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莎莎」晰用铅笔在泛黄的纸上划下着一道又一道痕迹。
声音在学校的杂物间里面不停徘徊着,整间屋子只有一小段的阳光打在桌子上的人像上,一点点留下的光在石膏像上留下了阴暗交接的区分线。
「莎,莎莎」安静着永远着安静……
「莎莎,莎莎……」
「噔……滋…滋…」杂物间的门拉出一道打破沉浸的混响。晰很快也很熟练的把画板翻了个面,放在了画板堆砌在一起的角落。假装收拾东西,把重物漂浮着移动到别处去。
推门进来的女生头发深棕粽的,雅宾斯克的校服在她身上透露出些许的生气,同时让密不透风的杂物间闻起来多了些阳光晒过的味道。
晰连回头也没有回头,用着术法收拾着东西。现在她的脑子里面和以往所有这种情况的想法一样。
「只要走了我就能继续了……」
「和往常一样就好」
「然后……就可以自己一个人了」
晰自己脑子里面徘徊着,思维不断踱步着,没有注意到进来的那个女生已经到她身边了。
「那个……?」女生的声音里满是轻轻的,仿佛害怕打扰到晰一样,而在这寂静的杂物间更是凸现了出来,礼貌的看着她。
「啊嘞……」晰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没有一点准备,术法控制在空中的书立马砸下来,砸到了女生的头上。
「抱歉抱歉……」晰慌张的道着歉,反复重复着「抱歉」。晰的脑子里面已经旋转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只能像个机器一样在 女生还没有回她之前重复着。按照过去无数次,每个人都只会进来找到需要的东西然后离开,没有人来到后面这个地方来和她搭话。实际上就连进来的以大部分人都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嘿嘿……」那个女生看到晰这么紧张,手抿着嘴微微笑了起来,声音里面没有一毫嘲笑的感觉,仿佛只是感觉晰的行为是一种很可爱的行为而露出的笑容。
「没事的,没事的,刚刚抱歉打扰你了」女生对晰说着,这才打断了晰不断道歉的行为。
「啊……好尴尬啊……」同时晰内心里焦急着四处打转,她现在就希望变成她一个人在这里。而且在道歉停止之后她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正准备继续假装收拾东西,那个女生对她说
「那个……你刚刚是在画画吗?我在外面看你画了好久,不敢打扰你」女生保持着刚刚的微笑问着她。
一阵飘飘的风吹了进来,把窗帘和两个人的头发吹了起来,学校外面的茉莉花香冲洗掉了屋内原本沉甸甸的气息,也将被遮住的阳光照了进来,桌子上的石膏像在中央阴暗交界线不断的变化着,石膏像看着两个人,女生微微笑看着她,眼神里面一直都是期待,而晰满脸震惊的看着她,溢出着溢于言表的害怕与期待。
「啊……那个……呃」晰嘴里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什么,她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看着,害怕和她想的那样……
「很一般呢……」
「没什么用……」
「你看别人……」
「我是废物……」
晰的脑子里面突然被这些潮水一样的话语淹没了,历历在目的场景裹挟着她的喉舌打转……
「不要不要……」晰自己的想法里不断告诉她,只要编一个谎言,不承认,都就过去了,不会再有别人发表看法了。
「啊啦,我想看看可以吗?」女生的话语彻彻底底打破了晰的回路,晰不会拒绝,只要有东西委任在她身上,即使是不合理难以完成的事情她也不会拒绝,她也学不会拒绝,她只会是默默答应,然后承受被批评的结果。
「嗯……」晰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连她自己都有点没听到,但她庆幸着自己点头的幅度够大,不用她再把声音放大说一遍。
晰把画拿起来,放在画架上,那副头像望向观者的眼睛里面满是伊卡莱二世的忧愁,交替错综的头发光影晰处理的并不是很恰当。晰摆着,默默站着。
「很好看欸,哎哎,画的是格里芬哦」女生看着,双手握起来放在身后俯下身去细细看着。
女生坐在凳子上,眯着眼看了看石膏像又看了看画,似乎为了去辨别明暗。
「我能看你画画吗?」女生转过头,抬头微笑着看着晰,头发飘动带着轻微的弧度,自然的用手撩了撩头发。
「啊……」晰的内心从没想到过这种结果,没有人对她有过肯定,又或者大家至少没认为这是她的发光点。
晰感觉像是在暗屋里面呆习惯了,自己一个人与黑暗一同戏耍,也不希望有人能打破这层恬静美好的安静,但是她的笑容又不像是晰想到的任何一种可能,只是感觉头热热的。
「嗯」晰正准备鼓起一直以来的勇气,去表达出自己内心溢出的期待时,学校的铃声响了。
「噔噔…噔噔」午休时间结束了,忙碌的下午生活要开始了,女生听见之后愣了一下呆呆望着扬声器,然后站起身来准备走。
「那么,明天见哦」女生摆着手,对着晰说,准备踏出门。
「哪个!你叫什么名字……?」晰的话语打破了以往的约束,自然而然的从嘴里跑了出来。
「樱井,樱井雪咲,叫我雪咲就好,你呢?」
「绫濑……晰」
雪咲歪了一下头,笑的弧度大了很多,像是发自内心的喜欢的笑,声音不大不小的回应她 「那,明天见,绫濑」。
很快杂物间又回归以往一切的模样,晰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脑子里面已经没有画的想法了,她在回味着刚刚那甜蜜的回忆和安抚人心的微笑。
下午的课,晰一节也没有去。没有人来杂物间,也没有人发现她不在——就和过去无数次一样。这本该让她安心的,可今天她却觉得屋子里空得有些不像话。她重新拿起铅笔,心不在焉地画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画出来的只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线条。
阳光从桌面上一点一点往下爬,先是离开了石膏像的额头,滑过它的鼻尖,最后落在地板上,缩成墙角一条细细的光缝。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浮着,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时间。学校的铃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喧闹变得稀疏,最后彻底安静下去,只剩下风偶尔掀动窗帘,发出轻轻的、纸页一样的响动。
「为什么啊……」晰自己对着自己说到,慢慢的重复着,自己也不知道说了几次,手上的笔只在一个地方不停的画着,变得暗黑无比,似乎一切都只是为了假装自己在画,而不是在想那件事情。
晰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等回过神来,阳光已经变成了橙色,斜斜地铺进来,把整间杂物间都染成了蜂蜜的颜色。她盯着画纸发呆。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脑子里却清晰得过分——全是刚刚的事情。
晰把铅笔握紧了又松开,反复地、一遍一遍地想这些画面,她好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生怕漏掉一点。以前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话,没有人夸过她的画,没有人会俯下身认真看她的东西,这些她以为永远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今天像一场梦一样,全部发生了。
而对樱井雪咲,晰心里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那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更不是面对普通同学时的那种疏远。它热热的,像有只小动物在胸口里面乱撞,撞得她心跳发快、脸颊发烫;可它又酸酸的,像第一次尝到甜的糖果,一边舍不得咽下,一边又害怕以后再也尝不到了。她不知道这叫什么,也不敢去深想。
等夜色完全落下来,杂物间已经浸在了一片深蓝里。石膏像的明暗交界线不再变化了,安安静静地伏在阴影中,只剩月光把它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薄的银边。晰还是没有走,她抱着膝盖坐在窗边,听着远处稀稀落落的虫鸣。
「睡在这里吧……」晰想着,看了看窗外暗蓝蓝的天色,在杂物间的尽头打开了一个箱子,把里面整理起来的被褥和被子向外铺开。对于晰,宿舍反倒是很少回去的地方,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就只是不喜欢有人的地方,教室,宿舍,食堂这种人员密集的地方总是给她带来一种生理性的无所适从,煎熬……,每天都很煎熬…
晰叹了一口气,睡眠也成了一种必经的煎熬,闭上眼就回去回忆,无论什么样,总是看见自己,一个自己讨厌的自己。但是今天晚上只有雪咲时刻打乱着她的睡眠,雪咲的声色不断在晰的脑海中印刷着。不需要停下来,慢慢的告示着晰今天这件事情。恐惧?期待?又或是感谢?晰不知道,也无法知道。脑海中的言语不断看着她,直到晰精疲力尽,再也没有精力去思考的时候。
雨水下的淅淅沥沥的,晰今天没有课,于是在角落里面翻着书看,床铺和被子都收拾进去了,没有一个人能感觉昨天这里有人睡觉。
只要到了雨天晰就会把窗帘拉开,打开窗户来透气,晰很喜欢这样的天气,宁静,而且人很少,天外的水汽沁人心脾,晰常常因此贪婪的吸着外面的空气
「咔哒,咔哒」晰看着自己的手表不停的转动着
「咔哒,咔哒」晰时不时的假装看着门,期待着开门的声音,一直一直等待着,时不时的吐着气,压抑着内心,压抑……
「噔噔……」下午课的闹铃响了,中午结束了,没有什么原因与兆头,咲雪没有来,只是停了下去。
晰听见之后把眼神回到书上了,叹了一口气,
心情再次回到了往日,昨天的一切,就全当做是一次偶尔的意外了,毕竟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索求别人必须要来呢,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你又有什么资格呢……」晰劳累的放合上书,拿起雨伞向宿舍的方向走回去了。手上拿着放着的压缩饼干边走边吃。
教学楼下去就是一片连廊,要从这里走回宿舍必然要走过一片小花圃,那片刚好是花泽祈种的小花园。
晰总是想着找祈去做告解,希望她可以听到她的忧愁,希望可以和祈去谈心,但是她始终不敢,经常路过花圃的时候都有去教堂找祈的冲动,但是同样很快的晰自己拒绝自己这么做。
就和她自己想到的那样,又能有什么用呢,只是又一次对他人诉苦,她对每个人都如此之好,可是谁又对我自己如此好呢。
「我……」晰不自觉的发出着感叹,回过神来就已经快到了宿舍门口了,整个宿舍都是古典的城堡建筑,走廊铺着一道昂长的地毯,五彩的光从琉璃玻璃上交叉的射到花瓶上,4,5米高的天花板上处处都是学校历史的壁画。
晰自己的宿舍很特别,每个人原本打是双人间,但是晰自己的舍友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来上学,因此双人间实际上变成了单人间。再加上她和别的同学基本不相识,这个房间变得冷冷清清的。
晰带着耳机听着《第二歌舞曲》婉转的音乐从术法单元中流露出来,自己的终端上一样的歌曲还有上百首。她自己尝尝感叹于世界发展速度如此之快,连她自己都喜欢这一发展。
心渐渐的变成平滑的流水,昨天发生的事情就过去了吧,只是两人之间的寒暄而已,没什么特别的,也没有一定说要再次见面。
穹顶上严肃的主向着周围敞开着怀抱,光从祂的身后传播来,向着四周的窗户散去,主的眼神忧愁而又悲悯的看着祂下面的所有人。远处还有花泽祈她们的微弱的祷告音和钟声,晰自己不怎么相信圣教。
她自己不怎么认同自己是帝国的一员,但是她也不知道她应该属于那一个文化,她对任何一种文化都有所了解,也对任何一种文化都有厌恶,自己好像只是白板不断的欣赏各个文化。
晰打开房间门,抖了抖雨水,习惯的把自己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唯独发现地上有一张信封,格外突兀的出现在晰的生活里面。
信封白白的,感觉是从门缝塞进来的,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晰捡起来放在了一边,估计又是和以往的大多数东西类似,要么是学校通知的活动,要么就是些广告之类。至少感觉这一次这个信封的正式程度应该是学校通知之类的。
「但怎么说都可以等会看……」晰自己想着,把从杂物间带回来的书放在书桌上,把严丝合缝的黑色窗帘拉出来一点点的缝隙,然后把自己的画纸统一放在一边。躺在床上打算睡个安稳的午觉,同时把闹铃也直接关上了,一个对于晰而言,完美的,私人的空间就形成了。
一种难得的安全感和解脱感在晰接触到柔软温软的被子后发酵的越来越浓郁。渐渐的舒适感爬上晰的脊背和身体,带她往无忧的时光。
晰一个人在过去的家里面静静等着,每日都是相似的生活,但是她热爱着没有人来的日子,回到屋子,打开门就是学校的教室,晰自己也忘了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里读书的,好像只是因为来了,又或者是被别人选拔上去了,晰自己也不想去想了,之后抬起头世界又变成一个个拼凑的碎片,每个人的脸都由不同时期的剪影拼凑出来,晰自己的脸在镜子里面模糊不清,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真正看过自己了,对她自己的样貌已经完完全全模糊了,始终不敢看镜子的自己。
下坠了下坠,不停的黑白变化着,交替着旋转着,人,好多人,脸,好多,好多,家人,朋友,老师,人,人,人。话,期待,鼓励,鼓励,期待,不断的旋转。
晰一下子一脚踩空醒了过来,开的那道缝已经不再射进光线,漆黑盘绕着房间,伴随着晰的喘气不停的在眼前不去。
「我没辜负任何人……吧」晰自己听着无声的讯息,从左耳进右耳出,只是如同下雨一样的背景音一样,没有留下一点印象。
开了灯,把书收拾了一下,然后拿起来一堆零食去吃来充当晚饭。拿起耳机发现忘记关了,歌曲已经循环到《致爱丽丝》了,于是直接把耳机拔了,打开外放听着。
无所事事中晰把积压的4,5封信件拿出来看了看,前面几份都是学校的通知,要么就是一些活动,要么就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宣传或者教育。读完后就漫不经心的扔在了一边。
当晰打开最后一个信封里面装的真是一个信纸的时候立刻疑问起来,自己没有认识的人会来送信,就算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祈也不会来送信吧,而且现在谁会来送信啊……
直到看见樱井两个字,晰才突然直起身来,将另一只喝水的手立刻收回来看。
「淩濑……」一开头晰的目光就看着,血压立刻升上来,晰从没有想过会来找她。
「因为明天学校的术法部那边叫我去帮忙,可能明天中午我没有时间啦ᗜ︿ᗜ 。可能下午会来找你,问了你们同学都不知道你在哪里,可能你回来比较晚吧,所以写一封信告知一下,不能当面说很抱歉啦。等你看到应该是晚上了吧,晚安捏,祝好梦,常开心」信上的内容这么写着,晰大口呼吸着,头脑由于快速呼吸嗡嗡着响,绕着桌子自己一个人走着,颤抖的手拿着信,做着一个个不知道什么含义的动作。
「哈哈……」晰的笑容幅度相当大,看着周围。「原来不是因为讨厌我啊……」晰心想着,感觉之前一切的顾虑完全消散了。
「但是……已经到晚上了」晰看了看开的缝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了,什么都没有,「那要怎么办呢……」晰心里想着,踱步着,害怕自己的问题。
「只能明天试一试了……」晰心里想着,自己没有任何办法,她只知道这个名字,其他什么也不知道,她只能期待明天雪咲还会来……。
等晰再次试图入睡的时候,由于已经睡眠加上那封信,让晰感觉到无比满足和幸福,晰期待明天,但也害怕着明天一起床会失去今天晚上这种激情,她希望这份情感一直存在,直到她步入墓地的那一刻……
到了第二天,晰醒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早。
窗帘缝外面还是灰蓝色的,宿舍里黑沉沉的,只有床头的时钟在「咔哒、咔哒」地走。晰躺在床上没有动,眼睛睁着,昨晚的兴奋并没有像她害怕的那样消退,反而在早晨安静的光线里重新涨了起来,把她的心撑得满满的,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快。
她照例没有去上课。洗漱过后,她背起包往杂物间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连廊上几乎没有人,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昨夜的雨水还挂在花圃的叶子上,人一经过就簌簌地往下落。路过花泽祈的小花园时,她照例放慢了步子,又照例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走了过去。
杂物间的门还是老样子,「噔」地一声被拉开。晰走进去,把画板翻到正面,又把带回来的书摆在窗台边上。阳光还没有完全爬进来,石膏像隐没在阴影里,只有轮廓上浮着一层很淡的灰蓝色。
她坐下,拿起铅笔,却迟迟落不下去。她在听门外的声音。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让她的心跳停一拍,又每一次都只是路过。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表,看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咔哒,咔哒」,像在替她数着这难熬的时间。
上午过去了,中午也过去了,那扇门没有被拉开过。晰听见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又是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等待……
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晰终于坐不住了。她站起来,想去接一点水,顺便透透气。她把画板翻过去放好,把书收进包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摞靠在墙角的画——那是她这些年来攒下的全部,用旧报纸包着,扎着一根布带。她出去了大约十几分钟。
回来的时候,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晰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的手停在门把上,像被冻住了一样。她首先想到了一百种最坏的可能,然后,像是怕惊动里面的人似的,她屏住呼吸,把门一点一点推开。
阳光已经斜进来了,蜂蜜色的光铺在旧木地板上。窗边的小凳子上坐着一个人,深棕色的头发被光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雅宾斯克的校服,白衬衫,还有裙摆上一点很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是雪咲。
她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笑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啊,绫濑!下午好呀。」雪咲的笑容礼貌的呈现着,端正的坐着,静静等待着晰的到来。
晰站在门口,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她今天上午已经把期待一点点按灭了,可现在这个人就坐在她的凳子上,在她的阳光里,像在这里等了她很久一样。
「术法部那边结束得比想的早,我就想过来看看你在不在……门没有锁,我就先进来等了。」雪咲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对不起呀」
最后半句,她说得有点快。
晰机械地摇了摇头,「……没、没关系的。」她走进来,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子里的空气好像和出去之前不一样了,多了另一种温度。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角——旧报纸包着的那摞画还在,布带也还扎着,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最上面露出来的那张纸,好像不是她出门前放在最上面的那一张。
也许是风。也许是老鼠。也许是错觉。晰这样想着,心却慌了起来。她站在画架前,手心里全是汗。如果被翻过——如果被看见了——那些画,那些她画给自己看的、从来不敢给任何人看的东西,现在是不是已经被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雪咲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可笑。会不会觉得难看。会不会觉得,就这点水平,也好意思画下去……
「嗯……」晰点了点头,走到画架前坐下。她的手指在发抖,铅笔握了好几次才握稳。她不敢看雪咲,只把眼睛钉在纸上。
「我可以坐在这里看吗?」雪咲轻声问,「你画你的,不用管我。我保证不说话。」
晰又「嗯」了一声。
于是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下来。「莎,莎莎」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缓慢的画在纸上分出滋滋声响
窗外的风把茉莉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送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石膏像的明暗交界线随着光慢慢移动,格里芬那双忧愁的眼睛,隔着浮动的灰尘,静静地看着她们两个。
「啊,对了。」不知过了多久,雪咲小声开口,「绫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呀?」
「……很小的时候。不记得了。」
「这样呀。那,为什么喜欢画画呢?」
「我也不知道……」
雪咲稍稍笑了一下。
晰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小时候也学过画画哦。」雪咲说,「不过只学了两个月,画得可难看了。后来就跑去了术法部,嘿嘿。」
「术法部……今天很忙吗?」晰听见自己的声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居然主动开口了。
「嗯!旧校舍那边的结界要重新布置,忙了一整个上午呢。啊,不过现在都弄好啦。」雪咲掰着手指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啊啦,绫濑主动问我了欸。」
晰的脸一下子红了,不再说话,假装专心画画。
晰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长线。她慌忙去擦,橡皮在纸上蹭出一小片灰。
「这个石膏像,是格里芬吧?」雪咲换了个话题,抬头望着那尊石膏像,「我在历史课上见过。伊卡莱二世时期的……眼睛好忧郁。绫濑是喜欢这双眼睛,才一直画他的吗?」
「对……眼睛里面的情感很丰富」
「嗯。」雪咲轻轻应了一声。
晰没有否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补了一句:「……我画得不好。」
「欸——才不会呢。」雪咲说,「昨天那张就很好看。明暗处理得特别认真。而且,」她顿了顿,声音认真起来。
晰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她不敢抬头,怕自己会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她把注意力全押在笔尖上,一点一点地排着线,耳边是雪咲轻轻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像窗外的风一样,有一阵没一阵的。
雪咲告诉她,术法部有一座很高很高的钟楼,她有时候会偷偷爬上去看夕阳;告诉她学校食堂第三个窗口的红豆面包很好吃,但下午三点之后就买不到了;告诉她她的家乡在南边,那里的海和这里不一样,是蓝绿色的,夏天的时候会有很多很多星星。
「绫濑呢?」雪咲问,「喜欢吃什么呀?喜欢什么颜色?晴天和雨天,喜欢哪一个?」
「我……我吗?呃……黑色和雨天吧……」
「诶,为什么是雨天呀?」
「无比的安静以及舒适」
「那下回下雨天,我也来这里。」雪咲认真地说,
「雨天啊……」
晰听着,笔尖慢了下来。她忽然觉得,今天这间屋子好像没有往日那么安静了,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喧闹。
「那……雪咲呢?」
「你喜欢什么?」晰自己想着提出一些话题,显得不那么尴尬。
「我呀——」
「音乐,或者别的,什么都有一点」
「对了!」她忽然一拍手,从身侧的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我刚刚经过食堂,正好买到了。绫濑中午……吃东西了吗?」
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小声说:「吃了饼干」
「压缩饼干?」雪咲睁大眼睛,「那种东西怎么能算午饭啦。来,分你一个」
她不由分说地把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面包塞进晰手里。面包还温温的,隔着油纸散发出一股甜甜的红豆香。
「谢、谢谢……」晰捧着面包,小口小口地咬。雪咲也拆开一个,学着她的样子,安静地吃。
「好吃吗?」雪咲问。
「……嗯。」晰点了点头。是真的好吃,甜味一点点在嘴里化开,好像连这间旧屋子都变得明亮了一点。
晰抬头看见雪咲偏着头用手支撑起下巴看着她,阳光从脸中间分成两边,扫射着雪咲淡蓝色的眼睛
「绫濑下午,不用去上课吗?」吃完面包,雪咲歪着头问,语气轻轻的,没有一点打探的意思。
「……今天没有课」晰脱口而出,连意识到它说了一个慌都不知道,就像是她确实今天没有课一样。
雪咲「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如果哪一天,绫濑愿意去上课了,就来找我吧。我坐你旁边,保证不说话。」雪咲说
「哦」
「绫濑平时会听什么歌呀?」安静了一小会儿,雪咲又问。
「……第二歌舞曲。」
「第二歌舞曲……啊,是不是那首——」雪咲轻轻哼了两句,音准说不上好,却轻快得让晰的嘴角动了动。
「……嗯。」
「放出来听好不好?」雪咲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期待着「一起听。」
晰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她从包里拿出术法单元《第二歌舞曲》婉转的旋律从术法单元里流出来,在阳光和灰尘之间慢慢铺开。雪咲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真的好好听……感觉像坐在很安静的湖边一样。」
晰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又不敢笑出来,只能低下头,继续排线。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流走了。阳光从石膏像的额头上滑下来,滑过鼻尖,滑过嘴唇,最后变成一片柔柔的橙色,把整间屋子都泡在里面。晰画着画着,和雪咲聊着。晰自己发现笑了很多次,但都是出于真心,不用去掩盖的。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晚钟响起来的时候,雪咲从凳子上站起来。
「啊,都这个时间了……我得回宿舍啦,晚上还要查寝呢。」
晰也站起来,点了点头。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雪咲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明天,我还能来看你画画吗?」
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她说的那只猫。
「……嗯」晰这一次没有犹豫太久,「……明天见」
「你不回宿舍吗?」雪咲问着,看着她没有一点反应,似乎不担心一样。
「呃……」晰想着准备说「我再画一会」,但是雪咲突然对她说
「一起走?」雪咲在门口看着她。
「好」晰肯定着,把画立马停了下来。
晰和雪咲在黑夜下顺着连廊走过去,学院的灯火还是比较通明的,虽然还是昏昏暗暗的,但倒不至于一点也看不清,偶尔也有几个人路过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一样。
在路上雪咲和晰讲着自己最近发生的事情,术法部的事情,自己对学习上的吐槽,晰也一样,把平日里面积压的心情都说了出来,宿舍里面的问题,以及迟到逃课等等。
彼此两个人都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互相聊了起来,渐渐的也没那么拘束了。
「啊……雪咲」一个温柔软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一个身穿修女服,双手在怀里抱着一本圣教序的书,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雪咲。
「祈要干什么去哇,都这么晚了,不是快到查寝了吗」雪咲结束了对话,对着祈打着招呼,和对晰一样的温柔而且友善。
「教堂那边突然还有点事情,半夜吵醒把我们叫过去……啊呜……我好想睡觉……」祈摆了一个哭脸,对雪咲说着。然后看了看在雪咲身后有些畏缩的晰
「这是淩濑,淩濑晰同学」雪咲对祈说着。
「花泽祈」祈微笑着对着晰,伸出了双手。
「你好……」晰握着柔软细腻的手。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其它话。
「那行,再见了,我先走了」祈对雪咲说着,然后走开了。
两人然后走到宿舍门口,因为房间号不一样,所以就要再次分开。
「那再见了晰,晚安,祝好梦」雪咲笑了笑,走了。
晰回到了房间轻轻坐在床上,没有打开灯,她喜欢这样,晚上的情感很强烈,能让她感受到一种确切的存在感。
「真好哇……终于有一个朋友了……」晰在床上抱着玩偶自己偷偷笑着,然后拿着玩偶不停的吸着。
「我喜欢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