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致第一次讨厌镜子,是十四岁那年。
最开始,其实没有那么严重。
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小学的时候,男生和女生之间的界限没有后来那么清楚。
大家穿着一样肥大的校服,坐在一样高的课桌后面。男生会和女生一起跳皮筋,女生也会追着男生抢篮球。春游的时候所有人挤在大巴车上,老师按照身高排座位,没有人在意谁的声音更低,谁的肩膀更宽。
那时候的程致是一个很安静的小孩。
不算内向,只是不太喜欢抢着说话。
老师让大家举手回答问题的时候,他通常知道答案,却会等到没有人举手了才慢慢把手抬起来。
同学吵架时,他更习惯站在旁边听。
母亲常说,他从小就“心软”。
看到路边死掉的小鸟会难过,看动画片里坏人被打败有时候也会觉得对方可怜。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里一个女生因为剪坏了刘海被其他人笑,程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第二天却偷偷把自己的巧克力放在了她桌洞里。
女生后来问是不是他放的。
程致说不是。
女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没拆穿。
那时候,他并不觉得这些事情和“男生”或者“女生”有什么关系。
他就是程致。
爸爸妈妈的孩子。
老师眼里成绩不错、性格安静的学生。
同学眼里那个数学很好、体育一般、很少和人吵架的男生。
“男生”这个词在当时只是身份信息里一个很不起眼的标签。
就像年龄。
就像班级。
就像他的学号是二十七。
没有什么值得思考的。
真正的问题,是从初一以后慢慢开始的。
最早是什么时候,程致已经记不太清了。
可能是第一次发现嘴唇上方长出一点很浅的绒毛。
也可能是某天早晨起床,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
或者更早。
六年级毕业的时候,学校组织拍毕业照,几个女生为了拍照偷偷把校服里面的短袖换成了自己的衣服。
白色衬衣。
浅蓝色裙子,蓝色领结。
还有一个女孩扎了很好看的辫子。
男生们站在旁边起哄,说她们臭美。
程致也跟着笑。
可笑完以后,他却又偷偷看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什么意义。
至少当时的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只是觉得好看而已。
仅此而已。
可十四岁的身体不会给一个人太多逃避的时间。
青春期像一辆不询问乘客意见的列车。
一旦开起来,就不会因为某个人害怕而停下。
初二上学期,程致的身高一下子蹿了十厘米。
父亲很高兴。
有一段时间,每次亲戚见到他都会拍拍他的肩膀。
“长这么高了?”
“以后肯定比你爸高。”
“男孩子就是初中开始长。”
父亲也会笑。
“最近吃得多,一晚上能吃两碗饭。”
那些话没有恶意。
每个人都是真心替他高兴。
所以程致也必须笑。
“嗯。”
“是长高了。”
“最近饭量大。”
他说得非常自然。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好。
只有晚上洗澡的时候,他越来越不喜欢抬头看浴室里的镜子。
他们家的浴室镜子很大。
从洗手台一直延伸到墙壁中间。
小时候程致很喜欢那面镜子。
洗澡前会对着镜子做鬼脸,洗完以后拿毛巾披在身上,假装自己是动画片里的超人。
后来他却学会了低着头。
先脱上衣。
再快速走进淋浴间。
打开水。
浴室很快被蒸汽覆盖以后,那面镜子就会模糊。
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刻。
什么都看不清。
水从头顶落下来。
他闭上眼睛。
有时候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愿望——
如果水一直这样冲下去,是不是可以把某些东西冲掉?
手臂上的毛发。
越来越明显的骨骼。
喉咙里逐渐降低的声音。
还有身体其他正在发生,却根本不经过他同意的变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讨厌这些。
班里的其他男生似乎都很期待。
体育课换衣服的时候,有人会比谁的肌肉明显。
有人会摸着嘴唇上刚冒出来的胡子说:
“我是不是该刮胡子了?”
旁边的人笑他。
“你那也叫胡子?”
“怎么不叫?”
“拿放大镜找都找不到。”
大家笑成一片。
程致坐在长椅最边上换鞋。
他也会笑。
只是笑完以后,会下意识摸一下自己的嘴角。
如果摸到那一点点粗糙,他一整天的心情都会莫名其妙地差下去。
最难受的是声音。
变声期的声音并不好听。
有时候高,有时候低,说话说到一半还会突然破音。
男生们把这当成笑话。
语文课朗读课文的时候,谁突然破音,全班都会笑。
程致也破过一次。
笑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脸一下子红了。
老师摆摆手。
“行了,青春期正常现象,有什么好笑的。”
青春期正常现象。
很普通的一句话。
程致却记了很多年。
正常。
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是正常的。
身体在正常发育。
声音在正常变化。
骨骼在正常生长。
男孩子到了年龄,本来就应该变成这样。
既然一切都是正常的——
那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难受?
是不是不正常的是他?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任何人。
十四岁的程致还不知道“性别焦虑(gender dysphoria)”是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关键词去搜索自己的感觉。
那时候,他只是隐约觉得:
自己不想长成一个男人。
可“不想成为男人”又能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
于是他做了一件后来回想起来很符合自己性格的事情。
他决定不去想。
只要不想,大概就不存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初二寒假的某一天,他在家里翻到了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
那是一整个下午。
父母都不在家。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程致本来只是想找自己的出生证明,因为老师要求填写一张档案表,他不记得出生医院的全名。
家里的证件都放在书房最下面的柜子里。
出生证明没找到,他先翻出来了一本旧相册。
照片里是年轻时候的妈妈。
二十岁出头。
长头发。
穿一件白色连衣裙,站在湖边。
那时候的相机像素不高,照片有些发黄。
程致坐在地板上看了很久。
然后莫名其妙地想:
如果我是女生,我长大会不会有一点像妈妈?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觉得奇怪。
过了几秒,他才猛地合上相册。
心跳变得很快。
像做了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
他站起来。
把相册重新塞回柜子。
柜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
程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客厅的电视还在放综艺节目。
主持人在笑。
观众也在笑。
整个家里一切正常。
可他的心跳一直没有慢下来。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还问:
“你今天是不是进书房找东西了?”
筷子停了一下。
“嗯。”
“找什么?”
“出生证明。”
“在我房间柜子里,你找它干什么?”
“学校要填表。”
“等会儿我拿给你。”
母亲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父亲在旁边看新闻。
电视里正在报道什么教育改革。
程致低头夹了一块土豆。
突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他很想问一句:
妈妈,如果我不是你儿子呢?
当然没有问。
这种问题太奇怪了。
他甚至无法想象母亲听见以后会是什么表情。
所以他只是低头吃饭。
吃完饭回房间。
关上门。
在浏览器里输入:
“男生想当女生正常吗”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十几秒。
没有按搜索。
最后一个一个删除。
先删“吗”。
再删“正常”。
最后把“男生想当女生”也全部删掉。
搜索框重新变成空白。
程致松了一口气。
像是只要没有搜索过,那件事情就没有真的发生。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可是身体还是继续变化。
十五岁那年,喉结变得明显了一些。
腿上的毛变多。
肩膀变宽。
身高接近一米七。
校医在体检表上写:
“发育正常。”
程致拿着那张体检表回教室。
一路都没有说话。
同桌周衡看了一眼。
“你一米七?”
“嗯。”
“我一七六!”
程致把体检表塞进书包。
周衡很得意。
“我感觉我能长到一八五。”
“可能吧。”
“你呢?”
“不知道。”
“你爸多高?”
“一七八。”
“那你应该也能一八。”
程致笑了一下。
“也许。”
但他心里想的是:
不要了。
已经够高了。
别再长了。
这种念头让他感到羞耻。
别的男生都想更高。
为什么只有自己不想?
体育课的时候,男生一队,女生一队。
跑步的时候,程致偶尔会看见另一边的女生。
没有特别具体的对象。
他也不是喜欢谁。
他只是会产生一种非常难以解释的羡慕。
女生可以留长发。
可以穿裙子。
可以被叫女儿。
可以在体检的时候进入另一间房间。
可以在老师说“女生过来一下”的时候自然地走过去。
这些普通到没有任何人会在意的事情,在程致眼里,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玻璃。
明明看得见。
却不是他的。
最可怕的是,他偶尔会想象。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是其中一个呢?
穿女生校服。
长发。
被同学叫她。
放学以后,妈妈在校门口说:
“我女儿出来了。”
想到这里时,程致会产生一种非常短暂、非常强烈的幸福。
然后就是恐惧。
像偷了什么东西。
他会立刻告诉自己:
别想。
你是男生。
这不可能。
而且就算你真的想,你怎么和别人解释?
怎么和爸爸妈妈解释?
怎么和周衡解释?
怎么和全班同学解释?
大家认识了十五年的程致突然说自己是女生?
第二天去学校会发生什么?
别人会不会看他?
会不会笑?
会不会在背后讨论?
那些以前一起打球、一起写作业、一起去食堂的人,会不会觉得他很恶心?
最重要的是——
爸爸妈妈呢?
父亲是教育系统的干部。
母亲在学校工作。
他们认识那么多人。
每年春节,父亲带他去拜年,总会有人开玩笑:
“程局的儿子以后肯定也厉害。”
父亲通常笑着摆手。
“他有自己的路。”
母亲会说:
“先把中考好再说。”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有一个儿子。
如果这个儿子突然说:
我想当你们的女儿。
那会变成什么?
十五岁的程致不敢想。
于是他决定继续做儿子。
这是一个看起来非常简单的决定。
简单到当时的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也是一种选择。
他只是觉得:
忍一忍就好了。
青春期过去就好了。
等长大一点,也许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等高中忙起来。
等高考。
等大学。
等工作。
人长大以后会成熟。
成熟的人不会整天想这种奇怪的问题。
于是程致真的长大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十七岁,他长到了178,他开始刮胡子。
第一次是父亲教他的。
那天早晨,父亲站在卫生间里,看见他嘴边已经有些明显。
“该刮了。”
程致愣了一下。
“啊?”
“胡子。”
父亲打开柜子,拿出一把新的剃须刀。
“来,我教你。”
父亲的语气很自然。
甚至带着一点很普通的、属于父亲看到儿子长大的欣慰。
他往自己脸上抹剃须泡沫,给程致示范。
“顺着刮,别来回乱蹭,容易破。”
程致站在旁边看。
镜子里是一大一小两个男人。
父亲已经四十多岁。
而他十七岁。
轮廓开始越来越像父亲。
“试试。”
父亲把剃须刀递给他。
程致接过来。
很轻。
他看着镜子。
白色泡沫涂在上唇的时候,他突然特别想吐。
不是恶心剃须泡沫。
而是一种从胸口涌上来的排斥。
父亲没有发现。
“慢一点。”
“嗯。”
第一刀刮下去。
很干净。
“对,就这样。”
父亲笑了一下。
“儿子长大了。”
程致也笑。
“嗯。”
那天以后,他学会了刮胡子。
后来越来越熟练。
二十五岁的时候,可以闭着眼睛完成大半套动作。
三十岁以后,他甚至会一边刷手机一边刮。
人真的很擅长适应。
哪怕是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只要重复几千次,也会变成生活的一部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十八岁,高考。
十九岁,大学。
二十二岁,毕业。
时间比十五岁的人想象中快得多。
程致曾经以为“长大”会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
后来才发现,很多年其实只是由一些重复的早晨组成。
起床。
洗脸。
刷牙。
刮胡子。
穿衣服。
出门。
大学期间,程致谈过一次恋爱。
女孩叫许宁。
是同专业的同学。
许宁第一次向他表白的时候,程致其实很意外。
他一直知道许宁对自己不错。
但没想过那是喜欢。
两个人坐在学校湖边。
许宁问:
“所以你的想法是什么?”
程致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能立刻说喜欢。
许宁很好。
很漂亮。
性格也很好。
和她待在一起很舒服。
从任何标准来说,他都应该喜欢她。
最后他说:
“好。”
许宁笑了。
“你这个反应像我逼你签合同。”
程致也笑。
“没有。”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恋爱并不糟糕。
一起吃饭。
看电影。
图书馆占座。
周末出去逛街。
许宁有时候会挽着他的手。
冬天把手塞进他的外套口袋。
她会叫他男朋友。
别人也会说他们很般配。
程致努力做一个好的男朋友。
记住她的生日。
记住她不喜欢香菜。
她痛经的时候给她买热水袋。
下雨去宿舍楼下送伞。
许宁有一次开玩笑:
“以后谁嫁给你应该挺幸福的。”
程致听见“嫁给你”三个字,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熟悉。
只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面对它。
那天晚上,他送许宁回宿舍。
女生宿舍门口很多人。
女孩们穿着睡衣下来取外卖,有人头发湿着,有人抱着洗脸盆。
程致站在门外。
男朋友只能送到这里。
女生们可以进去。
他看了一眼那扇门。
心里突然冒出一句:
我本来是不是也应该住在里面?
很多年前那种被他压下去的感觉,忽然重新出现。
没有预兆。
程致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许宁走进去几步,又回头。
“你怎么了?”
“没事。”
“那我上去了。”
“嗯。”
“晚安。”
“晚安。”
程致转身。
走回男生宿舍。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搜索了一个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的问题。
“性别焦虑。”
这一次,他按了搜索。
二十二岁的程致终于知道了这个词。
也知道了跨性别。
知道有些人会进行社会性别转换。
知道有些人会接受医疗支持。
知道世界上真的有人,从别人眼里的“儿子”,变成“女儿”。
他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凌晨三点,宿舍里只有手机屏幕亮着。
他看见一个女孩写自己的经历。
她说,自己二十岁才告诉家人。
一开始家人无法理解。
后来慢慢接受。
她换了名字。
留长头发。
重新开始生活。
照片里,她站在阳光下面笑。
程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心里面有一个声音问:
如果是我呢?
二十二岁的程致比十五岁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更害怕。
家庭。
工作。
同学。
朋友。
恋人。
证件。
社会评价。
还有过去二十二年所有认识他的人。
真的要全部推翻吗?
许宁怎么办?
爸爸妈妈怎么办?
为了一个自己都不能百分之百确定的感觉,值得吗?
他现在的身材,身高,真的能当一个真正的女生吗?
最后,他关掉了网页。
第二天早晨照常去上课。
许宁问他昨晚为什么那么晚还在线。
他说:
“睡不着。”
“想什么?”
“毕业的事。”
这是他第一次对恋人说谎。
也是无数次沉默中的一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后来他和许宁分手了。
不是因为性别。
毕业以后,两个人去了不同城市。
异地一年。
争吵越来越多。
最后和平结束。
许宁结婚的时候给他发了请柬。
程致去了。
新娘穿着白色婚纱。
站在灯光下面。
婚礼现场很热闹。
很多大学同学都来了。
有人拍程致肩膀。
“下一个是不是你?”
程致笑。
“早呢。”
“都二十七了,还早?”
“没遇到合适的。”
“你要求太高。”
大家哈哈笑。
程致端起酒杯。
灯光落在杯子上。
许宁挽着丈夫的手走过来敬酒。
看见程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然后笑着说:
“好久不见。”
“新婚快乐。”
“谢谢。”
他们碰杯。
许宁忽然说:
“你还是没怎么变。”
程致怔了一下。
“是吗?”
“嗯,感觉和大学时候差不多。”
她丈夫在旁边笑。
“说明年轻。”
程致也笑。
“那挺好。”
没人知道,那句话让他难受了一整晚。
不是因为还爱许宁。
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其实变了很多。
只是那些变化全部发生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二十七岁的程致已经能够非常熟练地扮演一个成年男人。
他知道什么场合应该穿西装。
知道怎么和领导喝酒。
知道亲戚问什么时候结婚时该怎么敷衍。
知道父亲生病的时候应该站出来处理事情。
知道母亲搬不动东西时自己应该说:
“我来。”
这些都没有错。
他也爱父母。
愿意承担责任。
愿意照顾他们。
可“男人”这件事像一件穿了太久的衣服。
已经不会时时刻刻疼了。
只是永远不合身。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十二岁那年,母亲第一次非常认真地问他:
“你是不是不准备结婚?”
那天是春节。
父亲在厨房洗碗。
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
程致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母亲忽然坐到旁边。
“我不是催你。”
程致笑。
“你每次说这句话,后面都是催我。”
母亲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我是认真问。”
程致把手机放下。
“没遇到合适的。”
“还是没遇到合适的?”
“嗯。”
母亲看着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们?”
程致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十七年。
从十五岁开始。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爸爸妈妈会不会有一天主动看出来。
会不会有一天母亲突然说:
你是不是其实不想当男生?
如果真的有人这样问,他是不是就能顺势说出来?
可现在,母亲真的问: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们?
程致却发现自己仍然说不出口。
三十二岁。
十五岁的时候怕同学。
二十二岁的时候怕恋人。
三十二岁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早就没有什么可怕了。
结果母亲只是这样看着他,他还是变回了那个坐在电脑前不敢按搜索键的孩子。
“没有。”
他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
“真的。”
“那就好。”
她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
“程致。”
“嗯?”
“你有什么事都能和我还有你爸说。”
“知道。”
“别什么都自己憋着。”
程致笑了笑。
“我能有什么事。”
母亲也笑。
“也是。”
她去厨房帮父亲收拾。
程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春晚的声音很吵。
厨房里父母在说话。
父亲抱怨洗洁精没了。
母亲说储物柜还有一瓶。
一切都很普通。
程致低着头。
突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
机会刚刚来过。
然后又走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十五岁以后,他已经很少搜索跨性别相关的东西。
不是好了。
而是知道得太多以后,搜索也没有意义。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
至少大概知道。
他也知道如果愿意,自己完全可以去改变。
没有任何人真的把他锁住。
十五岁的时候,他可以说自己是因为父母。
二十二岁的时候,可以说因为女朋友。
二十七岁的时候,可以说因为工作。
三十二岁的时候,可以说因为社会关系。
可到了三十五岁,他已经不得不承认:
真正一直没有迈出去的人,是自己。
因为他害怕失去已经拥有的人生。
工作稳定。
父母健在。
朋友虽然不多,却认识很多年。
同学偶尔还会聚会。
他的朋友圈里,所有人都认识“程致”。
一个性格温和、靠谱、不太爱说话的男人。
如果把这个人拿掉呢?
如果告诉所有人:
其实这不是我真正想成为的人。
那他们还会接受剩下的那个自己吗?
没人能够保证。
于是程致继续生活。
一年。
又一年。
他没有过得很惨。
这是最让他困惑的地方。
他有工作。
有朋友。
收入不错。
父母身体总体还可以。
周末会自己做饭。
偶尔旅游。
买了一台喜欢很久的相机。
养了一只猫。
生活甚至可以被很多人评价为“挺好的”。
可每一次幸福里,都像少了一个很小的东西。
小到不会让生活崩塌。
却足以让所有快乐始终无法完整。
拍照片的时候,他喜欢拍别人,很少拍自己。
旅游的时候,他会避开酒店浴室的整面镜子。
公司要求拍证件照时,他会盯着照片看很久,然后迅速关掉页面。
偶尔梦见自己是女生。
梦里的内容通常特别普通。
没有婚礼。
没有漂亮裙子。
没有戏剧性的情节。
只是坐在家里吃饭。
母亲从厨房出来,说:
“女儿,帮我拿一下纸巾。”
然后他去拿。
梦醒的时候,程致会躺在床上发很久的呆。
有一次,他醒来以后竟然哭了。
三十七岁的男人。
凌晨四点。
因为梦见妈妈叫了一声“女儿”,躺在床上无声地掉眼泪。
猫被惊醒,从床尾走过来。
踩在他胸口。
程致抱住它。
“没事。”
他说。
不知道是在对猫说,还是对自己。
“就是做梦。”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十九岁生日那天,父母给他打电话。
母亲问:
“晚上吃什么?”
“还不知道。”
“生日也不好好吃。”
“同事说一起。”
“少喝酒。”
“知道。”
父亲在旁边说:
“都三十九了还管。”
母亲立刻回:
“六十九也是我儿子。”
程致笑了。
“嗯。”
电话挂断以后,他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是灰色的城市。
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日期。
他忽然开始算。
三十九。
十五岁到现在,二十四年。
原来已经过去二十四年了。
那天晚上同事替他庆祝。
蛋糕上插着数字蜡烛。
“许愿!”
有人关掉灯。
大家开始起哄。
程致闭上眼睛。
其实成年人通常已经不太认真许愿。
升职。
发财。
身体健康。
父母平安。
类似的事情。
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出现的却是一个很久以前的问题。
如果能够重新来一次呢?
如果回到十五岁。
在身体还没有彻底变成现在这样以前。
在所有事情都还没有确定以前。
在妈妈还会敲门问他作业写完没有,爸爸还会说“儿子以后肯定比我高”的那个夏天。
如果重新来一次——
你敢不敢说?
蜡烛的火焰轻轻晃了一下。
程致睁开眼。
吹灭。
“许什么愿了?”
同事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大家笑。
蛋糕被切开。
程致拿到一块。
奶油有点甜。
他吃了两口。
没有再想。
晚上十一点多,他一个人回家。
猫跑到玄关迎接。
他换鞋。
洗澡。
刷牙。
刮掉一天新长出来的胡茬。
镜子里的人已经接近四十岁。
眼角有很浅的纹路。
下巴上留下剃须后的青色。
头发比年轻时候短。
肩膀很宽。
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中年男人。
程致看了很久。
这一次没有立刻避开镜子。
他只是突然想起十四岁时那个站在浴室里等水蒸气遮住镜子的孩子。
二十五年过去了。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
那个孩子没有消失。
也没有长大。
她只是被他关在很深的地方。
等了二十五年。
程致抬手。
指尖碰到镜子。
很凉。
“对不起。”
他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这句话。
猫蹲在卫生间门口看他。
程致笑了一下。
“我疯了。”
关灯。
睡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天早晨,程致是被闹钟吵醒的。
声音很刺耳。
滴滴滴。
滴滴滴。
他皱着眉伸手去摸手机。
没有摸到。
闹钟还在响。
程致闭着眼睛,手在床头柜上乱找。
摸到一个硬硬的塑料东西。
按下去。
声音停了。
他翻了个身。
准备继续睡。
几秒以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闹钟不是这个声音。
事实上,他很多年不用实体闹钟了。
手机会在七点整震动。
程致睁开眼。
天花板很陌生。
又很熟悉。
白色。
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裂纹。
窗帘是蓝色的。
书桌在窗边。
墙上贴着一张纸。
程致躺着没动。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是什么地方?
紧接着,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答案冒了出来。
这是他的房间。
准确地说——
这是他十五岁以前住的房间。
程致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快,脑袋一阵发晕。
他低头。
被子。
睡衣。
手。
他的手。
不对。
这双手太小了。
皮肤很年轻。
没有手背上后来那道工作时划伤留下的疤。
程致盯着自己的手。
足足十几秒。
然后掀开被子。
冲向镜子。
拖鞋都没穿。
脚踩在地板上。
冰凉。
镜子里站着一个少年。
短发。
脸还没有完全长开。
下巴干干净净。
肩膀窄很多。
眼睛因为惊恐睁得很大。
程致没有呼吸。
或者说,他忘了呼吸。
镜子里的人,是十五岁的自己。
不是照片。
不是梦里的模糊影像。
是真正的他。
十五岁。
还没有完全变声。
喉结只有一点点轮廓。
脸上没有三十九岁时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
程致抬起手。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
摸脸。
摸头发。
摸喉咙。
最后,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心跳越来越快。
“怎么……”
声音出来的一瞬间,他彻底愣住了。
不是那个听了二十多年的成年男性声音。
是十五岁的声音。
还在变声期。
略微有些不稳定。
却年轻。
太年轻了。
程致踉跄着退后一步。
撞到书桌。
桌上的东西掉下来。
啪。
一本练习册落在地上。
封面写着:
《初中数学总复习》。
程致弯腰捡起来。
手在抖。
扉页有他的名字。
程致。
初三二班。
二十七号。
他盯着那行字。
突然冲过去打开抽屉。
里面有旧手机。
学生证。
几张考试卷。
还有一本台历。
他把台历拿出来。
日期。
六月二十七日。
初中毕业后的第三天。
程致坐在地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
空气里有夏天早晨特有的味道。
楼下有人卖豆浆。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
厨房里忽然响起锅盖碰撞的声音。
然后——
一个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年轻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
“程致?”
母亲。
程致整个人僵住。
“起来了吗?”
脚步越来越近。
然后门被敲了两下。
“儿子?”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程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坐在地上。
手里还拿着那本台历。
十五岁。
初中毕业。
那个夏天。
那个他第一次真正想过要不要告诉父母,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的夏天。
二十四年前。
不。
现在是今天。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门外的妈妈又敲了一下。
“怎么没声音?”
“还睡呢?”
程致张了张嘴。
喉咙像堵住。
“我……”
声音年轻得让他想哭。
“醒了。”
门外安静了一秒。
“那起来吃饭。”
“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
程致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地板上。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台历上。
六月二十七日。
他记得这个日期。
就是这个暑假,他第一次认真查过关于跨性别的信息。
就是这个暑假,他无数次站在父母房间门口,想告诉他们:
我好像不想继续当男生。
我觉得自己可能是女生。
可最后一次都没有进去。
然后高中开学。
然后高考。
大学。
工作。
恋爱。
分手。
父母老去。
然后三十九岁。
二十四年。
他花了二十四年证明了一件事情——
时间不会自动治好它。
长大不会。
成熟不会。
工作不会。
恋爱不会。
忙碌不会。
假装不会。
程致低下头。
看着自己十五岁的手。
这双手还没有长成记忆里的样子。
身体也没有。
一切都停在那个最让他害怕,也最让他怀念的节点。
如果昨天晚上那个生日愿望真的被谁听见了——
那么这一次呢?
程致突然很害怕。
比第一次十五岁的时候更加害怕。
因为第一次,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所以可以告诉自己:
也许以后就好了。
可现在他知道。
不会。
如果什么都不改变,他知道自己会怎样长大。
知道第一次刮胡子是什么感觉。
知道大学女生宿舍门口的那一晚。
知道许宁的婚礼。
知道三十二岁时母亲坐在沙发旁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们?”
知道三十七岁那个梦。
也知道三十九岁生日以后,自己会站在镜子前,对一个不存在的人说:
对不起。
所有退路都被上一辈子的自己走过一遍了。
可是另一条路呢?
如果说出来——
真的会更好吗?
爸爸会接受吗?
妈妈会接受吗?
周衡呢?
初中的同学呢?
马上要去的新高中呢?
如果他真的开始以女生身份生活,过去所有认识“程致这个男生”的人怎么办?
是不是必须和以前的自己切断?
是不是意味着再也不能参加同学聚会?
不能见过去的朋友?
不能面对亲戚?
是不是所有人都会知道?
是不是爸爸妈妈会因为自己被别人议论?
他上一世没有选择那条路。
所以他不知道。
未知并没有因为重生而减少。
只是这一次,他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
门外,母亲在厨房喊:
“豆浆要甜的还是不甜的?”
程致愣住。
这一句话,也和记忆里一样。
二十四年前的这个早晨。
他回答过。
“甜的。”
现在重新听见,他突然哭得更厉害。
程致用手擦脸。
十五岁的手掌很小。
他努力控制声音。
“甜的。”
“知道了。”
母亲回答。
锅铲碰到锅边。
父亲似乎也在客厅,正在讲电话。
“这个事情等周一开会再说……”
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爸爸。
妈妈。
他们都还很年轻。
程致慢慢站起来。
重新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少年眼睛通红。
很狼狈。
他看着自己。
这一次看了很久。
然后,他第一次没有问:
为什么我是这样?
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
声音在发抖。
他停了一会儿。
看着镜子里十五岁的自己。
“如果这一次,我不忍了呢?”
没有人回答。
窗外是六月的阳光。
高中还没有开始。
新的同学还没有认识他。
校服还没有领。
档案还没有送过去。
未来仍然保持着一种罕见的、没有写下任何答案的状态。
程致慢慢抬起手。
碰了碰镜子里的自己。
昨天晚上,三十九岁的他曾经用同样的动作,触碰过镜子里的那个男人。
当时他说:
对不起。
而现在,镜子另一边是十五岁的程致。
那个被他丢在二十四年前的孩子。
程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也许这一次回来,并不是为了重新活得更成功。
不是为了提前知道高考题。
不是为了赚钱。
不是为了避免人生里那些失败。
甚至不是为了弥补某一段恋爱。
他不知道是谁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一场会醒来的梦。
可如果真的只能改变一件事情——
那么在这个十五岁的夏天,他最想知道的答案,其实一直都没有变。
程致看着镜子。
很轻很轻地说:
“我到底是谁?”
镜子里的少年没有回答。
可这一次——
他没有躲开自己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