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瑶音躺在荀起常坐的那把竹椅上,身上盖着荀起穿过一回的黑袍,背靠着那不知为何从未熄灭过的篝火,望着山洞外的景色,怔怔出神。
掰着指头,算算日子,秘境出口开启的日子,就在明天了。
山洞内多出了许多动物,当然,是死的。
靠着与雪极为相似的毛色隐匿于层层厚雪中的雪兔,在隆冬时节依然横冲直撞的山猪,不时发出尖锐鸣叫掠过秘境上空的雪雕,洞里冬眠的蛇也没能幸免遇难,目之所及,皆被荀起给抓了个遍。
在商瑶音明确表示吃那湖底的鱼已经吃到想吐以后,这几天里,他便总会外出,打各种各样的猎物,并带回山洞,大有把山洞摆设成肉铺的架势。
考虑到荤素搭配均衡,他还在附近的山林内采摘了许多野菜。
有时,她甚至会见到荀起抗着金丹甚至元婴期的妖兽,以及那些分明只在极端环境才会生长的几味灵药。
女孩心念一动,催动自身灵气,一柄赤红细剑凭空出现,剑柄轻轻落在掌中。
纤纤素手把持剑柄,女孩悠悠然举起自己的本命灵剑,剑身以离火精金铸就,赤红为底,附着剑刃之上的鎏金纹理细腻,既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又仿佛是件巧夺天工的精致艺术品。
想当初,女孩便是擎着这柄细剑,在数年前的东洲大比中将一众天骄杀得片甲不留。
当她在荀起面前祭出这柄剑的时候,心却颇有些惴惴不安,怕他嫌弃,怕他瞧不起自己。
当时荀起瞧了一眼,随口提了一嘴,不赖,挺漂亮的。
于是女孩便轻而易举地心花怒放。
以指尖轻抚剑刃纹理, 便感觉到剑身共鸣轻颤,隐约传来一阵清越悠远的凤鸣。
拜玄阳秘境的丰盈灵气,以及荀起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妖兽灵植所赐,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荀起又出去了,不知这回他又会带回什么稀奇古怪的妖兽,又或者珍奇的药草。
现在的女孩实力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进食不再是必要之事,她自觉有必要告知荀起,不必再每天给她打猎作饭吃了,只是出于不舍,始终迟迟没能说出口。
她享受着来自他的无微不至的照顾,当然重点是来自他的,而非照顾。
此情此景好似英雄醉卧美人怀、温柔乡一般,只是醉卧在这温柔乡不愿离开的是美人,反倒是英雄营造了让人无法自拔的温柔乡,不知为何,每每想来,总要发出吃吃轻笑。
不过想必荀起早已发觉,自己内心的这些小九九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可他没有戳破,只保持着这份心照不宣,商瑶音很享受这种仿佛与他心意相通的感觉,每念及此,女孩心底总会泛起一股小小的甜蜜。
只是……
“心意相通啊……”
女孩拔剑四顾,见不到那人的身影,心却茫然,又是一声忧郁的轻叹。
这终究不过是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因为她发现她自始至终从未知晓过荀起的内心所想。
“可以,秘境关闭后,我和你一块走。”
在得知火凰宗修士那令人作呕的丑恶行径以后,她不知荀起为何还愿意答应她的邀约。
她甚至以为荀起是对火凰宗感到失望与嫌恶,想要出去使其彻底覆灭,以至于当时的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的强大实在是她生平罕见,就连与自己那已是渡劫期中期的娘亲比较,也难知孰强孰弱。
后来女孩知道是自己误会了。
那为什么还愿意跟自己走,想来答案已经明了。
女孩念及于此,不由得压抑住下意识勾起的嘴角。
他从未明说,也并没有足够充分的证据证明。
可女孩就是忍不住朝着这方面去想,并擅自在心里乐呵着。
山洞内实在没有什么可供解闷的娱乐项目。
不过修士是最耐得住寂寞的人,苦修闭关一年半载也不过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可最近女孩总感到有些浮躁,有些许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
“我往西北方向走走,看看那儿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想起来荀起走时说的话。
身体前倾,缓缓从竹椅上滑落。
不知不觉间,女孩已经走出了山洞。
对了,去找他吧。
不如说,一开始就该别让他在四处乱走,就和和她一块待在山洞里,哪也不去。
想见他。
所以,去找他吧。
像是上瘾了一般,她有些想要看看荀起的脸,这个念头刚一上出,便如同杂草一般在心里疯长蔓延,再也遏制不住。
迎着鹅毛大雪,女孩的步伐无比轻盈,雪花飘落在脸颊,心却凭着暖乎着。
……
天有些更暗了。
双手拢于袖袍内,荀起穿行于山上,步伐悠然迟缓,走得却很快,他的身影好似鬼魅,在山中四处穿行。
“宿主宿主。”
“嗯?”
“你为什么答应和商瑶音一起走?是想要攻略她吗?”
“没这想法。”
“宿主你不喜欢她吗?”
“也就那样。当然,如果仅从”
“那就是对火凰宗宗主,她的母亲有兴趣?”
莫非这个宿主比起青涩的少女,更癖好成熟的熟女?
“宿主宿主。”
“嗯?”
“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吗?或者说,你想要做些什么?”
“想找乐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宿主您有什么具体的目标,比如说获得什么,或者说完成什么。”
摊上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宿主也算是倒了大霉,经过这些天以来的观察,系统始终不能从荀起那杂乱无章可称混乱的行动中得出任何有意义的结论,这意味着它始终不能根据事态的发展即使进行安排。
一切的一切都脱离了掌控,倒不如说一开始就没有哪怕一件事是能够完全按照它的想法发展的。
脱离掌控的烦躁,以及对于未来事态的不安,系统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主动询问道。
“你突然这么问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荀起捏着下巴,微微仰头,片刻后道,“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也没什么特别想去做的事。硬要说的话,就是四处去走走逛逛,然后找点乐子。”
“再来,就是等。”
“等?等什么?”系统不解。
“等待约定的时间到来。”荀起随口答道,“我以前和一些人做了约定,到了约定的时候,我就看心情去赴约”
系统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在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你都经历了些什么?”
“经历了什么啊……”荀起摩挲着下巴,轻笑道,“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不过确实发生了不少事。”
“再来么,就是抽空去探望探望我亲爱的师尊了。”
“你师尊是谁?”系统闻言好奇道。
“不告诉你。”荀起笑道。
系统不由得一阵气结。
小半个时辰后。
荀起停下了脚步。
系统不解其意。
此时的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来到了山中的一条溪流边上。
系统瞧见了围坐在溪流边上生着火的几个身着黑袍的人。
篝火冒着浓浓的黑烟,有些晦暗的火光照亮了围坐旁边的这些人的面庞,无一不以黑布遮蔽面容,看不清长相。
他们聚在一块,好像在烤着什么。
“这是……”
系统还在疑惑这些人的身份时,荀起便已经大摇大摆地朝他们走了过去。
“嘿,哥几个,”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自来熟地朝他们打了声招呼,朗声道,“吃什么呢?也算我一个?”
荀起分明没有刻意隐蔽气息与脚步声,可直到他走到了这些人的面前,打了声招呼,他们才骇然反应过来,发现身边居然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你,你是何人!”
荀起的突然出现显然把一行人吓得不去,只见身披黑袍的几人迅速从四散撤离,透过布料包裹的眼睛泛着警戒与危险的光。
随着他们的退开,篝火上炙烤着的东西也终于现出了正形。
“这是……”
系统的声音颤抖,似欲作呕。
荀起拿起一只泛着油光的人腿,笑道:“你还怕这种玩意啊。”
邪修。
吃人的邪修。
“喂,喂……”系统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你不会想要……”
“哈,安啦,”荀起有些好笑地摆摆手,将那略微烤焦的肉块随处甩到一边,“我总算还是有些道德底线的。”
“见鬼,是火凰宗的人。”一名黑袍人恨声道。
“那小子只不过是个筑基期的废物。”
另外一名黑袍男子察觉了什么,低声对同伴说道。
于是不少黑袍人悄然眯起了眼睛,看着那不知为何在自言自语的的白袍男子,像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送上门的待宰的羔羊。
一瞬之间,原本在不远处的黑袍人的身影一齐消失不见。
“我不吃人,平常也都是直接杀了的。”
望着一拥而上、下一瞬间便已近在咫尺的黑袍人。
荀起嘴角勾起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浅笑。
“可这些玩意,就算不得人了。”
“而我也早就不是人了。”
系统曾隐隐约约地从宿主的身上感受到一丝邪修的气息,它曾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它明白了。
……
他战斗的场景实在乏善可陈,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商瑶音好感度:20】
“什……”
系统哑然无声。
发生了什么,商瑶音的好感度怎么突然——
荀起缓缓回头,和不远处的女孩对上了视线。
女孩的眸子彻底失去了光亮,变得漆黑一片,瞳孔骤然收缩,乌黑的眼珠因混乱而不住摇晃着。
本应为白雪覆盖的大地暗红一片。
那个无微不至照顾了自己的男子,那个自己芳心暗许的男子,正提着一只黑腿,满嘴的血污。
整片天地都仿佛沉寂了一瞬。
随即。
“哎呀。”荀起有些讶然道。
“啊……”
好似将整个灵魂都从自己的胃里呕了出来。
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山头。
飞鸟被惊得脱离山林枝头,振翅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