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温热的茶水混着瓷片溅了陈振东一手，他却毫无所觉。视线死死钉在广场中央。那里，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被按在冰冷的符文石板上，白发祭司手中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刺入、剜转、抽出。鲜红的脏器暴露在篝火跳跃的光线下，像一件被粗暴拆解的祭品。少年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瞳孔便迅速涣散，生命的火光在“麦德斯纳”信徒们狂热的吟唱中熄灭、蒸发，化作一缕融入夜风的青烟。
一个，又一个。
陈振东的手指深深嵌入手心，渗出血丝。他见过战场，见过生死，见过比这更诡异、更宏大的毁灭。但眼前这种以“信仰”为名的、系统性的、对无辜者生命的轻贱与掠夺，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穿了他身为“守护者”最后那层名为“克制”的薄冰。
“够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波纹，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鼓点与吟唱。陈振东站起身，木椅在他身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一步步走向广场，每一步落下，脚下粗糙的石板便无声龟裂，蔓延出蛛网般的细纹。超脱境的气息不再掩饰，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炽热、暴烈、带着碾碎一切的怒意，席卷了整个小镇。
篝火猛地一矮，信徒们的动作僵住，惊疑不定地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东方男人。
陈振东停在祭坛前，目光扫过石板上尚未干涸的血迹，扫过那些被选为“容器”、眼神空洞麻木的平民，最后落在手持滴血短刀的白发祭司脸上。
“人民守护者，陈振东。”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铁，“罪孽组织第六行动小队队长，小组组长，位列‘第六行者’。”他顿了顿，眼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如果这就是你们‘莫幻教’所谓的教义——”
他抬手，虚握。
一柄仿佛由纯粹怒意与炽白火焰凝聚而成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掌中。剑身嗡鸣，周围的空气因高温而扭曲。
“——那么，我，不接受。”
话音未落，剑已斩落。
没有华丽的剑光，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笔直向前的炽白轨迹。它切开空气，切开篝火扭曲的光影，切开祭司脸上尚未褪去的惊愕，切开他身后那尊粗糙的石雕神像，最后，无声无息地没入大地。
轰——！！！
以陈振东为起点，一道深不见底的焦黑沟壑向前延伸数十米，将整个广场一分为二。沟壑边缘的岩石融化成琉璃状，冒着青烟。祭司、他手中的短刀、连同那尊神像的上半身，在炽白轨迹掠过的瞬间，便已汽化，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死寂。
紧接着，是信徒们崩溃的尖叫与奔逃。陈振东看也没看他们，长剑杵地，炽白的光芒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形成一个温和却坚固的力场，将那些被选为祭品、瘫软在地的平民护在其中。他背对着沟壑与混乱，面向东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与血腥气的夜风。
这一剑，不为审判，不为正义那些宏大的词汇。
只为承认。
承认自己还会愤怒，还会为蝼蚁般的生命感到刺痛，还会因为“看不下去”而挥剑。
承认自己，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冷静的棋手。
湖北，武汉，新洲区某条热闹的夜市街。
桑尼亚咬下竹签上最后一颗沾满芝麻和辣椒面的烤面筋，满足地眯起眼。达尼亚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糊汤粉，小口吹着气。洛莉则拎着三杯加满料的奶茶，灵活地穿过人群，回到她们占据的塑料小桌旁。
“传送门开得不错，落点精准。”桑尼亚含糊地评价，舔了舔嘴角的酱料。
“毕竟刚‘吃饱’。”达尼亚吸溜一口粉，感受着体内重新圆满、甚至更胜从前的本源力量在缓缓流转，“现在看什么都顺眼。”
“德国那边好像打起来了。”洛莉将奶茶分给两人，自己咬住吸管，目光似乎随意地投向西方夜空，又很快收回，“气息挺冲的，是那个叫陈振东的人类吧？”
“嗯，超脱境，含怒一击，还算有点看头。”桑尼亚接过奶茶，晃了晃，“不过跟我们没关系。”
“日本那个小丫头好像也玩得很开心。”达尼亚想起薇薇安传来的、满是“戏剧即将开幕”兴奋感的意念波动，笑了笑。
“随她去吧。”桑尼亚伸了个懒腰，靠在塑料椅背上，望着夜市璀璨的灯火和熙攘的人群，“界海归来的‘老朋友’们开始活动了，那些藏在冰川、月球后面的‘大鱼’也快浮出水面……乱局将起。”
“所以更要抓紧时间享受。”洛莉举起奶茶，和两人的杯子轻轻一碰，“毕竟，等我们‘认真’起来，可就没空吃这些了。”
三人相视一笑，将杯中甜腻的液体一饮而尽。喧嚣的市井烟火气包裹着她们，仿佛宇宙崩塌、时代更迭、神明博弈……这一切都与此刻手中这杯五块钱的奶茶无关。她们笑着，谈论着下一站去哪家店，仿佛真的是三个结伴游玩、无忧无虑的少女。
至于远方正在酝酿的风暴？
那不过是餐后甜点前的余兴节目罢了。
孙怡把脸埋进机场候机厅冰凉的金属座椅扶手，试图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凉意压住太阳穴突突直跳的疼痛和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刚清理完东京港区的“污浊”，报告还没写，沾满怪物黏液的外套还没换，新的任务指令就像追命符一样砸了过来。
手机再次震动。她看都没看，抓起，接通，用尽最后一点耐心和修养：“喂？”
“孙怡！陈振东在德国巴伐利亚边境一个小镇！能量读数爆了！他动手了！对方可能有‘莫幻教’的高阶祭司甚至降临体！我们需要立刻——！”林雨落的声音像一把凿子，狠狠敲进她混沌的大脑。
“知道了。”孙怡打断她，声音嘶哑，“坐标发我。”
“你状态怎么样？需要支援——”
“我说，坐标，发我。”孙怡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马上到。”
不等对面回应，她挂断电话，狠狠将手机拍在座椅上。机舱广播正在催促前往法兰克福的旅客登机。她撑着扶手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疲惫像潮水般从骨髓深处涌出，几乎要将她淹没。
真他妈麻烦。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这不间断的任务，骂到处惹事的陈振东，还是骂这个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坏的世界。眼眶有点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没出息的湿意憋回去。
然后，她抓起随身那个轻便但装满了致命武器的旅行袋，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着登机口走去。
步伐从踉跄到稳定，只用了三步。
脸上残留的崩溃与泪水迅速干涸，被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绝取代。就像无数次任务前那样。
飞机冲入云霄，朝着欧洲大陆，朝着那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总能把事情搞砸、却又让她无法真正放下的混蛋队长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