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建筑就在高塔的影子底下。
未晞顺着嗡鸣凝成的线条走了过去。
线悬在她身前半臂远的地方，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一直指着前面，她走快，它也跟着快，她停下来，它就停在原处等她。
走近了才看清，这就是一座最普通的废墟，墙壁塌了半边不说，屋顶只剩下几根梁，一扇木门斜挂在门框上，只剩一个合页还吊着。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高塔，随后收回视线，把门推开。
门轴响了一声，线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断了，整扇门就这么啪啦啦碎了一地。
未晞在原地愣在原地半秒，然后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堆碎块。
屋里是空的，比她想的还空。
四面墙，地上一层碎砖，靠里的墙上有一个门洞大小的口子，里面黑得看不见底。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嗡鸣就是从那个口子里出来的。
蹲下去后，未晞往里看了一眼。
口子后面是一条往下的通道。
通道两边全是草，从砖缝里挤出来，长得比人还高，一丛一丛地朝着深处歪过去。
未晞在原地站了两息，仔细将这里的特征记在脑子里，随后她才顺着通道往下走。
走进去没几步，头顶的光就没了。
通道是斜着往下的，越走越深，两边的草也从绿的变成灰的，一把一把扫在她腿上。
她伸手拨开一丛，草叶贴在手上有点凉。
这地方大得不像话，整座遗迹都是空的，可空的跟空的也不一样。
上面那些房子空得明明白白，一眼能看完。这条道不一样，它把空的地方藏起来了。
白毛要是在这儿，多半要说她胆子大，什么地方都敢往里钻。
她一边想一边往下走，脚下的坡越来越缓，最后平了下来。
前面忽然亮了。
未晞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在暗地方待久了，这点光扎得眼睛发酸。
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极大的空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大殿都大。
头顶上开着好几个大洞，阳光从洞里直直地落下来，一根一根杵在地上，光柱里全是浮尘。
而光柱照到的地面，满满地插着武器。
插在地上的，堆成小山的，靠墙立着的，还有断成两截扔在一边的。
剑、刀、长枪、斧子、钉锤，什么都有一点。锈是有的，可没锈透，不少把的刃口还在反光。
未晞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走过去，弯腰从最近的一堆里抽出一把剑。分量正好，握在手里不轻不重，刃口上是一层薄薄的浮锈，用袖子一擦就掉，底下是亮的。
又连着抽了几把，长的短的都有，有刃口卷了的，也有像刚磨过一样的。
她挑出一把短刃，用指甲在刃口上刮了一下，指甲上留了一道白印。
未晞心底一阵惊喜，恨不得笑出声：
“艾希莉雅居然没骗我！”
这里真的有成片的武器，虽然大多数看起来品相不太好，但这么多，肯定有几把能带出去的。
东西是多，可她一个人带不走多少。
身上就一个腿环、一件斗篷，塞不下几把。真有值钱的，也只能挑最好的那两三件。
一屋子金币摆在眼前，却没法带走。
她把手上的剑放下，又去翻旁边那一堆，但翻了两下，未晞的动作便一僵。
嗡鸣一直在她耳朵边上响个不停，她已经快听习惯了，可现在却再次改变了样子。
现在它拔高了一点，比刚才清楚，也比刚才急。
未晞抬起头。
声音不是从这一地的武器里出来的，它在这个空间的正当中，一座祭坛上。
那座祭坛立在光柱之间，四四方方，几级台阶，石头上没什么花纹，看着比周围那些武器都旧。
一边是一屋子能换钱的铁，一边是把她引到这儿来的那个声音。
看着祭坛，未晞犹豫了片刻。
东西不会跑。这地方没有别人来，她拿走多少就是多少，翻到天黑也没人拦她。
可声音不一样，它要是断了，她可能再也弄不清这是什么。
她把手上的浮灰在衣服上蹭掉，朝祭坛走过去。
台阶一共五级，她一级一级往上走，嗡鸣一级比一级清楚。
走到顶上的时候，声音已经在耳朵里响成了一片，不听都不行。
祭坛的正中有一个凹槽，槽里放着一个球。
球不大，比拳头小一圈，通体漆黑，黑得发亮，表面光得能照出她的脸。
她低头看的时候，自己的眼睛在球上被拉成了两条竖线。
未晞没有立刻伸手。
一个球，放在废弃遗迹最深的地方，还要靠一个会自己变形的嗡鸣把她引过来，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对。
可那道线从头到尾没碰过她。一路把她领到门口，自己就断了。
要真是个陷阱，做的未免也太客气。
绕着祭坛走了一圈，石台上没有别的口子，没有记号，也没有能踩的东西。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通道在，门在，卷轴在怀里，艾希莉雅在塔里，真出了事，她还有一条能跑的路。
这么想完，她才伸出手，掌心按在那颗球上。
先是手心底下那一点亮了。
光从她的掌根下面散出来，顺着祭坛的边一圈一圈铺开，铺过五级台阶，铺到地上的时候，已经是一层薄薄的亮。
然后整个空间亮了起来。
头顶那几个大洞的边上，墙上，那些插在地上的武器上，全亮起同一种纹路。
纹路的走向她认得，跟城墙上那道金线、跟高塔上盘着的那圈槽，是一个路子。
未晞想把手收回来。
来不及了。
脚下的石头忽然不见了。
风先过来。带着热气的风，从脸上一直吹到脖子后面。
然后是味道，是那种很久没闻过的干草的味道。
未晞不知何时站在一片麦田里。
麦子长到她的腰，一望无际，一直铺到天边。
天是蓝的，太阳正当中挂着，麦浪一层一层往远处翻。
眼前的景象变化太快，突如其来的温暖显得有些不真实。
未晞有点站不住，这不是遗迹里的任何一处。
她向前伸了伸手，刚想走进麦田中，一道强光从正面压过来，白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