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可怜我，嗯？”
荀起贴着系统的耳朵，低声道。
既非冷酷的审问，也非恼羞成怒的质问，更非态度咄咄逼人的逼问，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好似父母在以温柔的方式让犯了无伤大雅小错的孩子勇敢起来，主动承认自己所犯下的错误。
两人的脸颊贴在一块，耳鬓厮磨地纠缠在一起，男子儒雅温柔，女孩可爱，若不知内情的人瞧见了，兴许会感慨上一句何等温馨的场景。
如同一桶冰水自上而下浇落，系统酱方才因羞涩与混乱而沸腾的脑浆顿时冷却下来，脸上的那抹绯红亦飞快消散。
精致的耳垂泛着微微的粉红，男子温热的吐息喷洒其上，她却只娇躯一颤，浑身泛起一股冷冽的寒意。
方才的一番嬉笑打闹好似只是一个幻觉。
可怜他吗？
许是有的。
系统的好感度显示器精确而如实地展现了此刻女孩对于荀起的感情。
可这份爱怜从何而来？
系统酱不得不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就连荀起漫不经心的一问所带来的压迫感也被暂时按捺在了心底。
荀起何许人也？
他喜怒无常，平时看着很好说话，也讲道理，可上一秒也许还一团和气，能和你其乐融融地谈笑生风，下一秒就能一记仙人抚顶把人砸成肉泥。
他性情暴戾，行事风格凶残暴虐，虽从未滥杀无辜，可对他怀有恶意的，对他图谋不轨的人，向来没有一个能留有全尸。
他能够面不改色地把人拍扁砸烂，与最为百无禁忌手段最为残忍的邪修相比，也着实不遑多让。
他曾说，在来到这里以前，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涉世未深，毫无经验。
商雁初随手降下的灵火让他嘶声哀嚎，声嘶力竭的哀嚎令闻者不寒而栗，火中无力挣扎的身影使见者不忍直视。
当然，那惨不忍睹的模样都是他装出来的，一切都不过只是他闲来无事下的即兴发挥，也许随手一挥，就能让渡劫强者的灵火轻易散去。
可那并不代表他在当时所承受的痛苦是虚假的。
恰恰相反，那份焚身之痛是如此的真实与鲜明，以至于即便已经过去，也许荀起早已不记挂心上，可那悚然骇人的一幕如今依然在她脑海中历历在目。
系统酱对此心知肚明。
诚如他所言，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二者确实是最亲密无间的对象。
只有她清楚知道，荀起不过是在演戏，可也只有她能够清楚明白地知道，荀起在被理智崩溃的商瑶音千刀万剐时，被商雁初只因带有嫌疑而不分青红皂白施下的灵火灼身时，究竟处于何等的痛苦之中。
这似乎是一件十分反直觉的事情。
他其实是会痛的。
这像是人被杀就会死一样的废话，可他在遭受苦痛时，表现得是如此的平淡，以至于让人一时间竟忽略了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实，甚至一度认为，他早已与疼痛无缘。
虽然被剁成了四溅的烂泥后很快便可重组再生，虽然被烧得外焦里酥，四肢蜷缩扭曲，即使不需要商雁初手下留情或出手相助，他也能很快痊愈，可刀剑撕裂皮肉，灵火烧焦骨髓的痛楚始终存在，做不得假。
他可任由这些伤害撕裂他的身体，也可变得铜皮铁骨，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可那些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依然真实存在，没有半点虚假。
他却轻而易举地承受了下来，毫无困难，如果不是戏精上身，也许就连眼皮都不会眨巴一下。
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他的意志力是如此坚定，精神是如此顽强，以至于到了刀斧加身仍能面不改色的程度？
当然不是。
这只能说明，他曾承受过比这还要痛苦千万倍的折磨。
系统酱眸底闪过一丝明悟。
在问及他的过往时，他卖了关子，给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提示。
猴子。
这其实似乎并不难联想。
古往今来，最为人所熟知且津津乐道的，是哪只猴子？
而那只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猴子又是在哪里、经历了什么，才练就的一身刀枪不入的金钢之躯？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时至今日，他仍未主动透露过半分，他的过往依然如同云遮雾罩般看不真切，可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推移，其中轮廓也终究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是，我……多多少少能猜出，你此前遭受过什么样的遭遇。”
系统酱粉拳不自觉的紧握，低声道。
“你有时真的很讨厌。虽然知道事出有因，可你很残忍，很任性，行事百无禁忌，从来不肯顺着我的意思去做，偶尔还喜欢戏弄我，吓唬我，我总是恨你恨得牙痒痒，又恨，又怕，不知如何是好。”
荀起没有打断，仍轻轻拥着女孩的娇小身躯，静静聆听。
女孩一点一点地袒露自己的内心想法，以及这短暂时间以来的心路历程。
“可每当我看到你在我面前遭受到这样那样的痛苦，我的心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像被揪着一样疼。即使知道，这对现在的你来说不算什么，可我还是感到不忍，还是……会感到心痛。”
系统酱把话说完，便埋下臻首，陷入沉默，静静地等候荀起发落。
“啊。”荀起说。
系统酱娇躯微微一颤，但没有挣扎。
“你在做什么？等死吗？”他忽然笑着说。
“欸？”银发少女愣愣抬头。
她仰头，他垂眸，她就这样迎上了他的视线。
他的眸子沉静依旧，如和煦的清风，抚平内心翻涌的焦躁与不安。
他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头顶，笑声爽朗，还带着几分宠溺：“瞧把你给吓的，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开个玩笑而已，用不着这样胆战心惊的。”
你不是吗？
系统酱终于还是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放心好了，我还不至于会因为被人可怜瞧不起就恼羞成怒。没有这样的道理。”
至少在我这里没有。
“我，我没有瞧不起你……”系统酱像是辩解一般懦懦道。
“放心，我知道。我都知道。”荀起面对怯怯不安的女孩，微微屈膝，与她那晶莹剔透的银色眸子保持平视，他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伸出，在女孩头顶上摸了摸。
系统酱自知不该，可被他轻柔的抚摸脑袋，温暖的安心感还是无法抑制地自内心处源源不断地涌现而出。
摸头杀当真是百试百灵，无往而不利的撩妹手段与泡妞神技。
她曾暗暗吐槽过这俗套的做法，并嗤之以鼻，不想今天便被区区摸头杀给俘获了心去。
毕竟谁也没有想到系统也会被摸头杀。
“放心好了。”荀起柔声道。
“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会对你做些什么。我们是什么关系？”荀起起身，将女孩抱在竹椅上，退后半步，于女孩面前双臂大展，背对着昏黄深红的残阳余晖，慷慨陈词，“我们可是宿主与系统呀，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知根知底，永远也不会背叛彼此！试问还有比这更亲密无间的关系吗？”
可他越是亢奋，说的话越是激动人心，系统酱的神情便越发苦涩。
这其实没有任何可靠的根据。
仅仅只是直觉，也就是所谓的第六感使然。
可就是这点无端的猜测使系统酱变得有些心灰意冷。
他似乎并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亲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