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第二天，银月雅回了一趟家。
她用钥匙开门的时候，锁孔转得很顺，门推开以后，玄关的灯没亮。平时这个点家里有人，佣人会在客厅擦桌子，厨房里飘出煮咖啡的味道。
今天什么都没有。银月雅站在玄关脱了鞋，拖鞋还在原位，摆得很整齐。她穿着袜子走进去，地板有点凉。
上楼的楼梯她走了十几年，每一级台阶的高度和宽度都熟悉。到了自己房间门口，门关着。她拧开门把手，推门。
房间里空了。
书架上只剩几本旧课本，整整齐齐摆在一层。衣柜的门敞着，里面挂着两套校服和一件她很久没穿过的外套。床上的被褥还在，床垫裸露在外面，枕头只有一个。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另一半照进来，照在地板上那块椭圆形的地毯上。
那块地毯是她初中时买的，浅灰色，边角磨得起了毛。
窗边的书桌上什么都不剩。抽屉打开着，里面空的。银月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从衣柜里取出一只旧行李箱，拉开拉链，蹲下来开始装东西。校服叠好放进去。两件换洗衣服。书架上那几本课本也拿下来。
行李箱拉链合上，声音很响。银月雅拎着箱子下楼，经过客厅时停了一下。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她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这是你爸让给你的。银月雅把卡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然后放回信封，搁在茶几上，拉着箱子出了门。
外面风很大。她站在自家门口，行李箱立在脚边，抬手挡了一下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以前合作过的一个编辑，拨过去。响了三声，被挂断。她又拨了另一个，这次通了。
“喂，是银月小姐吗。”对面声音客气，但语速很快。
“是我。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部新稿”
“啊，那个啊。不好意思啊，我们最近选题排得比较满，可能暂时腾不出档期。”
“之前不是说”
“真的抱歉，银月小姐，我们这边有消息了再联系你。”电话挂断了。
银月雅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显示通话时长十七秒。她又翻出一个出版社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接起来，对面听到她的名字以后沉默了一拍，说“我们这边不太方便”。银月雅说“好，打扰了”。挂断。
她打了七个电话。接通的五个，两个没人接。五个里三个说档期满了，一个说题材不合适，一个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一个电话挂断以后，银月雅站在路边，把手机收进口袋。风把她衬衫的下摆吹起来，猎猎地响。她抬手按住，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会儿。
银月雅打开LINE，翻到林洛的头像。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还是前两天林洛问她“到家没”。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行。
“你家还有地方住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话框上面就显示了已读。回复来得更快。
“有。现在过来吗。”
“嗯。”
“地址发我。”
“知道。”
银月雅收起手机，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人行道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扇深色的大门。门关着，二楼的窗户也关着。没有任何一扇窗里有光透出来。银月雅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半小时后，林洛家门铃响了。林洛打开门。银月雅站在门外，行李箱立在脚边，右手握着拉杆。她的衬衫被风吹得有些皱，低马尾松了半边，几缕银发垂在脸侧。表情很平，看不出太多东西，只有耳尖泛着一层很浅的红。
“进来吧。”林洛侧身让开。
银月雅把箱子拉进玄关。林洛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银月雅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双浅灰色的棉拖，和她家里那双旧的很像，只是颜色新一些。她弯腰换鞋，手指在鞋面上停了一下。
“打扰了。”银月雅说。
她直起身，拉着箱子站在玄关，四下看了看。林洛家的玄关不大，左边是鞋柜，右边墙边堆着两个还没来得及拆的纸箱。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只没洗的杯子。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毯子，毯子一角拖到了地板上。
“你睡卧室，我睡客厅。”
银月雅看了她一眼。
“不用。我睡沙发。”
“卧室有床。”
“我是借住，不是来做客的。”
林洛看着她，没再争。银月雅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蹲下来拉开拉链，把笔记本电脑先从衬衫里取出来，捧在手里。林洛站在旁边，看见那台电脑的边角磨掉了漆，A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放餐桌上吧。”林洛说，“那边光线好。”
银月雅把电脑放到餐桌靠里的位置，又把几本书摞在电脑旁边。她蹲回行李箱前，继续往外拿东西。换洗衣物叠好，放在沙发一角。洗漱用品用一个小布袋装着，拎在手里，问林洛“卫生间在哪边”。林洛指了指走廊尽头。银月雅走过去，把布袋放在洗手池台面上。
等她走回来时，林洛已经给她倒了杯水放在餐桌上。银月雅在桌边坐下，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很简单的纯色背景，几个文件夹排成一列。她移动光标，打开一个文档。林洛没有走过去看，只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门框边站着。
“你还没吃饭吧。”林洛问。
“不饿。”
“我去买点东西。”
林洛拿了钥匙出门。门关上以后，银月雅的手指才落在键盘上。她打开那个文档，光标停在第一行标题下面。标题是空的，正文也空的。她盯着那个空白文档看了一会儿，把光标移到标题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键盘上的手指有些僵，她把手放到腿上搓了搓，又放回键盘。
林洛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她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两盒便当和两瓶茶。银月雅合上电脑，接了一盒，打开盖子。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谁都没说话。筷子碰塑料盒沿的声音很轻。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银月雅把便当吃了大半，放下筷子，重新打开电脑。这次她没有犹豫，标题行落下了几个字。正文开始一行行往下走。林洛收拾了便当盒，把垃圾扎好放在门口，然后抱着毯子去了客厅沙发。她没有关客厅的灯，只把亮度调低了。
键盘声从餐桌那边传过来，细而密。林洛躺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