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荀起比所有人都要早先一步地察觉了那道穿梭于云海中,向着万仞峰这边腾飞而来的剑光。
一柄剑破开长空,在缭绕于万仞峰上方的苍云间开辟出条如天堑般的鸿沟。
有一绝美女子踏剑而来,三千青丝乌亮如瀑,袍袖猎猎,衣袂翻飞,端的是风姿绝世,芳华绝代。
容貌绝世的女子上方,一道尤为庞大的炽火凤凰浮现,双翼舒展,漫天赤羽金光熠熠,遮天蔽日,好似要取代那正午的骄阳来照耀众生。
虚影凤首微扬,隐约一声悠扬凤鸣,响彻云霄,震慑心胆,有一些修为较低或意志薄弱的使役修士捂住心口,脸色变得惨白。
与之相比,商瑶音在秘境内燃烧寿元,祭炼精血所化出的那道火凰虚影简直就像是初生的雏鸟一般稚嫩。
东域第一大宗,火凰宗宗主,商雁初。
来者只此一人,却好大的架势。
其尊贵无比的身份却倒也配得上这样的排场架势。荀起如是评价。
不少初入行天司的新手使役那曾见过这般声势浩大的阵仗,不由纷纷停下手中操持的兵器,遥望天穹,按捺不住心中讶异,齐齐惊呼。
有人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景象,揉揉眼睛,以确认自己是否清醒。
有人以为自己在做梦,想靠疼痛恢复意识,于是猛拍大腿,怒掐腰间软肉,结果这些动作全时在了身边附近的同僚身上,随即扭打起来,让人啼笑皆非。
有人识明来者,意识到其也许带着兴师问罪的目的大驾光临,于是神色惶恐,惴惴不安。
一旁态度冷淡的温影亦定定凝望着亭亭玉立于剑上的那道倩影,她看得入神,眸底流露出一丝艳羡。
荀起亦抬头仰望,左手撑着右手胳膊肘,右手则摩挲着下巴,见了来者容貌,眉头轻挑,啧啧称奇,却并非惊艳于天上女子绝世的美貌:“竟是如此相像。”
相较于其他新使役,温影要镇静得多,她很快从初时惊艳中恢复神智,听见了这声无心的自语。
很像?像谁?温影暗道,她自然知道,全天下能言容貌与之相像之人,唯有火凰宗的那位圣女。
而那名圣女,正是此前少有的从玄阳秘境中活着归来的幸存者。
与身旁的男子一样。
他在秘境里面见过那名圣女。
“这也是一个法子不是?”
沉思之际,身旁的荀起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因为他仍仰望着上方,以至于温影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在向自己搭话。
“什么意思?”温影冷声道。
“你想啊,通过昨天那短暂的交锋,你应该已经意识到,只凭借自己的实力没法向我报仇雪恨,”荀起依然没有看她,好似在自说自话,“所以,借助一下外力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行天司不就是一个很好的助力么。”
“这样,你比如说,将我刚才无意间脱口而出的话上报,然后告知我那和修为完全不符的实际实力,将一切联系一下,也许很容易就能推测出,在那已经不是那么凶险的玄阳秘境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而我这个又可疑到极点的前死刑犯兼探路子在其中又担任着什么样的角色。”
荀起以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将一切娓娓道来。
“你会有那么好心教我如何将你置于死地?”温影却只是冷笑。
“哦,也是,”荀起自觉失言,一拍脑袋,打了个哈哈,“我应该让你自个琢磨出来的。哈。忘了吧。”
随即,他便真的不再去搭理温影。
温影却没再观望天上的壮观景象。
心中各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只化作无言的沉默。
温影沉浸于内心的复杂纠葛,没有注意到荀起变化了一瞬的神色。
不过确实很像呐,荀起暗自感叹着火凰宗圣女基因只强大。
如出一辙的面容,白皙寻不出一丝瑕疵的脸颊,清冷淡漠到极致的神色,睥睨众生如俯察蝼蚁的高傲眼眸,二人的眼睛倒是有些许不同,商雁初的眼瞳是如红玛瑙般极漂亮的瑰红,这似乎是火凰宗一派自远古神兽凤凰的血脉传承,荀起记得商瑶音拼尽全力刺出一剑时,其乌黑的眸子亦有片刻时间被染成了赤红。
“其实,商瑶音并没有所谓的父亲。”系统忽然出声道。
“死了?那还真是可怜。”荀起不咸不淡回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怜悯。
“不,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系统犹豫片刻,解释道,“商瑶音的父亲自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嚯,怎么着,单性生殖?还是说商瑶音不是夫妇所生,而是由一对恩爱异常的妇妇所诞下的爱情结晶?”荀起调侃道。
“……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女孩子之间也能生孩子的百合橘味世界观。”
“是哦,原来没有啊。”荀起闻言笑道,“在你突然蹦出来以前,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没有穿越到一个百合修仙的世界。”
明明只是闲谈一般的语气,系统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以至于一时因心头涌上的恐惧没有说话。
“我懂你你突然说起这个是什么意思,”荀起不带一点诚意的夸赞了一嘴,“为此特地跳出来解释一番真是辛苦你啦。”
他饶有兴致地望着那道由灵气编织出的,几乎要化作实体火凤虚影。
除却那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出一辙的清丽容貌外,令荀起对其提起些许兴趣的,还有其举手投足间显示出来的实力。
比起唬人的浩大声势,荀起比一般人看到的,要更深入一些。
在通过系统获取了火凰宗的势力分布的相关资料,他曾合计估摸了一下,只凭他一人如果要将这东域第一大宗门屠戮个干净,差不多要花上个两三天的时间。
可如今真见到了宗主其人,荀起又觉得,之前的自己貌似有些托大了,此间花费的功夫,也许要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多上不少。
修为境界真的不能完全代表一个人的真正实力,火凰宗宗主的出现让他再次意识到这点,不过又想到,自己可不就是这话的最佳佐证,于是不禁垂下眼睑,摇摇头,哑然失笑。
不过我自个也差不多要突破至结丹境了,到了那时候,情况可就又有些不一样了。
他由此想起,这些年来的自己在有意无意霍霍了不知多少片秘境的灵气后,如今修为已经到达了筑基巅峰,便寻思着,也该找个机会去突破了。
虽然就现在的修为也很已经足够用了,他也没有什么高处不胜寒,人生寂寞之类的闲出屁的雅致,可修为境界提上去总归不是什么坏事,他也没有必要为了扮猪吃老虎体验廉价至极的装逼打脸的快感而一直当个谁都瞧不起谁都自认为可以踩上一脚的万年筑基杂鱼,时候到了,时机成熟了,顺其自然即可。
几乎是一瞬之间,自遥远的上空中,那漂亮至极的瑰红色眸子无比精准地在偌大的演武场上纯白一片的使役中锁定了荀起。
正巧荀起也还在打量着她,于是二人就这样对上了视线。
那是怎么样的眼神呢。
若要被那双眸子直视的荀起来形容,那便是一道仿佛要将心脏灼穿,将五脏六腑以及灵魂焚烧殆尽的火焰。
而那,也仅仅只是不参杂任何情感的,单纯的注视。
凤凰虚影清啸一声,携着踏剑女子俯冲之下,不少行天司使役捂住耳朵,整片演武场好似被热浪席卷,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为女子的接近而被扭曲,脸颊与肌肤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温热。
众人渐渐察觉降落地点就在荀起所在之处,于是以荀起与温影为中心,一众使役慌忙躲避,连忙四散逃开,惟恐遭到波及,变成那被殃及的可怜池鱼。
“火凰宗宗主来了,还不快去禀报薛总使和各位副使!”有使役一面退避一面喊道。
他们应该早就知道了,既然到现在也无一人赶来,想必也是不会来了,也没必要去叫他们了。荀起心想。
他们也没做错什么,何至于这样整呢。
周围很快空出一大片空地,站在原地不动的他悠悠哉哉地想,觉得这火凰宗宗主有些太霸道了,不过转念想到,行天司的人不仅没能护其宗门子弟周全,还让自家圣女、自己的宝贝闺女遭了那样的罪,发作一下倒也无可厚非。
欸,不过把秘境里面的使役还是火凰宗子弟屠得干干净净的罪魁祸首好像就是我来着。
对不住啦。对着逃窜一般狼狈散开的一众无辜使役,他在心里默默道了个歉,至于他们能不能感受到他的歉意,他并不是很在意。
“这位宗主大人似乎是找我问话的,你最好也回避一下哦。”荀起注视着那道白衣倩影自天穹落下,对仍站在一旁的温影提醒道。
“你……”温影眼神复杂,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见他朝着自己摆摆手,于是终究没有将哽在喉中话说出口,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快步离开了他的身边。
火凰虚影悄然散去,清冷仙子缓缓落于荀起身前。
“你就是从玄阳秘境里活着逃出来的那个死囚?”仙子朱唇亲启,声音如仙乐般无比动听,却透着一股子冷意,让荀起想到了初遇时的商瑶音,该说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么,哪哪都能从一方窥见另一方的影子。
“现在是行天司司内使役了,不过,正是在下。”
荀起纠正了一下,转念一想,在大人物面前还是多少有点尊重为好,于是微微俯首,朝女子行了一礼。
“这样。”
话音落下,凤眸一抬。
下一刻,躲到一旁围观的不由得再度发出惊呼。
不怪他们这般大惊小怪,因为就在一众使役或紧张或激动的注视下,原本恭恭敬敬行着礼的荀起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燃烧了起来。
走到不远处观望的温影眼中瞳孔骤然一缩。
不见那仙子如何动作,熊熊火焰便冲天而起,荀起整个人一下子便被包裹在了骇人的烈焰中,身影变得模糊,随着火光的摇曳变得明灭不定起来。
你们母女俩还真是一个性子,一言不合就动手,还都喜欢一下手就把人朝着不留全尸的方向霍霍。
荀起只是有些蛋疼地想。
可他的身躯却并不似他此刻的心理活动那般平静,事实上,不出片刻,他的皮肤已经烧焦溃烂,鲜血淋漓的血肉,就连血肉都很快被烧焦烤透,化作了黝黑的焦炭。
荀起算是明白,女孩那眼高于顶的性子究竟从何而来了。
荀起被熊熊烈焰裹挟其中,透过火焰,他瞧见了面前仙子美眸中流露出的些许异样。
对哦,该惨叫一下的来着。
“啊……啊……”
于是,他这才扯着被烈火灼烧的嗓子哀嚎起来,其声音之惨烈痛苦,令闻者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