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大概一辈子的时间,未晞总算是睁开了眼睛。
昏过去的时候她甚至都看到了走马灯,看到了自己那个打游戏的小窝窝,看见了宣布流放自己的大臣。
她甚至看到了已经老死的孤儿院长在微笑着向自己招手。
未晞差点就信了,幸好自己没跟着过去。
等回过神,她发现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下一秒就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地方。
还以为醒了呢,没想到又跑进识海里了。
她抬手在面前晃了晃,指尖从眼前划过去,一点轮廓都看不见。
每次进识海都是这样,她以前看到的那些小说里,别人的识海都是亮堂堂的,她这里黑得像被人塞进了一口箱子。
好在前面还有点光。
未晞叹口气,认命地往前走。
这条路她走过好几回了,每回都长得离谱,走到最后腿都是酸的,偏偏这地方从来不给她留一个传送点。
不知走了多久,光才落到眼前。
祭坛还是那座祭坛,从正中升起一层薄薄的白,长弓就浮在光上面。
弓的两头已经接上了,接缝处留着一线暗色,弦却还没接,整张弓仍然是碎的。
紫雾在底下压着,一层一层往上涌,涌到弓身边就散一散,散完了又聚回来。
之前整齐恢宏的歌唱,现在唱出来的东西不成句子,前一个字丢在半路,后一个字自己冒出来,中间还夹着几声不像词的响。
“别碰它,别碰,往后退。”
“顶上来了,顶上来了,往后。”
“你先走,你听我说完,你先——”
未晞听了几句就听不下去了,这水平放进酒馆,连喝多了的吟游诗人都要嫌它跑调。
她本来还想问些什么,但雾已经涨到脚边,凉得跟水一样。
再站下去,她大概会听见下一句不该听见的,还是快点离开这里为好。
这个念头一动,眼前那片黑就翻了个面。
再睁眼,已经离开了识海,头顶是一根发黑的房梁,梁上垂着一小截断绳,绳头毛了,跟着风轻轻晃。
未晞试着动了动手指,指肚按到了木质床板上,一股温热传来。
她想发出点声音,却发现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干砂,咽一口口水都刮得疼,舌根上还压着一股苦味,苦得发木,舔一舔牙,牙上都是涩的。
谁灌的药不知道,反正灌得不少,灌得她整条舌头都麻了。
她试着把气吸满,胸口立刻顶住,一层疼从里面顶出来,顶得肩膀一缩。
床边有人听到了未晞的动静,一个小小的人影从矮凳上滑下来,膝盖先撞在床沿上,撞出一声闷响。
“未、未晞小姐!”
这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一听就是米拉的。
未晞在心里替米拉叫了一声疼。
这丫头是什么做的,膝盖是铁打的不成。
米拉扑到床头,扶得太急,把整张床都晃了一下,随即又把手缩回去,改成一把握住被角。
她两只眼睛肿得厉害,眼白里全是红丝,一看就没怎么合过眼。
“......磕到了?”未晞开口,喉咙里传来一阵冒烟般的嘶哑。
“不、不疼!”米拉答得飞快,眼圈却更红了。
未晞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本来想说你去睡,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水。”
水瓢碰在碗沿上,洒出去小半,剩下的才送到她嘴边。
凉水一路下去,喉咙里那道砂才散开一点。
米拉一边喂一边盯着她的脸,勺子举在半空忘了收回去。
“几天了。”她问。
“四......”米拉把碗放下,手指还在抖,“四天,从您出来到现在一共四天了。”
四天,这一觉睡得还挺划算。
未晞想把上身撑起来。
手掌一按床板,盖在身上的那层单子就滑下去半截。
胸口先凉了一下,接着是腰,那层单子一路滑到大腿,什么都没给她盖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愣了两秒,才赶紧把单子拉回锁骨上。
这具身体她照过、摸过、也挨过打,可这么光着晾在一张别人的床上还是头一回。
有变态偷着脱我衣服!是谁?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只转了一圈,就被另一个更急的念头盖过去了:脖子上的黑鸢尾印记。
那个印记虽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但艾希莉雅和埃德温这样的应该不可能不清楚。
暴露了吗?
未晞咽了咽口水,对着米拉问到:
“你看到印记了吗?”
米拉眨了一下眼睛,“什么印记?”
这句答得又快又干净,未晞拿不准她是真不知道,还是演技比看起来好得多。
未晞没有立刻答,抬手在面前挥了一下。
空气里什么也没有,连一丝褶皱都没带起来。
她又挥了一下,这回指尖漏出一点魔力,散在空气里,聚成薄薄的一层。
薄层亮起来,成了一面镜子,镜面比她想的稳,也比她想的凉。
镜子里是一张脸。
淡灰色的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发梢还有点潮,黏在锁骨上。
她先看的是眼睛,猩红色的,眼眶底下压着一圈青。
耳朵尖而长,从发丝里支出来,动一下就能扫到头发。
再往下是肩,是锁骨,是薄被挡不住的形状。
未晞把镜面往上抬了抬,下半截就不看了,看了也没好处。
这张脸她照过很多次,认得,眼下这张比记忆里瘦了一圈。
头一偏,镜面照到后颈,后颈是白的,一直白到发根,烙印消失得无影无踪。
孤儿院的手段未晞清楚得很,那烙印是一种比血契更加牢固的东西,没那么容易被清掉,最多被遮挡起来。
她想起艾希莉雅的手,那一下凉从脖子左边绕到右边,只绕了一圈。
原来她从始至终就知道吗......
镜子散成一层薄光,落回空气里。
她把这事卷起来,压到心里最深的一层,压完才想起自己还光着。
“衣服。”米拉已经转过身去,从床尾的木箱上抱起一叠,叠得整整齐齐。
“是艾希莉雅小姐洗的,洗了好几遍呢。”她把衣服放在未晞膝上,“我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魔法,居然连衣服上的破洞都能补好。”
未晞借接过衣服,把脸轻轻埋进领口闻了一下,一股很淡的栀子花香,淡得几乎闻不见。
那是艾希莉雅身上独有的味道,香香的,有些好闻......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把那些东西从脑袋里赶出去,把衣服抖开,先找前后,翻了两次才认出正反。
米拉看着未晞有些慌张的动作,一脸呆萌地在旁边看着,然后又补上了一句:
“唔,洗澡也是艾希莉雅小姐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