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莉雅的话音落地,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埃德温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按在剑柄上,目光从艾希莉雅脸上移到棚子里那块盖着、扔在地上满是褶皱的粗布上,又落到地上那个双眼紧闭、胸口血肉模糊的壮汉骑士身上。
“老鼠。”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平。
“嗯,一只挺大的老鼠。”艾希莉雅往前走了半步,还把裙摆提了提,像是在躲什么脏东西,“半夜溜进来偷碎片,被碎片磕了一下,就成这样了。真可怜。”
她说得又轻又软,末了还叹了口气。
未晞站在一旁,斗篷压得很低,面无表情。
这应该不算撒谎吧,毕竟说的是实话,只不过避重就轻,将注意力转移了。
“他这是怎么了?”埃德温抬了抬下巴,指的是地上那位。
“吓晕过去了。”
“被碎片吓晕的。”艾希莉雅眨眨眼,“团长您也说过,这些东西碰不得。他偏要碰,怪谁呢。”
身后涌进来的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
埃德温没有立刻说话,视线从她脸上落回碎片,立刻皱起了眉头。
众人也跟着看过去。
只见那些碎片正肉眼可见地越来越亮。
从灰白里透出来,先是淡青,接着泛紫,最后转成一种让人眼睛发酸的彩色,像有一层薄薄的油膜在石头底下流动。
未晞的直觉突然告诉她要快点离开,整个身体本能地开始颤抖。
她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森林中惊起了无数飞鸟,不远处的野兽也在嘶喊着,不断有沉重的动物脚步声掠过营地。
少女往艾希莉雅那边瞟了一眼,她站在原地,背对着卫兵,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两只手老老实实地垂在身侧。
可她嘴角那道弧度,分明比先前翘高了一点点。
看起来碎片已经被激活成功了。
埃德温也看见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眉头整个拧起来:“这光怎么——”
“灵灾!”
艾希莉雅突然喊出声来,声音又尖又抖,跟刚才那副娇滴滴的调子判若两人,棚子外面都能听见:
“是灵灾!碎片要爆了!这东西压不住了!”
她的手指直直指着地上的碎片,指尖甚至在打颤。
下一瞬,一只手攥住了未晞的手腕,那只手很凉,指节却扣得死紧。
“快走!”
艾希莉雅拉着她就往棚子外面冲,未晞顺着那股力道蹿了出去,脚下一勾,把拦在门口的矮木凳踢开,斗篷的下摆被风扯得贴在腿上。
身后,埃德温的吼声几乎是同一时间炸开的:
“全都撤!别管东西了!所有人往北面跑!跑出林子口!”
未晞一边被拽着往前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那些卫兵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埃德温是最后出来的,他把铠甲和长剑往碎片那边一扔,金属还没落地就被弹得叮当乱响,一点用也没有,随后他随手把棚子的支柱踹倒。
粗布松脱,落下去盖住了地上的碎片,那片彩色的光却从布底下透出来,把整块布照得像一张从内部烧红的纸。
营地彻底醒了,营火边的木杯、椅子、半截烤肉全被丢在原地,人们朝四面八方散开,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连鞋都没穿。
未晞被艾希莉雅拽着,从帐篷的缝隙里穿过去,头顶上传来一阵阵嗡鸣。
“要到界限了。”艾希莉雅的声音贴着耳朵,气息很稳,一点不像在逃命。
“什么界限——”
两人前脚刚迈出那顶最大的营帐。
后脚,世界就被掀了起来。
未晞先是感觉自己被从地上拔了起来,然后,耳朵里才追上声音。
一圈看不见的东西贴着地面轰然推开,把整座营地连土带草一起铲走。
帐篷像纸一样翻上去,营火被掀到半空,火苗拖成一条横着的线。
未晞整个人被冲飞,离地至少有两个人高,视野里全是旋转的树影和翻起来的泥土,斗篷兜着风,勒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艾希莉雅还攥着她的手腕,那只手比刚才更凉了。
落地的瞬间,未晞的左肩先撞上地面,顺着腐烂的落叶层一路滑出去,直到后背磕在一块石头上才停住。
耳朵里全是长长的鸣响,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嘴里一股铁锈味。
然后,从那片废墟中间,传来一声又粗又哑的惨叫。
是那个壮汉骑士。
“救我!救我啊——!”
他的声音像是从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我在这儿,我在这儿!谁拉我一把,我不想死在这儿!”
惨叫拔高了一截,然后戛然而止,那个方向的光壳跟着往里缩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咽了下去。
未晞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息,就没什么别的动作了。
那个人抢过她的委托,在队里撺掇着要把她赶走,一刀未出就跪地求饶,后来又偷碎片,最后当着她的面倒打一耙。
这些麻烦都是他带来的,还要救他?这种人若是能跪地上给她磕三个响头,未晞可能还会考虑一下。
至于现在嘛,做梦!
“未晞小姐。”
手腕上的力道收紧了一下。
未晞回过头,看见艾希莉雅半跪在地上,银白色的头发上沾满了土,额角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脸侧流到下颌。
她脸上那副惯常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从容已经没了,暗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远处那片彩色。
“起来了,还没结束。”
未晞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
废墟后方,碎片原来摊着的那块地上,出现了一个点。
那个点亮得像一颗被戳进地面的星,彩色的光从里面往四面八方淌,淌过的地方,地面开始变得不像地面,颜色变淡,线条变软,像被水泡开的墨。
一道半球形的光壳从那个点向上、向四周撑开,撑开的速度一开始很慢,慢到能看清边缘的形状。
光壳内部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颜色在流动,像一锅被搅开的油彩。
被那层壳扫过的地方,一切都被抹平了。
安静。干净。彻底。
“这就是......灵灾?”未晞听见自己的声音。
游戏中的灵灾,只是一个带着贴图的标识,从来没有显示爆发的过程。
对于未晞来说
艾希莉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们得抢时间了。”
那个光球还在扩张,它已经吞掉了小半个营地,速度快得像有人在后面推着它走。未晞甚至能听见它扩张时那种极其轻微的、类似玻璃被慢慢拉长的声音。
而在扩张边缘的外面,还有人疯狂逃窜。
埃德温已经把能走的人赶到了前面,自己拖着最后几个落在后头,正把一个受了伤的小骑士往背上扛,扛起来的时候踉跄了半步,又撑着往前走。
“他们会出去的。”艾希莉雅说,“壳没往那个方向长。”
未晞这才发现,那层半球确实在偏。
它吞掉营地的速度很快,朝树林深处的方向却慢,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专往那片遗迹的方向拱。
而在她们正前方、那层壳够不着的那一小片地上,有一样东西。
“看到那棵树了吗?”艾希莉雅抬手一指,“从那棵树往左三步,地上有东西。”
未晞眯起眼睛。
那是一棵断了一半的老树,树皮被雷劈过,黑乎乎地竖在那儿,树干左侧三步的位置,草被压平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岩面。
岩面上刻着一个圆,不大,只有巴掌那么大,线条很细,边缘被土埋掉了一半。
如果不是有人指给她看,她从这个方向跑一百遍也不会注意到。
圆上还留着一点极淡的温度感,在夜里能感觉出来的那种温。
“你什么时候刻的?”
“昨天下午出来看地形的时候。”艾希莉雅不慌不忙地解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我在刚才使用的魔法中做了修改,注入的魔力最多能让灵灾扩张到那个点,然后就会开始朝着遗迹移动。”
“我们怎么办?”
“然后我们进去。”
未晞盯着那片彩色的壳。
它离她们已经不到五十步了,走在边缘上的一切都在被抹掉,那股甜腥味浓得发腻,连风都被吸进去了。
她把手伸进斗篷内侧,摸出了伊菲菈给她的那张传送卷轴。
远处的球壳已经推到了那棵断树的位置,边缘贴着黑树干抹了过去,老树连声响都没有,就不见了。剩下的路程不到三十步。
艾希莉雅忽然动了。
“就现在!”
她往前冲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脚像是踩到了一块凸起的树根,整个人往侧前方一歪,肩膀先着地,滚了半圈。
“啊——”
银白色的头发散了一地,她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伸向未晞的方向:
“未晞小姐......”
她趴在那儿没起来,手一直伸着,像是真摔断了腿。
演技真好。
未晞一边吐槽,一边蹲下去抓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然后另一只手掏出了卷轴。
她单手把羊皮扯开,咒文在空气里亮了一下,一圈细密的法阵从卷轴上升起来,悬在她和地面之间,只转了半息。
她把坐标钉在了脚下这个圆的边上,那里光壳扫不到,真出了事,卷轴会把她带回这里。
艾希莉雅还趴在那儿,手一直没收回去,眼睛里映着那片滚过来的彩色,嘴角居然还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
未晞把卷轴塞回内袋,拉住了艾希莉雅的手。
“起来。”
“诶呀,未晞小姐的力气好大哦~,不觉得这像英雄救美的场景吗?”
“闭嘴。”
两人朝着灵灾的方向微微用力,一同卷进了那片彩色里。
冲进去的那一瞬,未晞只来得及感觉到三件事。
第一件:手骤然变得很烫。
第二件:空气整个翻了过来,像从水面上一下扎到水底。
第三件: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