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菲是被鸟鸣声唤醒的。
在梦里，她记得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花田中，天空是淡紫色的，风里带着陌生的香气。然后强风刮过她的脸颊，寒冷爬满了全身，她有点喘不过气来。不过很快，一股暖流驱散了身体的不适，只剩下耳旁的风声作响——那是巨鹰翅膀的拍打声，是夜晚高空的寒意，也是阿西莫夫撑开的结界里传来的温度。
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模糊了很久，直到那阵悠长的、像笛声一样的鸟鸣将她彻底拉回清晨。
那是一种名叫“晨歌雀”的灵禽，羽毛湛蓝如宝石，只在白城皇家花园的梧桐树上筑巢。传说它们是上古精灵王后喂养的第一对雀鸟的后代，歌声可以驱散噩梦。拉菲只是觉得那声音好听极了，像有人在用风和水编织了一首摇篮曲。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马车的棚顶，而是一片淡金色的天花板——上面绘着精致的藤蔓花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愣了好一会儿。
身下的床铺柔软得像云朵，被褥带着一种淡淡的薰衣草香气。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窗外，有什么巨大的翅膀从空中掠过，投下一片转瞬即逝的阴影——那是皇家狮鹫卫队的巡逻路线，每天清晨准时经过。
这是……哪里？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很大，比她巨树镇的家里的整个客厅还要大。家具都是深色的实木，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床头柜上的藤蔓缠绕着栩栩如生的橡果，衣柜门板上刻着月桂树枝，墙角的花架上摆着一盆修剪整齐的银叶兰——那是白城贵族最喜爱的室内植物，据说能净化空气，还能驱赶蚊虫。
窗户是拱形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窗外是湛蓝的天空和远处白色的塔楼。
“您醒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拉菲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床边。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长裙，栗色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玛格丽特？”拉菲迷迷糊糊地伸出手。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是玛格丽特大人，拉菲小姐。我叫莉亚，是皇家住所的侍女。阿西莫夫大人让我在这里照顾您。”
拉菲的手指慢慢缩了回去。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地涌回来——库布里克峡谷的薄雾、那些被控制的村民、蓝紫色的火焰、三个黑衣人献祭打开的门……玛格丽特被烧焦的盾牌和布满血污的铠甲。
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莉亚似乎看出了她的不适，微笑着端来一杯温水：“先喝点水，我去请阿西莫夫大人过来。”
拉菲双手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流过喉咙，带走了那股干涩的感觉。她注意到杯子的杯壁很薄，上面烧制着淡蓝色的鸢尾花图案——这是白城有名的“蓝瓷”作坊出品，据说一套茶具的价格够一个普通家庭吃上三个月。她忽然有些不安，觉得自己住在这里会不会太奢侈了。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阿西莫夫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下还是有淡淡的青黑。
“睡得好吗？”他问。
“很好。”拉菲说，“这里……太舒服了，我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阿西莫夫笑了笑。“不是梦，我们到白城了。这里是皇家住所的贵宾楼，专门接待来自各地的学者和使节。当年你母亲来白城进修时，就住在这栋楼的另一侧。”
拉菲愣了一下——母亲也曾住过这里。她忽然觉得这间陌生的房间，有了一丝家的温度。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拉菲的脸色，又看了看她的右手。手背上干干净净，印记没有浮现。
“虽然护石手链已经完全毁掉了。”他说，“不过没关系，等你身体稍稍恢复了，阿卡林院长会给你做一次全面检查。”
拉菲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问：“阿西莫夫大人，玛格丽特的伤势……她还好吗？”
阿西莫夫沉默了片刻。
“她的右臂烧伤比较严重，军医院的人说，即使治好了，可能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灵活。”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温和的安慰，“但玛格丽特不是那种会被伤痛打败的人。她会好起来的。当年她在北境被蛮族的毒箭射中左肩，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废了，结果三个月后她提着剑去把那个蛮族部落的帐篷全掀了。”
拉菲忍不住笑了，但笑容里带着心疼。
“她让我转告你，”阿西莫夫说，“好好学，等她回来检查你的功课。”
拉菲用力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阿西莫夫从怀里掏出一叠信纸和一支钢笔，放在书桌上，“离家这几天，你父母一定很担心，写封信回去吧。”
拉菲看着那些信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先洗漱，吃完早饭，然后慢慢写。”阿西莫夫站起来，“阿卡林院长等会儿会来看你。”
“阿卡林院长？”拉菲的心跳了一下。
“不用紧张。”阿西莫夫笑了笑，转身离开，“她比你想象的要和善。”
早餐是莉亚端进来的。一碗热腾腾的燕麦粥，一碟黄油面包，一杯温热的牛奶，还有一小盘水果——切成月牙形的蜜瓜、紫红色的无花果、还有几颗沾着露水的樱桃。拉菲在巨树镇很少吃到这些，因为水果要从南方的亚人平原运来，路途遥远，价格昂贵。
她坐在桌边，慢慢地吃着。食物的香气让她想起了巨树镇的厨房，想起母亲每天清晨泡好的花黛茶。她一边吃一边忍不住问莉亚：“你家在白城吗？”
莉亚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是从南方的洛恩平原来的。家里穷，作为家里的长女，我来到白城的侍女学校，学了三年才到这里。”她顿了顿，补充道，“像我这样的猫族亚人，在南方很难找到体面的工作。白城虽然也有很多偏见，但至少皇家住所不看血统，只看能力。”
“猫族亚人？”拉菲好奇的打量起莉亚，眼前的亚人女孩明明与普通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里的店长对我很好，我不想给她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说完，莉亚伸手解开了发束，露出一对橘色的猫耳。
“好可爱！”拉菲说道。
“谢谢小姐。”莉亚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她重新将头发盘起，将猫耳隐藏起来。
拉菲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了巨树镇的哈米老师——那个亚人族的魔药师，明明医术最好，却总是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原来到了白城，亚人的处境也没有好太多。
她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包，端着牛奶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巨大的庭院，绿草如茵，花圃里百花齐放，争相放彩。远处，几座白色的塔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塔顶飘扬着阿斯兰王国的旗帜。更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城市的轮廓——层层叠叠的白色房屋像梯田一样从山脚铺到山腰，街道像蛛网一样密布其中。偶尔有一群白鸽从钟楼上飞起，在天空中盘旋一圈，然后落在某个屋顶上。
这就是白城，她终于到了。
门被敲响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拉菲转过身，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那个女人的眼睛——翠绿色的，像春天里的湖泊，充满生机，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冷冽。她的金色长发垂落到腰际，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仿佛从油画里走出来的美神。她身着洁白的魔法使长袍，上面蓝色的魔法图腾散发出点点星光。
“拉菲·鲁伯力特？”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水晶碰撞的声音。
“是……是的。”拉菲连忙放下杯子，有些慌张地行了个礼，“大人。”
“不用多礼。”阿卡林走进房间，目光在拉菲身上停留了片刻，“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您。”
阿卡林点了点头，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坐姿很直，像一柄出鞘的剑，但又不像玛格丽特那样充满攻击性——更像是一种被时间打磨出来的、自然而然的挺拔。拉菲注意到她坐下时，长袍的下摆自动收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是魔力微控的境界，学院的导师们大多只能勉强做到。
“我是阿卡林，皇家魔法学院的院长。”她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学院的一年级学生了。恭喜你。”
拉菲愣了一下。虽然阿西莫夫在路上提过这件事，但听到院长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我……我真的被录取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录取通知书应该送到你的手里了。”阿卡林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算笑，但比面无表情好了很多。
她伸出手，“让我看看你的手。”
拉菲乖乖地将右手递过去。阿卡林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抚过手背。她的掌心亮起一道淡绿色的光，温暖而柔和，像春天的阳光渗入皮肤。那股光顺着拉菲的手背蔓延到整条手臂，最后在她手背上停留了片刻。
“印记暂时稳定了。”阿卡林松开她的手，“等入学后，我会为你做一次全面检查。学院地下有一个专用的魔导实验室，里面的设备可以检测到任何形式的灵能残留。”
她从衣袖里拿出一份金色的证件和一张白色镶花边的卡片。
“这是你的学生证和储蓄金卡，待你签名后开始生效。学院的开学典礼在下周一举行，这几天你可以先熟悉一下环境。你的宿舍在学院东区的七号楼，室友是一名二年级的学姐——她叫薇拉，是亚人族的猫裔，性格很好相处。”
拉菲双手接过证件，指尖触到金色封皮上那个七芒星校徽时，心跳又快了几分。
“谢谢您。”
“还有一件事。”阿卡林的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明天上午，你要去皇宫觐见高领主。”
拉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用紧张。”阿卡林的声音依然平静，“高领主虽然……有些固执，但她不会为难一个孩子。你只需要真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就好。”
她站起身，目光深沉地看了拉菲一眼。
“好好休息。”
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长袍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拉菲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阿西莫夫从门口探进头来。“吓到了？”
“有一点。”拉菲诚实地说。
“她就是这样。”阿西莫夫走进来，“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柔软。只是她活得太久了，不太擅长表达。你知道吗，她每年都会在圣洁日的时候，一个人去星语塔顶上坐一整夜。没有人敢去打扰她。”
他看了一眼书桌上的信纸。
“信写了吗？”
“还没。”拉菲来到桌前，拿起钢笔，“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想到什么就写什么。”阿西莫夫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根老魔杖，轻轻叩着扶手，“你的父母只想知道你是否平安。不用写那些华丽的词句，朴实的话最动人。”
拉菲盯着空白的信纸看了很久。
她提笔，轻轻地写下：
“亲爱的爸爸妈妈，还有亚伦哥哥。”
然后她停住了。想说太多话了——说她在安塔镇被混沌恶魔袭击，说她手背上有一个可怕的印记，说她差点死在库布里克峡谷。但她知道这样写只会让他们更加担心。
她想了想，继续写。
“我已经安全到达白城了。这里很大，很漂亮，天空很蓝，这里的房屋都是雪白的。我现在住在皇家招待所里，房间很舒服，床很软，窗外的风景很美。阿西莫夫大人对我很好，玛格丽特大人也很照顾我。”
她顿了顿，觉得这些话太平淡了，像在写一篇游记。但她又不敢写太多真实的事情。
“我被皇家魔法学院录取了！现在是一年级的学生。开学典礼在下周一，到时候我会穿上新校服，用魔法相机拍一张照片寄回去给你们看。”
“我见到了阿卡林院长，她看起来很高贵，很厉害，但我觉得她其实很温柔。还有一个叫莉亚的侍女，她帮我准备早餐，陪我说话。”
她停下笔，看着窗外，眼眶有些湿润。
“我很想念你们。想念妈妈泡的花黛茶，想念爸爸每天早上看的报纸，想念亚伦哥哥讲的那些故事。想念罗琦、费拉贡和杜川，不知道他们收到我的信会不会很高兴，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但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已经学会照顾自己了。我会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爱你们的，拉菲。”
她放下笔，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她在信封上写下“巨树镇，鲁伯力特家收”，然后站起身。
“写好了？”阿西莫夫问。
“写好了。”拉菲将信封递给他。
阿西莫夫接过信，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银印章，在封口处盖了一下。印章亮起一道淡淡的蓝光，然后熄灭了。
“魔法印章，保证信件不会被随便拆开。这是学院为新生准备的特殊服务，信件会通过官方的魔导信使系统传递，两三天就能到。”
“谢谢您，阿西莫夫大人。”
“不用谢。”阿西莫夫将信收好，“接下来，我们有些事情要做。”
“什么事？”
“首先，你得在院长给你的学生证上签名，激活你的储蓄卡。卡里有一笔新生入学津贴，不多，但够你买一些日常用品。”
拉菲在证件上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其次，你需要一套像样的礼服。明天要去觐见高领主，可不能穿这身哦~”阿西莫夫指了指她皱巴巴的连衣裙。
拉菲低头看了看，衣服已经穿了好几天，裙角还有库布里克峡谷沾上的泥点。
“然后，”阿西莫夫继续说，“你需要熟悉一些基本的皇家礼仪。不用太复杂，但至少要知道怎么行礼、怎么说话。”
“最后——”他笑了笑，“你来到白城，不想出去看看吗？”
拉菲的眼睛亮了起来。
国际市场在白城的东南区，紧邻着冒险者公会。这里是整座城市最热闹的地方，也是各族交汇的中心。
阿西莫夫带着拉菲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座巨大的拱门前。拱门是用白色巨石砌成的，上方刻着“阿斯兰国际市场”几个金字，字迹里镶嵌着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后是一条宽阔的大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拉菲站在拱门前，惊讶地张大了嘴。
“这里……太大了。”
布尼拉城的国际市场她没见过，但哥哥亚伦在信中曾描述过——那里有几十家店铺，卖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而这里的规模，至少是布尼拉城的十倍。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穿着长袍的魔法师，有背着大剑的冒险者，有戴着尖帽的商人，还有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种族——耳朵尖尖、身材矮小但非常壮实的矮人，他们从北地联邦来，专门经营矿石和锻造品；长着猫耳朵和尾巴的亚人，在南方的香料摊位前讨价还价，他们的耳朵随着情绪微微抖动；满脸横肉、肌肉强健的绿皮兽人，穿着简陋的皮甲，腰间挂着巨大的砍刀，但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等着雇主来挑选护卫。一个兽人看见拉菲的目光，咧嘴露出两颗獠牙，吓得她往阿西莫夫身后缩了缩。兽人讪讪地移开目光，把砍刀往身后藏了藏。
阿西莫夫低声说：“兽人在这里不太受欢迎，他们自己也知道，所以尽量不惹事。”
拉菲注意到，虽然市场里各族混居，但泾渭分明：精灵的摊位前总是排着长队，因为他们的草药最优质；矮人的铁匠铺被围得水泄不通，因为他们的盔甲刀枪不入；亚人的摊位则大多在边缘的巷子里，卖些便宜的调料和布匹，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殷勤，看得拉菲心里不太舒服。
“跟紧点，”阿西莫夫说，“别走丢了。”
他们先去了服装店。
那是一家开在市场深处的小店，门口挂着一面绣着针线图案的旗帜。店主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阿西莫夫大人！”她热情地迎上来，“好久不见！这次需要什么？”
“一套礼服。”阿西莫夫指了指拉菲，“给她穿，不要太花哨，但要得体。明天需要参加重要活动。”
店主的眼睛亮了起来。
“重要活动？”她上下打量了拉菲一番，“这位是……”
“魔法学院的新生。”阿西莫夫简短地说。
店主识趣地没有多问。她拉着拉菲走进里间，量了尺寸，然后从墙上取下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在拉菲身上比了比。
“这个颜色衬她的肤色。裙摆不要太长，方便走路。袖子做短一点，天气热了。再加上一件白色的小披肩，正式场合用得着。”
“亲爱的客人，您试试吧！”店主将拉菲带到试衣间，细心地替她更换衣裙。
拉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这件衣服用的是产自南方平原的月光丝绸，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珠光，走动时裙摆会像水波一样流动。她见过母亲年轻时的画像，画里索菲亚也穿着一件类似的淡青色长裙，站在白城的某个花园里，笑得明媚而自由。那个画像一直挂在客厅的墙上，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穿上这样的衣服。
“喜欢吗？”阿西莫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拉菲点了点头，鼻子有些酸。
“那就这件吧。”阿西莫夫对店主说，“再加一套学院的新生校服，学院的尺寸标准你知道的。”
“知道知道。”店主笑得合不拢嘴，“明天就能做好，送到学院去？”
“不，送去这个地址。”阿西莫夫提笔写下了拉菲在皇家住所的临时地址。
从服装店出来，阿西莫夫又带拉菲去了几家店——买了一套新的文具：羽毛笔是产自东境的天鹅羽，笔尖镶着小小的铜套，书写顺滑；墨水瓶是水晶玻璃的，瓶塞上嵌着一颗红宝石，旋转时能听到细微的“咔嗒”声，那是魔法封印解锁的声音；羊皮笔记本的封皮是深蓝色的软皮，上面压印着金色的星图，内页的纸张光滑而坚韧，据说可以保存上百年。
接着他带她到了一家钟表店。店主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矮人，戴着放大镜，正在修理一座复杂的座钟。看见阿西莫夫进来，他摘下放大镜，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老朋友，要什么？”
“一只怀表，给这孩子。”阿西莫夫推了推拉菲的肩膀。
矮人店主打量了拉菲一眼，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银色的怀表，表壳上刻着星星和月亮的图案，底盖上刻着一行小字：“愿时间善待你。”
“这是用陨铁和秘银的合金打造的，永远不用上弦。”矮人店主得意地扬了扬胡子，“里面的擒纵机构是我亲手打磨的，误差三个月不到一秒。”
拉菲小心地接过，打开表盖。银色的表盘上，时针和分针静静地走着，秒针轻盈地跳动，发出细微的、清脆的“滴答”声。
她忽然想起了父亲床头那只老座钟，走得不准，每隔几天就要调一次。父亲总是在晚饭后拿着钥匙，对着教堂的钟声校时，嘴里念叨着“老了老了”。
她把怀表贴在胸口，感受着金属的微凉。
“多少钱？”阿西莫夫问。
“老朋友价，打个对折。”矮人店主伸出一根手指，报了一个数字。
阿西莫夫掏出一张银色的卡片，在柜台上的魔法阵上划了一下。蓝光闪过，交易完成。
最后他们去了书店。那是一家开在冒险者公会旁边的三层建筑，门口挂着一只青铜猫头鹰，眼睛是两颗发光的魔晶。推门进去，满墙都是书——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有些书架上还挂着“小心，书会咬人”的提示牌。
店主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老年精灵，头发花白，但眼睛炯炯有神。他见阿西莫夫进来，微微欠身，“副院长大人，还是老规矩？”
“对，一年级新生的基础教材。”阿西莫夫说。
精灵店主转身在书架间穿梭，不到片刻就抱来一摞书：《魔力流动学基础》《初级元素魔法概论》《魔药学入门》《阿斯兰魔法史纲》《符文初步——从零开始》。每本书都厚厚的，沉甸甸的，封面上印着学院的徽章。
拉菲抱着一摞书，忍不住问：“阿西莫夫大人，这些东西……很贵吧？”
“不用担心。”阿西莫夫说，“学院给每个新生都准备了一笔置装费和生活补贴。你母亲当年也领过，她的置装费买了一套最便宜的校服，剩下的全买了茶叶。”
拉菲愣了一下。“妈妈也……”
阿西莫夫笑了笑，“她说与其穿得漂漂亮亮，不如让同学们在考试前都能喝上一杯安神的茶。那年学院的茶叶价格被她炒高了三成。”
拉菲忍不住笑了。
他们在市场里走了很久。阿西莫夫一边走，一边教拉菲一些基本的皇家礼仪。
“明天觐见高领主，不需要跪着。”他说，“高领主不喜欢别人跪着跟她说话。”
“为什么？”拉菲问。
阿西莫夫神秘一笑：“据说上任高领主很喜欢看人下跪，但这位觉得那样很浪费时间，在她眼里站着说话能提高效率。”
拉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有，”阿西莫夫继续说，“不要低着头。高领主喜欢别人看着她的眼睛说话。”
“可是……这样不会不礼貌吗？”
“对她来说，低着头才是没礼貌。”阿西莫夫摇了摇头，“这位高领主，和以前的不太一样。她继位时才二十三岁，那些老臣想用礼仪压她，她直接掀了桌子。从那以后，议政厅里就没有人敢跪了。”
拉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们路过一家糖果店时，阿西莫夫停下来，选了一袋绿色的薄荷糖递给拉菲。
“路上吃，这是白城的特产，清凉提神。”
拉菲接过糖果，心里暖暖的。
“那边是什么？”她指着街道尽头一座高大的建筑。
那是一座石砌的六层楼房，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顶楼上竖着几个巨大的旗帜——公会旗、阿斯兰国旗、还有一面绣着剑与盾的徽章旗。正门口立着两尊石像，一尊是手持利剑的人类战士，一尊是高举法杖的精灵法师。
“冒险者公会。”阿西莫夫说，“这是王国最大的冒险者公会总部。你哥哥应该跟你提过布尼拉城的公会，而这里是它的最高权力机构，统管全国所有分部的任务发布和等级认证。”
拉菲瞪大了眼睛，眼神里藏不住的好奇。“能去看看吗？”
阿西莫夫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
冒险者公会的大厅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高高的穹顶上绘着各种传说中的生物——巨龙、狮鹫、双足飞龙，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魔兽：浑身覆盖冰晶的霜牙狼、能从岩浆中跃出的火鳞蟒、身披荆棘的森林巨熊。每一幅壁画下面都有金色的铭牌，标注着生物的习性和危险等级。据说这些壁画是由历代最强的冒险者亲手绘制，每猎杀一种新发现的魔兽，就将其画在天花板上。
墙壁上挂满了任务告示牌，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委托单——讨伐魔兽、护送商队、探索秘境、寻找失踪人口、采集稀有材料……颜色不同的纸张代表不同的难度：白色是E级，绿色是D级，蓝色是C级，紫色是B级，红色是A级，而最顶端的黑色告示牌上贴着金边的委托单，那是S级任务，据说几十年才出现一次。
大厅里挤满了人。有穿着铠甲的战士，铠甲上满是划痕和凹坑；有披着长袍的法师，袍角沾着各种颜色的药渍；有背着弓箭的游侠，箭筒里的箭羽五颜六色；还有一些打扮奇怪、看不出职业的人——一个浑身纹身的野蛮人正在擦拭一把比他身高还长的大剑，一个戴着兜帽的刺客在角落里擦拭匕首，刀锋上映出他苍白的脸。
拉菲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一只误闯进森林的小兔子。
“阿西莫夫大人！”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拉菲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短剑，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疤痕。他的头发是深灰色的，乱糟糟地扎在脑后，但眼睛很亮，像两颗琥珀。
“亚朵会长。”阿西莫夫点了点头，“打扰了。”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亚朵大笑，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引来不少人的目光。“您可是稀客。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三年前？”
“差不多。”阿西莫夫说，“今天带一个孩子来见识见识。”
亚朵的目光落在拉菲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新生？”
“刚入学。”
“皇家魔法学院？”亚朵挑了挑眉。
阿西莫夫点了点头。
亚朵蹲下身，和拉菲平视。他的脸离得很近，拉菲能看清他脸上的疤痕——不是普通的刀伤，而是某种魔法灼烧后留下的痕迹，疤痕的边缘有不规则的焦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过。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拉菲。”她小声说。
“拉菲。”亚朵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好名字！以后如果想当冒险者，随时来找我。我给你开绿色通道。”
拉菲露出期待的表情，但她看了看阿西莫夫，没有说话。
“先完成学业再说。”阿西莫夫伸手摸了摸拉菲的脑袋。
“严师出高徒嘛。”亚朵站起身，拍了拍阿西莫夫的肩膀，“行了，不打扰你们了。有空来喝茶。”
“好。”
他们离开冒险者公会时，天色渐晚，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拉菲抱着那摞书，跟在阿西莫夫身后，走回皇家住所的路上。
“阿西莫夫大人，”她忽然说，“亚朵会长脸上的伤……是什么造成的？”
阿西莫夫沉默了片刻。
“混沌恶魔。”他说，“二十年前，在北境冰原深处，一支探险队发现了疑似古代遗迹的入口。他们进去后触发了某种古老的封印，撕裂了一道通往灵能之海的裂缝。亚朵当时是公会的王牌冒险者，他带着最精锐的小队去堵裂缝。那里面全是混沌恶魔，普通人连一分钟都撑不住。”
“他们撑住了。但活着出来的只有三个人。亚朵脸上的伤不是被混沌恶魔抓的，而是他自己用附魔银刃划的——为了保持清醒，不被邪神的低语侵蚀。他在那道裂缝前站了七天七夜，等到了安全会的援军。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接过S级的任务。”
拉菲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手背。那里干干净净，但她明白那个印记还在，只是被压制住了。她忽然想到了那些冒险者，那些每天在生死边缘行走的人，那些用自己的生命去封印裂缝、讨伐魔兽的人。他们的伤疤不仅仅是勋章，更是这座城市的另一面——光鲜的白塔之下，有无数人正在黑暗中默默守护。
“到了。”阿西莫夫在一扇大门前停下来，“你今晚就住这里。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好。”拉菲说。
她走进大门，穿过庭院，回到自己的房间。
莉亚已经帮她准备好了热水和晚餐。她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白城的夜晚和巨树镇不一样。这里没有蛙鸣，没有虫叫，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车声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但天空是一样的——深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星星。她认出了北极星，认出了猎户星座，那是亚伦哥哥教她的。他说，迷路的时候就抬头看星星，北方永远在那个方向。
她拿出阿西莫夫给她买的那只怀表，打开表盖。银色的表盘上，时针指向九点。表盘底盖上那行小字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妈妈，爸爸，亚伦哥哥。”她在心里说，“我明天要去见高领主了。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她将怀表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月光洒下，白城显得神圣且宏伟。那些白色的塔楼在夜色中像一支支沉默的蜡烛，照亮着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寻找归宿的人。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银发的小女孩正在写信，一个老教授正在核对信使的路线，一个侍女正在收拾明天的早餐餐具，一个受伤的战士正在军医院的病床上辗转反侧。
他们都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着，等待着，守护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