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那家咖啡馆叫“迟到的猫”，招牌上画着一只蜷在咖啡杯里睡觉的胖橘。余玥路过这里无数次，从来没进去过——她嫌贵。一杯美式够她在菜市场买三把青菜。
茉芮带余玥去咖啡馆的路上，余玥注意到路边有一棵树的树皮上有一道灰白色痕迹——
“那是什么？”
茉芮看了一眼，说：“……可能是某种病害。”然后加快了脚步
茉芮推门的时候门上挂着的铜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像敲了一下玻璃杯沿。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空气里浮着豆子研磨后的焦香和淡淡的奶泡甜味。早上的客人不多，只有一个戴着耳机看平板的年轻男人和一个在角落翻阅杂志的老太太，各自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里。
茉芮选了靠窗那桌，阳光斜斜地从玻璃外面切进来，在木桌面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她把斜挎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坐下来，然后朝余玥抬了抬下巴：“坐啊。想喝什么？”
余玥在她对面坐下，把风衣纽扣解开了一个，早上那一通折腾让后颈出了层薄汗。“你请客是吧？”
“嗯，我请。”
“那我要一杯焦糖拿铁，多加一份糖。”余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要一块蛋糕，随便什么口味，甜的就行。”
茉芮笑了一下，起身去吧台点单。余玥趁她离开的间隙把左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隔着外套布料摸了一下手腕内侧的蓝色纹路。
不烫，不痒，凉的，和皮肤的温度几乎分不出差别。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袖子掀开确认，只是把手指收回来，重新搁在桌面上。
茉芮端着两杯饮品和一个小碟子回来了。
焦糖拿铁放在余玥面前，她自己那杯是清透的柠檬水，加了薄荷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蛋糕是一块覆盆子慕斯，深粉色，上面插了片薄荷叶做装饰。
“你喝柠檬水？”余玥问。
“早上不太喝咖啡。”茉芮用吸管轻轻搅了搅杯子里的薄荷叶，“你先把甜的吃了，我怕你等会儿听完我说的话，蛋糕就吃不下了。”
余玥叉了一小块慕斯送进嘴里，覆盆子的酸和奶油的甜混在一起，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确实觉得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松弛了一点。她嚼完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捧着那杯焦糖拿铁，暖意从掌心里传上来。
“行，你说吧。”她看着茉芮，“到底怎么回事。那个‘月’是谁，她为什么住我脑子里了，她说的‘维度行者’又是什么——从头讲。讲到我听懂为止。”
茉芮把柠檬水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搁在桌沿。阳光照在她侧脸上，金色的短发被光线一映，边缘微微发亮。她的表情还是温和的，但余玥注意到她说话之前先吸了一口气——那种要说正事之前的、不自觉的深呼吸。
“你先告诉我，”茉芮说，“你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比如有什么东西在之前就有点异常的？”
余玥被她问得愣了一下。她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我昨晚熬夜追番到四点，睡到八点被闹钟叫醒，出门抢特价菜——和平时一模一样。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她举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腕内侧那道安静的蓝色纹路，“这个。”
茉芮低头看了一眼那纹路。她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大约两秒，很短，但余玥能感觉到她看得比普通的“扫一眼”要认真。然后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这个印记是今天才有的，对吧？”
“对。今天早上摔倒之后才出现的。”余玥把袖子拉下来，“那个‘月’说什么要杀了我的时候，这纹路烫了一下。然后那个……嗯，那个温暖的声音出现之后，就不烫了。”
茉芮沉默了几秒，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表情没有变，但余玥注意到她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那么我来告诉你大概的情况，我会说得很简单，如果听不明白随时问。”茉芮把双手放回了桌面上，“你的身体里现在住着的那个意识，叫‘月’。她来自一个和你所处的世界不太一样的地方，她的工作是解决某个庞大机构指定的人或事——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替某套规则干活的人’。”
余玥咬着吸管点了点头。茉芮继续说：“她这次的目标是你。她的上级机构判定你是会影响某条‘正确时间线’的存在，所以派她来——”
“杀我。”余玥接完了这句话，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对。杀你。”茉芮没有绕弯子，“但在她执行的过程中，出了点意外。一个比她的上级机构更古老的力量介入了，把她封印进了你的身体里，并且抹掉了她的记忆。现在她不知道自己是来杀你的，也不知道你是谁——她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像一张……”
茉芮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像一张空白的纸。”
余玥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后颈那块皮肤忽然热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有人用手心极快地在上面贴了一秒就收走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后颈，那里已经恢复如常了。
“怎么了？”茉芮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没什么。”余玥放下手，“就是……刚才你说了‘空白的纸’的时候，后颈突然热了一下。可能是错觉。”她没把“那个温暖的声音也说过类似的话”这件事说出来，因为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这不该是现在讲的事。
茉芮的视线在她后颈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了。“总之，她现在处于失忆状态，短期内不会对你构成威胁。但她的力量还在，只是被封印了——封印在你身上。你手腕上那道印记，就是这个封印留下的痕迹。”
余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阳光照在袖子的布料上，看不穿里面那道蓝色纹路的具体形状，但她能感觉到它。像一小片温凉的贴片，安静地贴着脉搏跳动的位置。
“那她能恢复记忆吗？”余玥问。
茉芮的回答来得很稳，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目前看起来，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恢复。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继续过你原来的日子就行了。上学、吃饭、睡觉、逛街，想做什么做什么。她不会影响你。她能感知到你在做什么，就像坐在后座的乘客看着司机开车一样，但她不能抢方向盘。”
“那她要是想抢方向盘呢？”
“有那道印记在，她抢不了。”
“除非你自愿～”茉芮又补了一句
余玥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在木桌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光斑。她把焦糖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得刚好。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问了一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你刚才说‘一个比她的上级机构更古老的力量’——那个力量是什么？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茉芮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用吸管轻轻拨了一下柠檬水里那片薄荷叶，叶片在水面上转动了一圈，然后慢慢停下来。余玥注意到她长睫毛垂下来的时候，阳光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知道一点，”茉芮说，“但我知道的不够多。我只能告诉你，那个力量应该是站在你这边的。它封印了月，不让她伤害你——光这一点就够了。
其他的，等时机到了自然会知道。”
余玥盯着她看了几秒。
茉芮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从容的微笑，像是刚才那片刻的沉默只是窗外的车流声盖过了她的回答。
“……行吧。”余玥把最后一口蛋糕吃掉，拿纸巾擦了擦手。
“反正今天早上我已经接受了‘有个外星人住我脑子里’这个事实，再接收一点‘有个神秘力量在暗中帮我’也不算超标了。”
茉芮被她逗笑了，笑得很轻，眼角弯起来的样子让她整个人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
“但还有一个问题，”余玥说，“你说她的上级机构派人来杀我——那他们还会再派人来吗？”
茉芮端着柠檬水的动作顿了一瞬，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才松开。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冰块撞在玻璃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会。但短时间内不会。月在你身上这件事，他们需要时间评估和处理。”茉芮看着她，碧绿色的眼眸里有一点余玥读不透的认真。
“这段时间里，我会在你能接触到的地方。有什么不对劲，马上联系我。”
“你怎么联系？”
茉芮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和她那身带有古典气息的装扮很不搭的一部智能手机，外壳是浅紫色的，背面贴了一张猫爪贴纸。
她按了几下屏幕，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余玥看：“我已经把你的号码存进去了。
我也把我的号码存到你手机里了——刚才你摔车的时候，我趁你不注意弄的。”
余玥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你什么时候拿了我手机？！”
“就你蹲在地上说‘练气功’的时候。”茉芮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一点小小的狡黠
“你的锁屏密码是0424对吧？我猜的。”
余玥张了张嘴，最后发出了一个介于“你怎么知道”和“这也行”之间的声音。她的生日确实是4月24日。
“行了，我不问了。”余玥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通讯录里果然多了一个联系人，名字写着“茉芮·猫”，头像是一只眯着眼睛的橙色猫咪。
“你连头像都是猫。”
“因为是猫嘛。”茉芮把手机收回去，站起身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今天早上受到的冲击够多了，先回去休息。剩下的我慢慢告诉你。”
余玥也站起来，把风衣纽扣重新拉好。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茉芮——她正站在原地，低头往柠檬水里添第二片薄荷叶，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对了，你回去之后注意一下周围的……呃，变化。有些时候，两种不同的世界叠在一起的时候，会留下一些痕迹。不严重，但看见了的话，告诉我一声。”
“比如什么？”
“比如……刚刚那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灰白色痕迹。”
余玥推门出去的时候铜铃又响了一声。
她站在咖啡馆门口，被初升的阳光晃得眯了眯眼睛。
左手腕内侧那道蓝色纹路安静地贴着她的皮肤，不烫不痛，像一个刚刚落笔的字迹还没有干透。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袖子拉好，转身去推停在路边的电瓶车。
车篮里的五花肉还在。
她把它拎起来掂了掂，裹着油纸的肉块沉甸甸的，还凉着，没坏。
“行吧。”她把肉放回车篮里，跨上电瓶车拧动了电门
“至少今晚的红烧肉保住了。”
电瓶车驶出停车位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茉芮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你愿不愿意帮忙”或者“你打算怎么办”。
她只是告诉她情况，告诉她该怎么过，然后把号码存进她手机里，就走了。
好像这一切，早就被安排好了。
余玥把电瓶车拐上回家的路，晨风从耳边掠过去，吹乱了她还没扎起来的碎发。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那家叫“迟到的猫”的咖啡馆在镜子里慢慢变小，最终缩成了一个暖黄色的点，被拐角吞没了。
她不知道茉芮还站在那扇窗后面，透过玻璃看着她的背影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茉芮站了很久。
直到那杯柠檬水里的冰块全都化成了水，她才收回视线，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温凉的柠檬水喝掉，然后拿起斜挎包，推门走进了阳光里。
铜铃又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