在阶上往下看,忽有些恍惚。这样的热闹,她从前只在灰雪村年节时远远望过;如今,满院子的人是为灯而来,为她这一楼而来。她握紧了身侧伊莉丝的手。
“走。”伊莉丝说,“去看灯。”
两人并肩走进灯阵。风极轻,灯影摇晃,把满院子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孩子们在前头跑,大声念着自己糊的灯。一个说“我的鱼灯最亮”,一个说“我的星灯能照到东天”。吵嚷声、笑语声、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混成一片。铃听着,忽然觉得这不是喧闹。这是日子在开口说话。
她们走到灯阵中央。这里留着一小圈空地,原是要挂最大的一盏。伊莉丝取出一盏灯,那灯不算大,通体素白,只在两面各写了一个字。一面是伊莉丝的字:铃。一面是铃的字:伊。两字遥遥相对,被里头一点暖火照得清清楚楚。
“这盏,谁挂?”伊莉丝问,把灯递给铃。
铃摇头:“你写了我,我写了你。这盏不是一个人的灯。要挂,得两个人。”她说着伸出手,伊莉丝也伸出手。两人各扶住灯的一侧,把它稳稳挂上绳头。挂好的那瞬间,风从灯阵里穿过,所有灯笼齐齐一晃。那盏并名灯,静静亮在中央,两面字映着光,像两个名字在彼此照看。
“你听见了吗?”铃侧耳,“楼在念名。”
“听见了。”伊莉丝仰起脸,头发被灯火勾出一圈绒光,“今日楼里灯多,念的也不只是一个人的名。它把满院子的灯都念了一遍。念到你的‘铃’,又念到我的‘伊’。念到最后,连成一串,像一句长诗。”
“什么诗?”
“岁岁同灯,年年是你。”伊莉丝一字一字道,声音融进夜风里,轻得像在雪上呵出的白气。
铃怔住。这八个字,从前伊莉丝也说过。那时说的是“岁岁同灯,年年是你”吗?她记不全了,可从伊莉丝口里出来,便像是烙在这灯阵中央,与那盏并名灯一道,轻轻亮着。她没接话,只把脸往伊莉丝那边偏了偏,又偏了偏,直到两人的额几乎碰在一处。灯影在她们脸上流转,一个低头看影,一个抬眼望灯。
围观的人有些看灯,有些看这俩人。不知是谁家的娃娃小声说:“那个姐姐脸红红的。”旁边大人忙“嘘”他一声。铃听见了,耳根更烫。伊莉丝倒是大方,只笑,笑里带着几分船主家小姐的从容,又带着几分只有铃才懂的羞。小满和阿灯不知从哪钻出来。阿灯说:“我刚才数灯,数到四十六,眼就花了。”小满说:“你是重数家的,今日可丢人。”阿灯委屈:“灯会动!它一晃,数目就变。”小满从怀里摸出一块糖,塞进阿灯嘴里:“吃糖。吃糖不数错。”阿灯含了糖,含糊道:“甜的。”小满说:“那是我从灶上拿的。小年吃糖,一年不苦。”阿灯笑了,两个姑娘挤着去看那盏并名灯。
夜渐深,灯阵里的人慢慢散了。魏一铜还在灯下记,写道:“小年。灯阵如沸。门挂望字灯,曰轻了方能挂高。先生与船主同挂并名灯,两面各书对方之名。众人观之。先生曰楼在念名,船主曰念成一诗:岁岁同灯,年年是你。记至此,满院灯尚未熄。此夜不当有急,当有极轻之甜。”写完,他抬头,见那一院灯笼还多亮着,风过灯摇,如满树会发光的果子。他满意地点头,合账回屋。
最后留下的,仍是铃和伊莉丝。
她们没回楼,坐在阶前,看灯阵一盏一盏被风扑得明暗不定。有盏鱼灯忽地灭了,小满已睡下,没人去点。铃也不动。伊莉丝说:“由它灭。今夜灯太多,总要留几盏给明日。”铃点头。东边天幕上,三哥化星比平日更亮一点,像也听见了这满院念名的声音。铃望着它,轻轻道:“三哥,小年好。”没有风,檐下风铃却“叮”地响了一声,像回了一声好。铃笑了,把头靠上伊莉丝肩头。
“你给三哥也糊盏灯吧。”铃说。
“早糊了。”伊莉丝从身后变出一盏极小的星灯,提在手里。那灯做得最巧,六个尖角分明,里头不点蜡,只放了一小撮星家火种。火种幽幽地亮,映着灯壁上的细孔,溢出六个小小的光点,恰是六角星的样子。伊莉丝起身,跳起脚,把这盏星灯挂在屋檐最高处,正对着东天那颗星。
“这样,他就是楼的一盏灯了。”伊莉丝落回阶上,拍拍手,“天上有星,檐下有灯。照着我们,也照着他。”
铃瞧了那星灯一会儿。它挂在最高处,小得几乎要融进夜色,可那一点光偏不灭,偏要一跳一跳地亮着。她忽然想,当初她从灰雪村跑出来,黑夜里跌跌撞撞,天上想必也有一颗这样的星。只是那时她没工夫抬头。如今好了,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星就在。因为是星,也是灯;是死别,也是长伴。
“回去歇吧。”铃站起身,拉了拉伊莉丝。
“再待会儿。”伊莉丝说,“你看那儿。”她指向灯阵边。原来还有两盏小灯没熄,一盏是小满的鱼灯,一盏是阿灯的星灯,并排挂在绳尾,被冷风吹着,像两个牵着手不肯回家的小姑娘。铃笑了。小满和阿灯明明都睡下了,可她们的灯还醒着,还替她们站在这小年夜的风里。
“这楼里的灯,比人还黏人。”铃说。
“灯随主人。”伊莉丝笑,“小满和阿灯黏,她们的灯就黏。咱们呢?”铃偏头看她:“咱们的灯,挂得最高,孤零零的。”伊莉丝摇头:“不孤。那盏字灯,一面是我,一面是你。灯芯在当中,把两个名字烧成一个。世上没有比这更热闹的了。”铃听罢,也不再说。她只取下伊莉丝鬓角沾着的一小片红纸屑——想是糊灯时落的。那纸屑极轻,被灯笼光一照,像落在她指尖的一点小火星。铃没弹开,反把它放进自己袖袋里。
夜风更冷了。满院子灯又暗了几盏。铃和伊莉丝终于起身回楼。走几步,铃回头望了一眼。那盏并名灯还亮着,四面字影交织,投在雪地上,成了一片薄薄的、晃晃悠悠的暖。檐上星灯如豆。风铃轻响,像在身后把今夜所有未说尽的话,一句一句,都悄悄念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