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吴郡城头的值班士兵远远望见一支打着白旗的军队缓缓向吴郡开来
白衣,素马。孙权抱着周瑜的腰,涕泗横流,几度昏厥。
周瑜的脊背绷得笔直,脸色阴沉,一声不吭地纵马前行。身后是扶灵回吴郡的队伍,白幡招展,哀乐低徊,两旁百姓纷纷跪下,有人偷偷抬眼,看见新主公伏在周瑜背上的狼狈样子。
“孙将军节哀啊!”
“讨逆将军在天有灵……”
队伍中,张昭骑在马上,面色沉痛。他身后的吕范却微微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昨夜吊丧时,这位新主公明明镇定自若,今日怎反倒痛哭流涕?
吕范摇摇头,也许是昨日把精气神都用光了,今日触景伤情罢。
街边的一处客栈中,一名侠客被窗外的哭声吸引,心生好奇:“今日这是怎么了?”
“哎,你还不知道?讨逆将军没了,他弟弟继承的位置。”
“哦 我看这新吴侯…好像不若讨逆将军那般啊。”
“是啊,要不是他兄长西去,又哪能轮到他呢,不过一个性格柔弱的少爷,要我说,他还可能不如我呢。”
“哎!瞎说什么呢,嘴没个把门的。”
两日后—庐陵
在听闻吴郡的消息后,孙辅站起身,绕着案几走了两步,微微颔首:“伯符在世时何等英雄,临终竟把这江东基业交给了个只会哭鼻子的侄儿!周瑜张昭再能耐,扶个废人有什么用?”
“太守”身旁的谋士拱手道“周瑜此人素来心高气傲,恐不会甘心屈居这等主公之下……”
“那就让他们内斗!”孙辅眼中精光一闪,“你,再派人去吴郡,给我盯紧了。尤其是周瑜和孙权之间——但凡有缝隙,就是咱们的机会。”
探子领命而去。
孙权继任后的朝堂,前几日还算太平。
孙权每日在灵前守孝,偶尔召张昭议一议文书,姿态还算恭谨。周瑜则整日板着脸,出入府衙都带着一身寒气,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
变故出在一周后。
那日议事,孙权提出要将几个县城的赋税增加以用于孙策头七时祭奠。话音未落,周瑜“啪”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
“增加赋税?”周瑜冷笑,目光如刀,“主公可知去年百姓收成如何?伯符先前南征北战,耗费民力,主公现在不体恤民力也罢,却反而要增加赋税,是昏头了吗?”
孙权张了张嘴:“可是我哥…”
“伯符?”周瑜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主公只顾着去祭奠讨逆将军,可想过让江东百姓休养生息吗?祭奠可以推脱,难道百姓的姓名可以推脱吗?”
满室寂静。
张昭面皮一紧,慌忙起身打圆场:“大都督言重了,主公也是一片孝心…”
“子布先生不必替他说话!”周瑜一甩袖子,竟直接指向孙权,“伯符去的那晚你在后堂说得何等慷慨激昂,我还当你转了性子。如今看来——”
她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不过嘴上功夫罢了。就你这般暗弱,也配做江东之主?”
这话说得太重了。朱然,吕范在一旁脸色发白,连张昭都怔在原地。
孙权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最后猛地站起,指着门口,手指都在发抖:
“周瑜!你……你放肆!给我……给我滚出吴郡!”
“呵。”周瑜冷笑一声,转身便走,银甲映着日光,冷得刺眼,“不必你赶,我自去另起山头。”
她在门槛处停了一步,没回头:“主公若真有本事,便自己守好这江东。若是守不住——”
后半句没说,她迈步出去,披风带起一阵冷风。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孙权面红耳赤地坐下,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张昭小心翼翼地上前:“主公息怒,公瑾他……也是忧心过甚,言语无状……”
“不必说了。”孙权摆摆手,声音犹带怒意,“传孙辅。让他来吴郡,护佑主公,另外,千万勿忘我母亲知晓。”
他揉了揉额角,语气疲惫:“周瑜走了,军务总要有人接手。孙辅是宗室长辈,又是庐陵太守,让他来……也好镇一镇局面。”
吕范和朱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让孙辅来?
主公难道忘了汉室倾颓时,正是因为跋扈宗室把持皇帝,干预朝政,今日之举,无异于引狼入室啊。
但孙权此刻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再劝。朱然垂目退下时,余光瞥见孙权咬紧的牙关。
他忽然觉得,未免有些过于用力了。
几乎是翌日清晨,孙辅便带着他的幕僚疾驰到了吴郡城下。而孙权则在府中设宴款待,满桌珍馐,亲自斟酒,一口一个“叔父”叫得亲热。
“叔父来得正好,”酒过三巡,孙权脸上泛起红晕,拍着孙辅的肩,“周瑜那个不知好歹的,仗着兄长临终托付,竟敢当众辱我!还是自家人靠得住……”
孙辅端着酒杯,笑眯眯地应和:“贤侄放心,叔父既来了,自然替你撑腰。周瑜手中并无兵马,再能耐还能翻了天去?”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乐开了花。这侄儿果然是个扶不起的,赶走周瑜那根顶梁柱,又巴巴地把自己叫来——这不是引狼入室是什么?等他站稳了脚跟,这江东,怕是要易主了……
孙辅低头抿酒,掩去眼底的贪婪。
一连七日,孙权日日设宴,对孙辅恭敬得简直要捧上天,甚至扬言加封孙辅为大都督,统领三军。
而孙辅带来的随从护卫也被孙权安排得妥妥当当,每日酒肉不断,毫无斗志。孙辅更是醉心于吴郡的温柔乡,连庐陵来的密报都懒得拆了。
“叔父且宽心住着,”孙权端着酒盏笑得诚恳,“有叔父辅佐,我心里踏实。”
孙辅哈哈大笑,拍着孙权的肩膀:“好侄儿,叔父自然不会负你。”
夜里,孙权回到内室。他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颊,对着铜镜叹了口气。镜子里的少年面如金纸,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行了,别照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周瑜从暗处走出来,身上全副武装,腰间佩剑,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她靠在柱子边,抱着手臂,嘴角那点弧度在烛光里若隐若现:
“这几日演得不错。眼泪说来就来,我差点都信了。”
孙权转过身,冲她翻了个白眼:“你那天骂我的词儿也挺溜,什么『嘴上功夫』『不配做江东之主』——公瑾姐,你是背了多久?”
周瑜别开脸,耳尖似乎红了一瞬:“……随口说的。”
“随口?”孙权嘿嘿一笑,“那我改天也随口说你几句试试——”
“你敢!孙老二!”周瑜作势要掐孙权的脸
两人对视一眼,孙权先一步破绷,周瑜也弯了弯唇角,很快又压平,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但眼里的光却比前些日子亮了许多。
“都安排好了?”孙权问。
“朱然和吕范领兵埋伏在宫门外的巷子里,张昭也把消息都封锁了”周瑜顿了顿,“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你悲痛过度,今夜病发,传孙辅单独入宫……孙辅那人自大得很,他以为你是病倒了要交代后事。”
“他那些谋士会劝吧?”
“劝了。”周瑜翻了个白眼“被孙辅骂了一顿,说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孙权啧啧两声:“叔父啊叔父,你这话说的……”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今夜无月,风里带着江水的湿气。远处孙辅住的那片院落灯火通明,却静的可怕。
“那就……动手吧。”
夜半三更。孙辅醉醺醺地踏入宫门。
他身后只跟了两个亲卫,宫里的内侍迎出来,满脸焦急:“太守快请!主公他……他方才又吐了血,说是有话要交代……”
孙辅心头一跳:交代?莫不是真要不行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甬道。两边宫灯昏暗,风把树影吹得摇摇晃晃,他忽然觉得四周太安静了些。
不对。
他猛地停步——甬道尽头,一扇偏门无声地打开了。门里走出一个人,玄衣佩剑,面容冷艳,在暗夜里像一柄出鞘的刀。
“孙辅,”周瑜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撞进他耳朵里,“夜路不好走,在下送你一程。”
孙辅想是看见了什么猛兽般,酒瞬间醒了大半:“你……你怎么会在——!”
“我?”
周瑜身后,一个年轻的声音接过了话头。孙辅难以置信地回头,看见甬道另一头,孙权缓步走来,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病容,手里甚至拉着把大弓,神情自若。
“叔父,”孙权笑得很客气,“那日你问周瑜怎么会在——她一直都在啊。”
两侧墙头上哗啦啦冒出无数人影,弓弦拉满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孙辅的两个亲卫还没拔刀便被乱箭钉在了地上。
孙辅面如土色,转身想跑,周瑜已如鬼魅般掠至身前,剑光一闪,封住去路。
朱然从暗处大步踏出,一手按住了孙辅的肩膀。吕范带人堵住了来路。
“你……你们……”孙辅目眦欲裂,“孙权!你……你算计我!”
孙权走到近前,弓弦拉满。
“兵不厌诈。”孙权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再说,您派人暗中联络曹操的时候,没想过会被算计?”
孙辅浑身一震,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孙权歪了歪头,笑了,“我知道的事多着呢。不过叔父放心,你那些幕僚一个都没跑掉,干干净净的。黄泉路上,您也有个伴。”
周瑜的剑横在了孙辅颈间。
孙权手中用力,不再看他,只是望着夜空中隐约的星子,声音淡下去:
“兄长尸骨未寒,叔父便急着改换门庭。纵使我心慈仁善,也抵不过人心如魔…。”
手里一松,便是一声闷响和尸体倒下的声音。
孙权闭了闭眼。
“收拾干净。明日传出去,孙辅**,身患花柳病而死,之后命人去招抚吕范亲兵,迁移到吴郡,充作戍卫。”
他迈步往回走,经过周瑜身边时,被她伸手拽住了袖口。孙权偏头,见她垂着眼睫,火光把她侧脸映得柔和了些,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极轻地说了句:
“喂……你做得不错。”
孙权咧嘴一笑。
“那是。”他回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可是孙仲谋。”
“哼……不过,你居然连让孙辅当大都督这样的消息也不告诉我一下,我可记住了。”
“啊…?不要啊!!!”
ps:我决定了,以后有什么对于历史的改动能让我想起来的都在正文后来解答。
1,本文提到的大都督,其实是演义杜撰出来的,现实中东吴直到末期才有了所谓的大都督,不过本文中就为了顺口,所以就称大都督。
2,以后决定,把娘化的三国人物名字中的字稍微改一改,毕竟我们这已经是平行世界了,比如下一章出现的鲁“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