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半，林洛站在银月雅家门口。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她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用一枚黑色发夹别住了耳侧的碎发。
昨天晚上她在衣柜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把几件衣服轮番拿出来比了一遍，最后还是选了最普通的这套。
见银月雅的妈妈，穿什么都会显得刻意，那就不如干净利落。
门开了。银月雅从里面走出来，反手把门带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收得很整齐，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银发没有扎成平时的高马尾，而是低低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
整个人的线条比穿校服时更硬朗，也更显距离感。林洛看了她一眼，银月雅也在看她。视线对了一瞬，两个人都没有开口。银月雅把钥匙收进口袋，走下台阶，站到林洛旁边。
两个人并肩往车站走。周六早上路上行人不多，沿街几家店刚拉开卷帘门，空气里有种清早特有的凉。银月雅走在内侧，肩膀偶尔碰到林洛的肩膀。
林洛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公交卡，卡片的边角被她捂得温热。银月雅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紧张吗。”
“有点。”
“我也是。”
银月雅说完这一句，伸手把林洛的袖口理了理。林洛的外套袖口翻了一点边，银月雅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截布料，折平整，手指顺着边缘滑下去，从手腕上划过去。指尖隔着衬衫布料碰到皮肤，很轻。林洛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银月雅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车站到了。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等。银月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收回去。林洛注意到她的右手，手指在微微蜷着，拇指无意识地按着食指指节。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平时看不出来。
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并排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车里人不多，前排坐着两个老人，隔了两排才有别人。
银月雅坐在靠窗那侧，林洛坐外面。车开动以后，街景从玻璃上往后滑，树、电线杆、路边停着的车，一样样退过去。
银月雅的膝盖靠着林洛的膝盖，没有移开。一开始只是轻轻抵着，后来车拐了个弯，她的腿往这边偏了一点，膝盖压上了林洛的膝盖侧面。
林洛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银月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比林洛大一点，手指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茧，覆上来的时候带着点凉意。
“不管她说什么。”银月雅看着窗外，声音很低，几乎被车轮的声音盖住，“我不会退学。”
林洛把手指收拢，握住了银月雅的手。银月雅的手在她掌心里停了一秒，然后也慢慢收紧，扣住了林洛的手指。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车往前开，过了两条街，穿过一个路口，又停下来。前排的老人下车了，车门开合的声响里带进一阵冷风。银月雅往林洛这边靠了一点，肩膀贴住肩膀。她的头微微偏过来，没有完全靠上，但银发从肩头滑下来，落了几缕在林洛的手臂上。
林洛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很淡的洗发水香，混着一点清早的凉气。
“我小时候，”银月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每次考试前，我妈都会给我定一个目标。达不到就不许吃饭。”
林洛转头看她。银月雅的视线还落在窗外，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在一起的那只手指节收得很紧。
“后来我不考第一就觉得天要塌。有一回期末考了第二，回家以后在房间里关了一整晚。我妈第二天进来，什么都没说，只把一张补习班的报名表放在桌上。”
银月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排椅背的某个点上。
“再后来我习惯了。反正不管做得多好，她总能找出不够的地方。”
林洛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银月雅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林洛的手包在两只手中间。她的手终于暖了。
车又往前开了一站。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得繁华，路边的店铺多了起来，行人也密了。银月雅看了一眼窗外，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下一站。”她说。
林洛点点头。两个人把交握的手松开。银月雅理了理衬衫袖口，把低马尾的碎发别到耳后。林洛也把自己袖口重新整了整。车缓缓靠站，报站的广播响起来，车门弹开。银月雅先站起来，林洛跟在她后面走下车。
站台上风比刚才更大，银月雅的衬衫被吹得贴在身上。她站在站台边缘，等林洛走上来，然后朝街对面扬了扬下巴。
“那家咖啡厅，走过去三分钟。”
林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对面街角有一家店，深色门面，玻璃窗擦得很亮。里面隐约能看到几张桌子，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隔着马路和玻璃，看不清脸，但能看出坐姿很直，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份文件。
银月雅吸了一口气，很短的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