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的布很厚,外面的声音进来的时候已经隔了一层。
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低声说话,还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咳嗽。未晞把这三样分开听了几息,确认没有脚步声靠近,才把注意力收回来。
草席比她想的软,躺下去的时候,后背那些被碎石划开的口子一起叫了起来,疼得很均匀。
虽说这套衣服很坚韧,但碎片还是隔着衣服造成了伤害,衣服没破,柔软的肉体先破了。
米拉蹲在草席边上,把她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法杖顶端的绿光压在小臂上:
“未晞小姐,请您趴下。穿着衣服就好。这里、这里还有一道。”小姑娘晃动法杖,口中念念有词。
未晞“嗯”了一声。
她不太想动,也不太想说话,艾希莉雅的药水还在身体里走,走到哪儿哪儿发热,一路烧过去。
米拉把手挪到她的虎口,那地方的旧伤又裂开了,边上结着一圈黑壳。
绿光落上去的时候有点痒,未晞眯着眼,任由米拉施术。
趁着这个时间,未晞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东西。
这是从孤儿院开始养成的习惯,尤其是这种活动比较麻烦的情况,更要确保有武器傍身。
首先便是那些飞刀,她伸手到腿环上摸了一遍,一共还剩七把,有那么几把没来得及收回来。
除了那张珍贵的空间传送卷轴,艾希莉雅给的那些都被自己一次性用光了。
内袋里还剩两样东西:魔核还有徽章,都还完好无缺。
除开伊菲菈的徽章,那枚魔核可谓是未晞手底下最值钱的东西了,仅仅是一枚就能让她少费几分力气。
这么算来,手头也充裕了不少。
未晞这样想着,开始盘算起了自己这一趟的收入。
另一旁,米拉换了个位置,把她的手摊在膝盖上接着照,一边照一边小声念叨,念的是哪一处要多久能好。
那些声音从少女的左耳朵旁飘了进去,又从右耳朵飘了出来,她的心思全放在了算钱上。
三百金,委托书上按人头写死的数,她签过字。
加上内袋里那颗魔核,城里一百五十金都有人抢,如果能拿去商行拍卖,那四百五十金都没准。
这时未晞想起巢心里那颗被自己直接打碎掉的魔核。
那东西应该会更值钱,可惜为了保命,只能将其毁掉。
黑市那把附魔长剑标价五十,这样算下来买完还剩很多,手头第一次这么宽裕。
这里最上等客房十五金一晚,够她住到第三十天,除此之外还能买很多的水果和甜点,武器也能放宽限制多购入一些,还有……
“未晞小姐。”
“嗯?”盘算被打断,未晞抬起头。
“刚才有人来看过您。”米拉把法杖换到另一只手,“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没进来。”
未晞睁开眼。
“谁。”
“那个瘦高个。”米拉顿顿停停,一句一句往外挤,“他说,那个壮汉在那边说您是为了赏金,才把大家带去送死的。”
“然后呢。”
“然后他让壮汉闭嘴。”
未晞没接话。
“他还说,”米拉又补了一句,“要不是未晞小姐,他现在已经跟另一个一样了,让我帮忙传达他的感谢。”
“哪个瘦高个。”
“就是那个......把剑拿反了的。”
“想起来了。”
实际上没想起来。
未晞又把眼睛闭上,那些事情与她无关,是无关紧要的附加产物。
真正要紧的是关于埃德温,他说过回去以后要把她的贡献上报。
说实在的,这次表现得如此显眼也算是失策,这样子说不定会引起注意,埃德温这里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骑士团的战报是要归档的。归档的东西迟早有人翻,翻出来的时候,跟着一起被翻出来的就不止她一个,还有伊菲菈,还有奥菲斯。
这是一大风险,之后要想办法说服埃德温别这样做。
除了这条以外,日子也得算。
被孤儿院扔出来那天算第一天,今天是第七天。
事情进展迅速,超出了他的预期,并且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是个好消息,让她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准备。
随后,未晞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巢心,原作里没有这一出,或者说即便有,未晞也不知道。
唯一与这片森林有关的就只有那场灾难和艾希莉雅得到部分传承的剧情,而距离那场灾难发生还有一段时间,所以这次出现巢心应该只是偶然。
除此之外,还有那道歌声。
想到这个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被子上停了一下。
那道歌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自己的意识里传来的,和那次识海中的歌声如出一辙。
那次,歌声告诉自己之前她被诅咒扭曲,才会对未晞造成影响,这次没有了那层诅咒,歌声就显得纯净、美丽、恢弘。
在遭受巢心低语的侵袭时,就是歌声帮助自己摆脱困境。
她还称呼自己“吾主”......
这里面看起来还有蹊跷,但不像是未晞现在能够接触到的。
好消息是,未晞掌握了进入识海的方法,似乎只要念出那道咒文就行。
等有时间,一定要试试能不能进入识海,和歌声交谈一番,说不定能有新的发现。
“嘿咻!结束啦,未晞小姐,您的伤应该没什么大碍了,接下来要静养哦。”
一旁,米拉的声音打断了思考。
反正这件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索性便暂时放下。
帐篷外面还有人在等,米拉把法杖收回去,蹲在草席边上多看了一眼,确认那圈黑壳没有再渗血,才站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掀开帘子往外走。
“我去看看别人。”她回头说了一句,“未晞小姐,您伤得有些严重,即便有艾希莉雅小姐的药水,短时间恢复也很困难,请您不要乱动。”
帘子落下来,帐篷里重新暗了。
未晞听着那双小靴子踩出去,走到第三个帐篷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是一串很轻的说话声。
米拉的声音,另一个人的声音,接着是布料被掀开又盖上的动静。
左边那棵树底下躺着一个,呼吸很重,每隔几息会短一下,短的那一下像是没接上。
再过去一点是那个瘦高个,他坐在石头上,一直没动,隔一阵咳一声,咳完了再听。
那个壮汉在更远的地方。他的呼吸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跟谁较着劲。
埃德温在最外面那一圈,来回走,走七八步折一次头。
未晞数了一遍,把每个人归到位置上。
少了几个随行骑士,壮汉的另外两个小弟也没了动静。
帐篷的布被风吹得鼓了起来一下,又贴回去。
米拉的绿光在外面亮了两回。
第一回亮的时候,那个呼吸很重的人呼吸短了三次;第二回亮完,间隔就慢慢匀了。
药水还在她身上走,走到哪儿哪儿发热,热到后来,那些裂开的伤口反倒不叫了。
眼皮开始往下沉。
她撑了一次,把今天剩下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钱要回城领,剑要去黑市取,战报压在最底下,还有那道歌声。
过完一遍,她又过了一遍。
第二遍没过完,中间有一个名字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谁。
她这才发现自己困了。
她本来还想再听一轮外面的动静,可上下眼皮一直在打架。
帘子外面,米拉又走回来了,停在不远的地方,跟谁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
听着外面的声音,未晞没有睁眼,意识越来越沉。
她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壁,想要打起精神,却被外面的微风越吹越困。
最后,意识不受控制地飘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