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天亮得格外迟。
厚重的雾霭压在苏家整片别墅区上空,天色是一片干净又清冷的灰蓝,庭院里草木凝着薄凉的露水,安静得连风都走得极轻。
苏安宁是被一阵熟悉的刺痛唤醒的。
痛感不尖锐,却沉沉压在后脑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意识底层,时不时轻轻牵扯一下,拽得她神志发空、头脑发沉。
她缓缓睁开眼。
卧室里还留着昨夜暖灯的余温,被褥柔软蓬松,枕边空荡荡的,早已没了方才依偎的温度。
苏安澜走了。
周一上午有专业课,必须提前返校,赶早班车回校。
大约是怕吵醒刚养好精神的她,所以走得格外轻悄。
苏安宁侧过头,目光落在枕边。
一张干净的米白色便签纸平整压在枕芯中央,字迹一笔一画端正清秀,带着苏安澜独有的内敛温柔。
她抬手拿起。
纸面还残留着极淡的油性笔香,是临走前匆匆落笔的痕迹。小老头不禁想着是不是女孩子的笔都是香香的?
宁宁,
昨天,是我几年里最松弛安稳的时光。从前诸多狭隘、攀比、偏执,回头看荒唐又可笑。谢谢你愿意放下隔阂,接纳不完美的我。
很多思绪我暂时梳理不清,需要静下心慢慢沉淀。
你好好养身子,按时喝药,等我回来。
——安澜
短短一纸留言,褪去了年少争锋的锐利,字字都是和解与柔软。
苏安宁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
从前姐妹二人始终隔着一层薄冰,猜忌、比较、疏离,盘踞了太多年。直到昨夜深夜相拥和解,那层横亘已久的坚冰,才算真正消融。
只不过,一些迷雾中的线索开始有了关联。
十三岁的苏安宁发生车祸时间,应该是2045年。因为堂叔委托自家司机临时去接堂姐,遭遇拥堵,赶不上去接已经放学的苏安宁,所以导致了她乘坐校车出现车祸。而堂姐正好就是从那时开始常住苏家。
直觉还有理性都在告诉她,这件事不可能是巧合。
时间,天气,事件,一件事是巧合,两件事是巧合,串在一起就是蓄意。豪门争斗剧也不是没有看过,但是,具体分析起来,这只是表层外衣。
一个小女儿的死,根本不足以令自家遭到权力的背叛。而她却没有死,吊着身体的机能还活着。
抛开自己顶替了苏安宁的身份苏醒这个意外,自己在扮演的时候,也算是比较小心,没存在太大的纰漏,观察家庭成员的情况,除了总是忙在外地的大哥,每个人都因为苏安宁的苏醒收获了情绪上的补给。
但是,也仅仅只是情绪上面的正反馈是不够的。
小老头做了一个假设:假定苏安宁是自己苏醒了,有着之前的正常记忆,比如出车祸的时候,又比如车祸之前在学校等车时候的相关记忆,那会如何?
堂姐!是她?
她的作用是......监视。
所以,之前的试探,之前的言语交锋,都是一种试探。而昨天的反应,今天的留言,都足以说明,她没有直接参与车祸事件。她在帮谁,这个答案,如今的苏安宁已经大概猜出来了。
是堂叔。那个素未谋面,一直宣称在国外的堂叔和他老婆,都有可能是参与者。
从连日与父亲的交心闲谈中,苏安宁已经知道了,苏家是华夏科技巨头。AI技术和人工智能以及大数据演算都是家族的核心竞争力,听说是从苏老爷,也就是自己名义上已经去世的爷爷那一代开始,就在深耕科技板块。当时听着还在想,科教兴国,自己也算是与之合流了。
现在看来,这块蛋糕确实值得抢一抢。但是,还是说不通。
一个二女儿的死亡,也不足以让苏父交出执掌的权力,更何况自己的相关治疗安排都是苏父的安排,她们家并没有被堂叔拿捏的地方才对。
一串自苏醒时就潜藏的模糊记忆被她也调了出来。
她似乎被人搬动过,“快!”“小姐还在里面!”“实验室”“爆炸”“全毁了”这些对话萦绕在耳边,只记得那些声音很急,很乱。
重组一下应该是,苏安宁的身体在实验室,里面发生了爆炸,导致实验室很危险,所以自己被搬出来了。可以,自己记得当时,堂姐第一次见面时候说的是“家里人天天往医院跑”?
不能太纠结,得模糊处理一下细节,串一个大概的脉络就好。小老头暗自沉思。
自己车祸在医院抢救,过。身体活,脑死,过。所以因为采用特殊治疗手段,转移到了实验室,过。自己苏醒前,实验爆炸,自己转移到了家里。为什么转移到家里,而不是去医院?秘密实验?
当时,身边检查体征的张医生提到过“体征比昨天稳多了”。所以,她重生开始并不是在家里,而是实验室,是苏醒的前一天。那么,到底是自己有了苏醒的迹象在前,还是实验室爆炸在前?
二者的先后逻辑是不一样的。
假如是实验室爆炸,转移的时候突然苏醒,硬要自圆其说的话,某些小说情节可以借鉴,比如,爆炸导致原苏小姐彻底死亡,而自己正好也是当天死亡穿越或者重生。这个戏剧性挺强,但是小老儿是搞数学的,讲逻辑,这种神鬼之说,有点牵强。
假如是自己先苏醒,实验室爆炸,那么人为蓄意的成分便很明显。明显到就是有人不想让苏小姐活下来,那么是内鬼还是外敌。这个界定,要看是实验室的内鬼,还是家族的内鬼。二者可以是从属关系,比如堂叔指示,内鬼实施。如果是外地,对于她们家来说,堂叔也算外敌,而商业竞争的敌人也算。
那么两条假设的分支里面,堂叔一家几乎坐实了两次事故的参与者或者策划者的身份。而堂姐就是时刻给堂叔传递消息的内应,当时的她也才十几岁,不可能知道计划的核心,甚至不可能知道这个事。所以,她只是被派出来的哨兵。
想到这里,她不禁回想起有天晚上听到堂姐打电话说的内容,她提到了“江家”,她电话那头,肯定就是指派的上线,矛头也直指嫌疑最大的堂叔夫妻。以定期问候的方式,打探消息。
提到了江家,那个江明屿?不对,这个人的分量不够。那天的巧合相遇,以及密室的事件,都能反应出江明屿不够资格放到小老头定制的小黑屋里面捶打。
江总,那个江明屿的长辈呢?堂姐忽如其来的打断,她便没有刻意去打听他的名字,也没有去问父亲。但是那人从气质和谈吐上来看,分量绝对是足足的,甚至有些压秤。
够的,堂姐刻意的打断,不想让自己和他过多的接触,忽略堂姐复杂的不为人知的心思,侧面完全能够坐实,江家还有苏家,还有整件事的关系一定不算小。
“呼!”苏安宁长长的吐了口气,思虑过多的心累感,呈现的居然是小女的娇俏可爱。
看着镜子里不符合心里预期形象的她有些无奈,谁让自己这副皮囊是个千金大小姐呢?
就在她转向目光看往别处的瞬间,脸上那副熟悉的嘲弄感又出现在镜子里面。
“是你!”这次苏安宁压低声音主动开口。
果然,她开口的时候,镜中的自己并没有动嘴唇,还维持着嘲弄的表情,眼神冷冽。
“看来是当大小姐当傻了,明明身边就有知情人却不去问,你说你蠢不蠢?”
又是这副讽刺的语气,苏安宁觉得自己异常的熟悉,但是总想不起来是谁。正要开口追问的时候,却发现这次镜子里面居然再次显露出了第一次出现过的小女孩。
她安安静静的趴在窗户边,女孩的身高刚好能够让她把头探出窗外,静静的看着什么。
但重点是,这次她的模样不再模糊,虽然苏安宁只能够通过镜子看到女孩的侧脸和衣着。但是可以立刻辨认出,这应该就是小时候苏安宁的模样。眉眼虽然稚嫩,但是同样清丽脱俗,天生的美人坯子。衣着豪门女孩常穿的鹅黄色蕾丝公主裙。
这件衣服......
现在依旧还在苏安宁衣柜的底层摆放着,她见过的。
视线的远近切换,嘲讽的表情已经消失,只剩下自己微微错愕又明了的表情,在切换的时候,小女孩也消失不见。
“哎,最恨谜语人,这人说话这么这么欠呢!”小老头气的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长久以来的修养直接破了防。
她将便堂姐留下的便签仔细对折,放进床头柜最底层的首饰盒里妥善收好。
刚坐起身,又是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
屋内依旧安静,镜子光洁明亮,什么脏东西都没有。
苏安宁抬手按住太阳穴,轻轻蹙起眉峰。
身体明明一日比一日康健,步履稳健,气血渐足,可唯独头脑深处,始终藏着一团解不开的迷雾。
她起身下床,赤脚踩在温热柔软的羊绒地毯上,走到窗前,看见了桂花树,还有早起工作的园丁以及勤劳的张管家。
晨雾朦胧,庭院里忙碌而又静谧。
她的目光远眺扫过外墙树影的那一瞬间,敏感的发现树干旁快速收敛了一个身影。
下一刻,远处黑色轿车车灯熄灭,融入清晨的暗色之中,仿佛从头到尾只是路人车辆短暂停靠。
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但苏安宁不一样。
她的感知、洞察、直觉,远超常人。
她静静望着那片沉寂的树影,眸光微沉。
有人在暗处盯着她,或者她们家。
苏安宁没有动作,毫无察觉。
她清楚,苏家看似富贵安稳、风平浪静,实则底下已经暗流丛生。只是那些风波暗涌,她从未了解罢了。
如今,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慢慢朝她靠拢。
同一时间,城郊,独栋私人别墅。
这里远离市区车流与人烟,整片区域被高度隔离,静谧得近乎封闭。
纯白极简的屋内,医疗仪器整齐排列,屏幕微光忽明忽暗,滴滴的机械轻响,长久支撑着室内唯一的生命体征。
数月以来,这里死寂无声。
直到此刻。
平稳的仪器波形骤然剧烈起伏,线条急促跳动,打破了漫长的沉寂。
病床上,沉睡整整数月的男人,睫毛剧烈颤抖,良久,艰难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陈既明缓缓睁眼。
视线起初一片模糊,光影斑驳,世界是一片发白的虚晃。
浑身筋骨像是被碾碎重组过一样,每一寸皮肉、每一寸神经都带着撕裂般的酸痛,连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他耗费许久,才勉强稳住视线,看清了立在床边的人影。
男人一身深色正装,身形挺拔,肩线冷挺,周身气质沉静内敛,眉眼深邃清冷,是惯常身居高位、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江生垂眸看着他,见他睁眼,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平稳:
“醒了。”
陈既明喉间干涩得厉害,舌尖抵了抵干裂的唇,缓了好几秒,才勉强发出沙哑虚弱的声音。
他没有问自己身在何处,不问是谁救他,不问伤势如何。
苏醒第一刻,唯一牵挂,唯一执念。
“苏安宁……”他气息微弱,字字艰难,“她……现在怎么样?还活着吗?”
江生闻言,微微颔首,伸手将手边一叠装订整齐的资料递到他视线可及的位置。
资料很厚,页面干净规整,全是长期外勤摸排、走访记录、日常跟踪整理的纸质存档。
“活着。”
江生语气笃定,语速平稳,不急不缓。
“昏迷五年,几个月前苏醒。目前居家休养,作息规律,日常状态稳定,一直在调理身体,读书静养,没有异常风波。”
陈既明的瞳孔微微震颤。
胸腔猛地起伏一下,积压数月的窒息感骤然松垮,巨大的后怕与狂喜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残破虚弱的身体。
万幸。
万幸小姐活下来了。
那场覆灭一切的爆炸,毁掉了设备、毁掉了数据、毁掉了整个实验室,唯独保住了她的命。
江生静静看着他神色翻涌,淡淡开口,主动多说了两句:
“实验室爆炸之后,现场全部资料焚毁,设备报废,留存线索极少。我能查到的,只有明面上的公开信息。以及还剩下一口气的你。陈既明。”
他看向陈既明,语气平静试探:
“当时内部具体情况,只有你是唯一亲历者。如果可以,我希望听听你的说法。”
陈既明眼底情绪一瞬收敛。
眼底所有波澜、焦灼、后怕,全部被他强行压下。
他很清楚什么能说、什么绝不能提。
有些东西,是属于苏安宁一个人的秘密,是绝对不能外泄的禁忌。无论面前这个人是不是救命恩人,无论对方身份多高、权势多重,都半字不可吐露。
他抬眼看向江生,语气虚弱却异常坚定:
“我不能说。”
他停顿一瞬,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吃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我现在,只求你一件事。”
明明自己的要求对方拒绝的干脆,但是江生却没有紧逼,微眯眸:“你说。”
“我要见苏安宁。”
陈既明死死盯着他,眼底是压不住的急切与焦灼:
“我必须尽快见到她本人。越早越好,一天都不能拖。”
话音未落,他情绪微微激荡,胸口一阵发闷,骤然引发剧烈咳嗽。
咳势凶猛,牵扯满身伤势,整个人瞬间脱力,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江生伸手稳稳按住他的肩,力道克制沉稳,不容他乱动。
“冷静。”
江生声音依旧平静,条理清晰:
“你现在全身多处挫伤、外伤,骨折。现阶段不具备任何移动条件。”
他看着陈既明,直白告知现实:
“强行外出,你撑不到苏家,身体就会直接垮掉。”
陈既明唇色惨白,急促喘息着,眼底是深重的无力。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他现在这副残破身躯,连坐直都艰难,根本没有能力行动,更别说去见苏安宁、替她处理身上潜藏的隐患。
江生看着他紧绷执拗的神情,缓缓开口:
“你安心养伤。”
“只要你身体达标,安全、可控、不危及生命,我可以安排你与她见面。”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与承诺。
陈既明闭眼喘息良久,最终只能轻轻点头。
没有选择。
只能等。
只能拼命养好身体,等到他有能力站到苏安宁面前的那一天。
病房重归寂静。
仪器依旧滴滴轻响,微光闪烁。
一人守着满身无人知晓的秘密与滔天愧疚,隐忍静待。
一人握着满片迷雾的线索,冷静观望,步步探寻。
无人知晓,一场跨越数年的暗流,早已在无人可见的角落,悄然重启。
窗外晨雾渐散,天光一点点擦亮尘世。
苏家卧室里,苏安宁静静立在窗前,望着已经洒扫干净清冷的初冬庭院。
目光落到了张管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