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穿过了王宫的走廊，找到了值班的侍卫，问了一句练兵场在哪儿。
侍卫被她半夜提着剑的举动吓了一跳，但毕竟是克雷斯波的客人，还是给诺亚指了路。
练兵场在王宫后院的一角，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空旷场地，四周立着几个训练用的木桩和假人。
月光倾泻下来，将整个场地照亮。
诺亚来到一个木桩前，举起剑，月光在剑锋上闪烁，她深吸一口气，重重朝木桩挥出一剑，沉重的木桩瞬间被一剑劈成两截。
不需要考虑技巧，只是发泄般地全力劈砍，一剑接着一剑。
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纠结、还有那些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的情绪。
诺亚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剑，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沙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可她还是停不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那些东西就会重新涌上来。
柯蕾米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诺亚咬紧牙关，又是一记重劈，剑锋砸在木桩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想起阿贝多站在露台入口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满是受伤和难以置信。
诺亚一直在用“我没办法接受男人”这个理由推开阿贝多，但这个理由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她只是害怕，害怕自己真的喜欢上阿贝多，害怕这段关系会把她拖进一个她无法掌控的未来。
不，本来这一切就都不属于她。
蕾米为什么服侍她？因为她是诺亚的女仆。
阿贝多为什么喜欢她？因为自己的脸现在是诺亚，阿贝多喜欢的人是诺亚，不是自己。
就连巴尔扎克，不也是站在诺亚那边，因为他是诺亚的父亲。
她用着别人的身体，享受着别人的家人、别人的身份、别人的美貌，那她不就只是个小偷而已，有什么资格去喜欢谁。
诺亚把剑插在地上，撑着剑柄喘气，她额头上全是汗，几缕银白的头发贴在脸侧，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已经不知道挥了多少剑，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可胸口那团东西还在，堵得她难受。
“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诺亚猛地转头。
练兵场的入口处，蕾米正站在那里，头上还缠着一圈绷带，她披着一件薄外套，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满脸的担忧。
“蕾米？”诺亚皱起眉，“你怎么来了，你伤还没好，大半夜的跑出来做什么。”
“小姐才是，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蕾米走上前，脚步还有些虚浮，“我发现小姐不在房间里，问了侍卫才知道您在这儿。”
诺亚看着她，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蕾米脑袋上还缠着绷带，脸色也不太好，却因为担心她，大半夜的跑出来找她。
“我没事。”诺亚别过脸，不去看蕾米，“你回去休息。”
“小姐在说谎。”蕾米看着诺亚这副故作姿态的样子，走到她面前，“您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拼命训练，以前也是这样，以前您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去训练场，然后把训练场弄得一团糟。”
诺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她确实心情不好，就想搞破坏。
蕾米看着她，目光很温柔，诺亚差点忘记蕾米和自己也只是同龄。
“小姐，您在烦恼什么。”
“没什么。”
“小姐。”
“真的没什么。”
“小姐从什么时候开始，连我也要瞒着了。”
诺亚沉默了。
蕾米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月光下，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满身是汗，一个头上缠着绷带，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诺亚终于说话了。
“蕾米。”
“我在，小姐。”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蕾米眨了眨眼睛，笑道：“因为我是小姐的女仆呀。”
“你呀...”诺亚撇了他一眼，随即抬头看向天空，“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蕾米想了想，认真地看着诺亚。
“小姐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说，“以前的诺亚小姐可不会关心女仆有没有受伤，不会在意百姓过得怎么样。”
“所以你也觉得，我不是原来的诺亚了。”诺亚低下了头。
“可是我觉得，现在的小姐才是真正的小姐。”蕾米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了诺亚的手，“我不知道小姐发生了什么，可是现在的小姐很好啊。”
“...”
“现在的小姐，会因为别人烦恼，会为了别人伤心。”蕾米笑了笑。
诺亚看着她，蕾米从来不知道真相，不知道自己服侍的这个“诺亚”其实是个冒充的。
可即便如此，蕾米还是选择了她。
“蕾米。”诺亚的声音哑了。
“小姐，我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您到底在烦恼什么。”蕾米握紧她的手，“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诉您，不管小姐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小姐这边。”
“哪怕我想离开伊什塔尼？”
蕾米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跟着小姐。”
诺亚低下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热，她吸了吸鼻子。
“你这话说得，像我要抛弃你一样。”
“小姐才不会抛弃我呢。”蕾米笑了起来，走近两步，从怀里掏出手帕，踮起脚给诺亚擦去眼泪，“小姐就是嘴硬，什么都憋着不说，明明蕾米也可以分忧的。”
诺亚任她擦着，没有躲。
“蕾米。”
“嗯？”
“谢谢你。”
蕾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着，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小姐，您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了。”
“突然说这种话，不像是您。”
“那我该说什么。”
“您应该说，蕾米，我饿了，去给我弄点吃的来，这样子。”
诺亚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子的吗，行，蕾米，我饿了，去给我弄点吃的来。”
“这才对嘛。”蕾米把手帕收好，退后一步，冲诺亚行了一礼，“那小姐先回房间等一会儿，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
“嗯，你去吧。”诺亚挥了挥手，“我一会就回房间。”
蕾米点点头，提着灯笼转身走了。
练兵场重新安静下来。
诺亚站在原地，看着蕾米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抬起头，看向夜空中那轮明亮的月亮。
......好像，心里好受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