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事件带来的微妙肾上腺素早已褪去，生活重新被课表、作业和食堂拥挤的窗口填满。
南方的春天彻底站稳了脚跟，空气湿润，阳光和煦，校园里的紫荆花开得没心没肺，簇拥在枝头，像一团团粉紫色的烟雾。
余玥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感觉良好。
最近她对自己暴涨的力量控制得越发得心应手，甚至像体测这样的曾经的高危行动，也完全不在话下。
这让她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今天天气真好，感觉能一口吃下三个食堂的肉包子！”她对着脑海里的“室友”感慨。
“……三个？”阿月的声音响起，带着点真实的疑惑
“你吃得下吗？不会撑得难受？”她的语调自然了许多，更像是在认真提问，而非机械分析。
余玥一乐：“哎呀，就是打个比方，表示心情好！不是真要吃三个。”
“哦。”阿月应了一声，似乎理解了这种人类的“夸张”
小声嘀咕∶“你们表达高兴的方式真奇怪。”
这几乎是最近的日常，阿月就像一块被投入人类社会的干涸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信息，但因为她失忆得彻底，像一张真正意义上的白纸，只保留了最基本的认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以及对“星空”和某些光影的特殊感应，所以她的理解和反应常常带着一种懵懂的直白，时而让人哭笑不得。
走进阶梯教室，人已经来了大半，风风老远就朝她挥手，旁边坐着正低头看书的茉芮。
自从茉芮以交换生身份入住605后，她们三个几乎成了固定组合。
余玥刚落座，风风就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玥玥，你听说了吗？动漫社下周要搞个春日祭，据说有很多人玩Cosplay！你要不要也试试？你长得这么可爱，扮个兽耳娘绝对萌翻全场！”
余玥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现在当然什么都没有。
“兽耳娘？” 阿月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那是什么？一种战斗形态吗？”
“……不，是一种，嗯，模仿虚构角色的装扮艺术。”
余玥在心里艰难地解释∶“就是戴上假的动物耳朵和尾巴，穿上特定的衣服。”
“假的？”阿月的语气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嫌弃？
“为什么不用真的？”
余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家伙在说什么呢？因为人类没有真的啊！我的阿月大小姐！”
“哦。”阿月似乎有点失望，但没再追问。
上课铃响了，老教授踱步上讲台，开始讲解枯燥的专业理论。
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教授平稳的语调像是最好的催眠曲。
余玥努力集中精神，但听着听着，思绪还是忍不住手机上飘。直到——
“他刚才讲的那个地方，”阿月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很自然，像在和朋友讨论。
“是不是和前面那个知识点连起来了？我感觉它们是一块的。”
余玥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她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课本，惊讶地发现阿月说的完全正确，甚至比她理解的更透彻。
“你……你怎么知道的？” 她震惊了。
“不知道啊，”阿月的回答带着点理所当然，“听着听着就感觉应该是这样。很奇怪吗？”
余玥哑然，这位失忆的“房客”，在战斗本能之外，似乎还点亮了“学霸”被动技能？这让她这个正牌大学生情何以堪！
课间休息，余玥想去接点热水。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排着两三人的小队。她安静地站在后面等待。
轮到她了，她拿出水杯，按下热水键。水流注入杯中，发出哗哗声。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高大的男生似乎急着接水，动作有些毛躁，手肘不小心重重撞在了饮水机侧面的塑料面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
那男生“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捂着手肘，显然撞得不轻。
饮水机也跟着晃了晃，水面一阵荡漾。
余玥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稍退半步。
同时，她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阿月意识瞬间进入了某种……戒备状态？仿佛身体自动判断刚才那声响是潜在的“威胁信号”，肌肉微微绷紧，一种纯粹的、属于肉体强度的警觉感弥漫开来。
“没事，阿月，只是不小心撞到了。” 余玥赶紧在心里安抚。
“……哦。”阿月的戒备感慢慢松懈下去，但她的注意力似乎还停留在那个男生身上，带着点好奇。
“他看起来好像很疼。那个机器，很硬吗？”
“饮水机外壳是硬塑料，撞上去当然疼。”
“可是，”阿月的语气更加困惑了。
“我感觉……如果是我，应该不会觉得疼。”她的话语里没有炫耀，只有纯粹基于自身感知（数值）的陈述。
余玥：“……”
她默默地接满水，快步离开。
是啊，您老人家的肉身强度堪比小型机甲，当然不觉得疼！但这种话能说吗？不能！
下课间隙，三人一起去洗手间。
洗手台前，余玥正在洗手，旁边一个女生对着镜子仔细补妆，浓郁的花香调香水味弥漫开来。
“哇，这个味道……”阿月立刻在脑海里出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适应。
“好冲鼻子。她为什么要喷这么多？自己闻不到吗？”
“这是香水，很多人喜欢这种香味。” 余玥无奈解释。
“喜欢这种……像是把花园打碎了混在一起的味道？”阿月更加困惑了
“闻久了不会头晕吗？”
余玥放弃了解释。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想到，如果此刻是阿月主导，顶着那双真实的、会随着心情抖动的狐耳出现在这里，会是什么景象？大概会被围着拍照，然后以“震惊！我校惊现超高还原度兽耳娘！”的标题登上校园论坛头条吧？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回到教室，下一节课是公共选修课《古典音乐鉴赏》。老师放了一段悠扬的弦乐四重奏。
余玥本来对这种“高雅艺术”兴致缺缺，脑子里想的只有像律那样放的和自己一样品味的歌才能进自己的眼，正打算偷偷刷会儿手机，却感觉到意识海里的阿月异常安静。
音乐在流淌，如溪水潺潺，如微风拂过林梢。
“……这个声音”
阿月的声音忽然响起，轻轻的，带着一种她很少有的、近乎茫然的情绪
“听着心里有点酸酸的，又有点空空的。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余玥放下了手机，静静地听着。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失忆的阿月，并非对所有人类创造物都无动于衷，音乐似乎能触动她心底某些沉睡的、连她自己都遗忘了的东西。
午休时间，食堂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三人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坐下。
风风一边扒拉着餐盘里的土豆丝，一边继续游说余玥：“去吧去吧玥玥！动漫社可好玩了！而且我听说，安迪·帕好像也是动漫社的挂名成员呢！虽然她从没出现过……”
正在小口喝汤的茉芮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余玥也愣了一下。安迪·帕？那个看起来和二次元毫不沾边的、活在另一个次元的大小姐？
“真的假的？”她表示怀疑。
“千真万确！社团名单上有她名字！”风风信誓旦旦。
“安迪·帕……” 阿月重复着这个名字，意识里似乎对后者投入了更多的注意。那个让她感觉“不太一样”的人。
余玥心里有些乱。
她对动漫社没太大兴趣，但安迪·帕的存在，以及阿月对她不同寻常的感应，让她隐隐觉得，那里或许藏着什么线索。而且，如果阿月以“Cosplay”为掩护，偶尔现身……
她甩甩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压下去。当务之急，还是先确保阿月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安稳地度过校园生活。
下午是体育课，项目是羽毛球。
余玥拿着球拍，有点头疼。
她得控制好力气，既不能把球打得太离谱（比如直接打出体育馆屋顶），又要显得像个正常学生在运动。
和她对打的是风风。
“看球！”风风一个高远球打过来。
余玥计算着力度，跳起来，挥拍——“啪！”
羽毛球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带着轻微旋转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对方场地的底线上。
“好球！”风风惊呼。
余玥松了口气。
然而，接下来的几个回合，余玥发现，她几乎不需要思考如何回球。
她的身体仿佛自带导航，对方的球路、落点、旋转，在她眼中变得异常清晰，身体会自然而然地移动到最佳位置，用最省力、最有效的方式回击。
这不仅仅是心音操控。
余玥感觉到阿月的心音在那一瞬间接管了她的肢体感知——对方的球路、落点、旋转，在她眼中变得异常清晰，身体会自然而然地移动到最佳位置。
那是被刻进本能深处的东西，即使失忆也抹不掉。
属于阿月的本能，在体育运动中被无声无息地激活了。
她打得越来越顺手，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千百遍。
风风从一开始的势均力敌，渐渐变得只有招架之功。
“哇！玥玥你今天打鸡血啦？这么猛！”风风喘着气，难以置信。
余玥只能干笑：“可、可能今天状态比较好……”
“这样打球还挺好玩的，”阿月评价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轻快
“比光用力气有意思。”
余玥：“……”她终于确定，这位室友是把羽毛球当成了某种有趣的战术游戏。
一堂体育课下来，余玥“运动天赋惊人”的消息不胫而走。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天赋”背后，是一个失忆维度行者无处安放的、化作战术本能的游戏心态。
傍晚，结束了一天的课程，三人抱着书往回走。夕阳给校园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今天真是充实的一天啊……”风风伸着懒腰感叹。
茉芮微笑着点头，目光扫过余玥，意有所指：“是啊，充满了……各种意想不到的‘体验’。”
余玥只能报以苦笑。对她而言，这确实是“学习”的一天——学习如何更好地伪装，学习如何引导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却又缺乏常识的“大龄儿童”，学习在平凡日常下隐藏的不平凡。
回到安静的宿舍，余玥瘫在椅子上，感觉比跑了一千米还累。
精神的紧绷远比身体的疲惫更耗人。
她拿出手机，看到了妈妈发来的消息，问她这周末回不回家，说爸爸念叨着想她了。
家的温暖气息仿佛透过屏幕传递过来。
余玥心里一软，正准备回复，却感觉到意识海里的阿月，再次对“家”这个字眼产生了清晰的、带着向往的波动。
她看着那条消息，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个安静却存在感极强的意识，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也许，是时候再一次带她去看看，那个能让她感到“心里暖暖的、满满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