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之上。
荀起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即便双手被沉重的枷锁紧紧缚于背后，却仍阻不住他东瞧瞧西望望。
“放肆！”那把他带到行天司主殿的官员见状，连忙将缠绕在他脖颈的锁链狠狠一拽，“行天司总使亲自传见，何敢东张西望？还不快快行礼！”
“略。”荀起的脸很配合地被勒成了酱紫色，还吐了舌头。
你指望一个粗鄙的死囚懂得什劳子行礼啊。
好吧，其实行礼什么的也不是不会，只是他觉得麻烦，于是充耳不闻。
将这莫名幸存归来的死囚拖拽到薛书雁面前，那官员躬身行了一礼，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道了一声属下先行告退，随即便逃也似的离开了主殿。
像是逃离某座魔窟。
就在这行天司的官职阶级来说，他的官级品次其实并没有低上这主使许多。
薛书雁没有理会，或者说，从一开始，这名负责带路汇报的官员便没有被她放在眼里。
带来了一个，又走了一个，如今殿内依旧只有两人。
她仍斜坐于殿内主座，打量着这个突然从玄阳秘境冒出来的死囚。
荀起仍东张西望，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配上他身上褴褛的囚服以及编织粗糙的草鞋，说是因民不聊生的乱世而揭竿而起起兵造反的草民也颇具说服力。
“叫什么名字？”她问。
“荀一。”
这是他身为囚犯的代号。登记在册的死囚皆会这般，以姓氏加数字进行编号命名，他是那批死囚中唯一姓荀的，所以唤做荀一。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本名荀起。”
“起？”
“起飞……起床的起。说起来，因为我的姓氏和‘苟利国家生死以’的‘苟’字长得挺像，还有人曾叫过我苟起，听着倒像是成了用来泡水滋补肾亏的玩意。”
哈哈。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下。
“荀起……”妖艳女子呢喃自语，声音慵懒，透露着撩人心弦的妩媚，好似在将这名字含在嘴里慢慢咀嚼，以舌间细细把玩。
薛书雁来了兴致，仔细打量起他。
不是因为荀起讲的名字笑话足够好笑，而是敢在她面前说笑这件事本身。
虽然蓬头垢面，不修边幅，薛书雁却觉得这只是某种隐藏，就像是令宝物蒙尘的污垢，若能精雕细琢一番，打磨完整后，定是一件惊艳世人的玲珑美玉。
感受到投射在身上的目光，像是予注视者以回视的深渊一般，荀起也直愣愣地注视着她。
【薛书雁（后期重点攻略目标）】
【隶属组织：行天司】
【境界修为：渡劫中期】
【好感度：15】
系统也一声不吭，静静观察着两人的对话。
它有些明白，为什么每当它问询起宿主的身世过往时，他都懒得搭理，这并不是刻意隐瞒，因为他压根每把它这个金手指当回事。
只是没必要而已。跟随着他，一切有关他身上的未知都会逐渐清晰明了。
闭上嘴瞧着就是。它仿佛听见了宿主的声音在脑内回响。
女子身旁有一张古色古香的典雅小桌，桌上呈这几副记录案情与囚犯身份的卷宗，荀起的档案以及画像赫然在列。
女子瞥了一眼卷宗上的画像。
“不太像啊。”她比对了一番，轻声道。
“毕竟在里面呆了有一些时候，模样发生变化也在所难免嘛。”他咧嘴笑道，扯谎信手拈来。
以他的情况，兴许再过去千百年，样貌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如果没有被某个坏掉的圣女给细细切作臊子。
从一堆碎肉拼回人样后，他没有找面镜子照照，所以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看来是没拼好啊。荀起想。
不过他并未把这放在心上。
“筑基后期……筑基巅峰？”女子又问。
“欸，正是。”荀起笑道，“玄阳秘境内的灵气浓郁充沛，拜其所赐，现在已经差不多能突破结丹了。”
“筑基巅峰？”薛书雁的语调忽地提高了几分，整座宽广的大殿顿时涌现出一股惊人的压迫感，地面都好似错觉般隐隐震动着。
修长丰腴的双腿交叠又分开，她从座上缓缓站起，裙摆滑落到足踝，只在走动时才堪堪露出一抹诱人雪白。
殿内昏暗，身着深色衣裙的她好似融入了整个背景，周遭却好似隐隐散发着微光。
啪嗒。
荀起的身体发生了些许变化。
先是耳郭。
后是眼眶。
然后是鼻尖。
最后是嘴角。
猩红的液体滴落在地上。
霎时间，荀起的七窍同时渗出黑血，血液顺脸颊滑落，最后汇聚在下巴，缓缓滴落。
荀起身姿仍旧挺立，只是精神似乎已有些恍惚，变得摇摇欲坠。
那不断渗着鲜血的嘴角却依旧维持着若有似无的弧度。
“算上这次的玄阳秘境，大大小小的秘境，你已经进过了五回。”
作为探路子，荀起确实出入了秘境五回。
探路子，顾名思义，就是用来探路的，其最初的身份，是罪无可赦的，拥有一定修为的死刑犯。
用没有修为的凡人死刑犯没有意义，行天司四处搜刮这样的准备执行死刑的犯人，用作最后的废物利用。
通过秘法做上生命标记，每次发现新的秘境后，行天司都会先将这些探路子丢入秘境探索，有这些他们事先探底，能为后续行天司使役提供一些线索，不至于两眼一抓瞎，进而减少一些损失。
如果活了下来，就草草治疗一下丢入牢内，以待再度发现新的秘境，再次扔进去探路，如此回收利用，循环往复，如耗材一般直至最后的一丝价值被压榨干净。
如果死了，那尸身就留在里面便是，反正是回收利用的死囚，本就是死期将至命不久矣，死就死了，也并不会有什么损失。
对于这些探路的死刑犯来说，如果骨头硬朗些，运气好一些，命大一些，兴许能够比死刑执行那天多活过一阵子。
只是基本没有哪个犯人会这样想就是了。
荀起隐约还记得，自己被选中作为秘境探路子的那天，负责关押看守自己的那个狱卒幸灾乐祸的话。
“成探路子以前，不妨求求外面的亲属，让他们打点打点关系，求死刑得个痛快，起码能留个全尸，死掉也是一下子的事。”
“可当了探路子，要想求个痛快，那可就成奢望喽。”
不过荀起认真回答了一句自己莫得家人后，就没有了后文。
“五回，包括最近的，也是最为凶险的玄阳秘境在内，没有一个秘境能和‘安全’两字挂钩，能活着撑过第二个秘境的犯人已是屈指可数，捱过第三个秘境的更是凤毛麟角。”
“可你却活下来了。本以为你死在了第五次秘境探索，在你身上施下的秘法印记也早已消失，可你却又活过来了。”
荀起只觉得她话有点多，这作为一个国家组织的最高权力者实在有失逼格。
“和你一同进去的最早一批探路子不超过三日便尽数死绝，在第一批之后，又派了几批进去，前前后后近百人，包括数名金丹期甚至两名元婴初期的犯人，可除你以外却无人生还。”
“是哦。”荀起答着，寻思了一下。
最为凶险？这玄阳秘境原来这么危险来着？
片刻后，面露恍然。
是了，最开始进去时，自己图新鲜就在秘境里面四处逛了逛，慢慢的，就把秘境里面的那些最凶险强大的妖兽给吃了个遍。
然后自己还是个灵气貔貅，只进不出地吸收境内灵气，若非商瑶音提醒，自己兴许得把秘境内的灵气给吸个一干二净。
秘境内的妖兽被自己吃了不少，灵气又日渐稀薄，里面的妖兽自然也就弱了许多，渐渐的整个秘境也就没那么凶险了。
“玄阳秘境最低的修为限制是筑基期，这并不代表筑基期的人就可以在里面安然无恙度过。”
薛书雁走近身前，不见如何动作，此时的荀起却好似受到了凌迟一般，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甚至深可见骨，不一会，他便浑身浴血，变成了一个血人。
娇艳欲滴的红唇凑到荀起耳畔，细声低语。
“老实回答，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荀起布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情：“就算你让我回答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好……就，活下来了。”
薛书雁盯着他的脸，又换了个问题：“在玄阳秘境这些日子里，你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您是指？”
薛书雁背负双手，莲步轻移，身姿纤柔，裙摆摇曳，她绕着荀起缓缓踱步，一连列出了许多名字：“赤洄宗的吴井然，幽梧山的唐骁，玄罡宗的孟昭，火凰宗的商瑶音，这些宗门的人你可认识？”
荀起摇头。
“他们全都在此次秘境中遇害，并且皆是在有我行天司护卫的情况下。”
“不知。”荀起依旧装傻充愣，在此期间，他浑身依然血流如注。
全都遇害是假的，至少荀起知道商瑶音没死，不过他也没有傻到会去纠错，去咬这摆明了是唬人的直钩。
不过他倒也不算在完全骗人，毕竟他确实不认识那么多宗门，可要说是不是他干的，那就不太好说了。
也许绝大部分都是，毕竟在秘境里，他见得最多的，就是那些不长眼的自视甚高的家伙。
女子脚步骤停，她正对着荀起，忽然不再言语，只死死看着荀起。
精致的眉眼惊艳无双，浓密蜷曲的睫羽垂下，极黑的眸子仿佛摄人魂魄。
荀起也闭上了嘴，任她直勾勾地瞧着。
良久，女子收回了视线。
“我看不出你在骗人。”薛书雁开口道。
若是让行天司的其他人听了这话，一定会惊得下巴脱落。
“可这并不代表我相信你说的话？”
“这样。”荀起说，那么，你打算做什么，拷问么，再怎么说不至于这么掉份吧。
【薛书雁好感度：20】
好感度上升了一些，这似乎代表着眼前的女人对自己逐渐又了兴趣。
荀起静候下文。
方才的灵力压迫只是一次小小的试探。
当然，小小的压迫只是在她自身看来，若是寻常的筑基修士，怕是早就直接七窍流血翘辫子了。
不过想来也是，就这么死了，也不值得她提起兴趣，想来她也不是会为弄死一个死囚而愧疚悲伤的人。
“做我的狗。”
女子红唇勾起，露出一个妩媚众生的浅笑。
荀起闻言一愣。
“做行天司的狗？”
“做我的狗。”
她重复了一遍，把“我”这个字咬得很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