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晨六点五十八分,一记尖锐的电吉他solo划破了杉并区某栋老旧公寓三楼的寂静。
那声音来自一部屏幕碎成蛛网状的旧手机,此刻正被埋在层层杂物的底部——一件卷成团的运动衫、三本堆叠的漫画杂志、一只倒扣的马克杯,以及半包撕开了却没吃完的抹茶饼干——以最大音量嘶吼着八十年代硬摇滚的经典前奏。音符透过这些障碍物传出来时已变得沉闷而扭曲,像是一个被活埋的吉他手在地下拼命敲击棺材板。
在那座杂物山的正中央,一团隆起的被子动了动。
先是左半边拱起来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然后右半边跟着塌下去。接着整团被子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起伏,仿佛一座正在呼吸的白色小丘。
一只苍白的、指节分明的手从被子的边缘伸了出来。那只手在空中胡乱摸索了大约五秒——先是拍倒了一个空杯面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圈淡黄色的干涸蛋膜),接着压扁了一盒喝了一半的牛奶,最后终于精准地一巴掌拍在了手机屏幕上。
音乐声戛然而止。
那只手缩回了被子里。被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呼吸起伏。
又过了十一分钟。
被子再次开始蠕动。这次的动静比上一次大得多——整团被子像是一座经历了小型地震的山丘,先是整体向左侧倾斜,然后从中间猛地隆起,最后从隆起的顶端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堆白色的、乱糟糟的头发从裂口处冒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张睡眼惺忪的脸。眼睛是闭着的,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口水印。再然后,从头顶那堆乱发里,一根细细的、白色的、末端微微弯曲的呆毛——这大概是全身上下最有精神的部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竖了起来,像是一株经过漫长冬天终于探出脑袋的幼苗。
那根呆毛先是慵懒地弯了弯末梢,像是在伸懒腰,然后“咻”地一下弹直了。
松下柚叶睁开了眼睛。
银色的瞳孔用了大约三秒才完成对焦。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上面有一道从去年地震时留下的裂缝,形状像是一条歪歪扭扭的河流——又侧过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把酒红色电吉他。琴头的位置印着一个被刻意模糊处理的字母,看起来像Y又像V,反正不管它叫“雅马哈”还是“雅哈哈”,这把琴从买回来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一个功能:挂在墙上当装饰品。
柚叶至今记得自己抱着那把琴在镜子前摆拍的那个下午。她甩着头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个鲷鱼烧,右手比着摇滚手势,左脚踏在椅子上——那张照片发到推特上,获得了十九个赞,其中有七个是她自己用不同的小号点的。拍完照之后,那把吉他就再也没有被她主动触碰过了。
“……今天……练琴吗?”
柚叶用沙哑的声音问自己。
头顶的呆毛弯成了一个问号。
“算了。”
她果断地放弃了。呆毛弹回原状。
“今天要上学。”
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一件穿反了的黑色T恤——上面印着一个吐舌头的嘴唇标志,是某支英国摇滚乐队的周边,但此刻那个舌头正对着天花板,显然她把前后穿错了。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灰色运动短裤,左腿的裤管卷到了大腿根部,右腿的裤管却好好地垂着。脚上挂着一只松垮垮的条纹短袜,另一只不知道去哪了。
她打了个哈欠,然后环顾了一圈自己的房间。
这是一个需要勇气才能踏足的空间。以她床铺为中心——床上的枕头不知为何跑到了衣柜顶上,那里大概是什么“枕头专属高地”——半径两米之内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混沌美。地面上铺着一层由衣物、杂志、零食包装袋、空杯面碗、充电线、橡皮筋、发圈和几张刮过的彩票构成的“地毯”。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的衣服有一半滑落到了地上,和地上的衣服堆融为一体。书桌上更是壮观——各种杂物堆积成山,唯一空出来的小块区域被一台旧式音响占据,音响旁边插着耳机线,耳机挂在台灯的灯罩上,台灯被一本硬壳设定集压住了底座,勉强维持着平衡。
然而在这片混沌中,有一个区域是绝对干净的。
那就是床头柜。
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漫画单行本,每一本都套着透明的书套,书脊朝着同一个方向,边角没有丝毫卷翘或折痕。书与书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那里面全是柚叶省吃俭用买来的首刷限定版,每一本都附带着独一无二的官方特典赠品——书签、明信片、小海报、角色卡片——那些赠品被她小心翼翼地收纳在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放在床头柜下面的抽屉中。
柚叶把目光从“漫画圣域”移开,再次扫视整个房间。她在心里默默给当前的混乱程度打分。
十分制,零分代表“刚打扫完的样板间”,十分代表“灾难现场”。
“嗯……九点六分。”
她点了点头。
“还没到十分。今天不用打扫。”
她心安理得地跳下床。光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她踢翻了一个杯面空碗。碗在地板上滚了两圈,撞上了第二只空碗,第二只又撞上了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柚叶这才发现,她房间的地面上散落着至少九个杯面空碗。
那些碗的内壁都结着一层干透的淡黄色薄膜。那是柚叶独创的“杯面打生鸡蛋”吃法留下的痕迹:冲入热水之前往面饼上打一个生鸡蛋,让滚烫的汤把蛋液烫成半熟的絮状,这样汤底会带上一股浓郁的蛋黄香。这个发明是她四个月前偶然试出来的,从那以后她就再也吃不惯普通的杯面了——没有鸡蛋的汤底在她看来“没有灵魂”。
柚叶把脚边的空碗踢到了一起,堆成一个小山。然后她从衣堆里扒拉出今天要穿的校服。
白色衬衫,黑色领带,灰色百褶裙。
她开始穿衣服。这次她穿得很认真——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领带端端正正地打好,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地塞进裙腰里。外套穿上之后,她仔细地抚平了袖口的褶皱,然后拉了拉裙摆,确认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十公分。
然后是袜子。柚叶打开衣柜底层的抽屉,里面三摞袜子整整齐齐:左边是过膝袜,中间是小腿袜,右边是堆堆袜。
今天是星期二,按照她的“交替法则”——单数日穿过膝袜,双数日穿小腿袜,周末随缘——今天是双数日,所以她抽出一双灰色的过膝袜穿上了。两只一模一样的过膝袜,拉到同样的高度。昨天她穿的是小腿袜,明天又会换成过膝袜,后天再换回小腿袜——这个规律她严格遵守,从未乱过。
接着是鞋子。她从鞋柜里拿出那双黑色的JK皮鞋——两只一样的,没有换不同的款式。她穿好鞋子,系好鞋带,站起来,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镜中的少女穿着整齐的校服,白色短发被梳得顺滑,那根呆毛虽然不屈不挠地立在头顶,但被柚叶用手压了三次之后总算安分了一点。银色瞳孔在晨光中闪着通透的光。领带在胸前规规矩矩地垂着,裙摆服帖,袜子对称。
整整齐齐。完完全全的“普通女高中生”模样。
“嗯。”柚叶对着镜子点了点头,“上学模式。”
然后她弯下腰,从床底拽出她那个旧得有些脱皮的书包。书包拉链一拉开,里面早就塞好了三样东西:课本和文具装在夹层里,这是必须的;头戴式耳机——她偷偷带去学校,上课时藏在课桌里——占据了主空间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塞着三本漫画杂志和两包抹茶Pocky。
她把书包甩到肩上,推开了房门。
走廊的另一头,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那里。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银色的瞳孔和柚叶如出一辙,但头发是深灰色的,梳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板板正正,西装的每一颗扣子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松下建太。二十二岁。广告公司职员。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十分出门,通勤四十分钟,八点前到公司。他的人生就像他打的领带一样——笔直、规整、按部就班。
而他面前这个刚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妹妹,就是他人生轨道上最不可预测的变量。
建太的视线在柚叶身上扫了一圈——整齐的校服,端正的领带,对称的袜子,一样的鞋子。然后他的表情从“准备接受视觉冲击”变成了“稍微松了一口气的警惕”。
“今天很正常。”他说。
“我哪天不正常了?”柚叶理直气壮地回答。
建太没有接话。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万日元的钞票。
柚叶的眼睛一亮:“哥哥——”
“预存的。”建太把钞票塞进她手里,“你今天要是没进医院,这钱就当抹茶零食基金。要是进了——就当医药费。”
“哥哥你这个人真是……”柚叶把钞票折好塞进书包侧袋,“我今天是准备安安静静、平平安安地上学去的好吗?怎么可能进医院?”
“上周一你说‘今天绝对平安’,结果下午你被人从地下迷宫抬出来,身上全是绿色的粘液,医生说那是某种大型软体生物的消化液。”
“那次是意外——”
“上周三你说‘今天最多就看到个UFO’,结果你被UFO吸上去转了三圈半才扔下来,我到医院的时候你还在笑。”
“那次真的很好玩——”
“上周五你说——”
“好啦好啦好啦!”柚叶举起双手,“我承认我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倒霉,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新的一周!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当个普通的高中生了!”
建太喝了一口咖啡,那双银色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一个字都不信”。
“……随便你。”他放下杯子,拎起公文包走向玄关,“冰箱里有便当,中午记得吃。”
“知道啦——”
建太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还有。”
“嗯?”
“别死。”
柚叶咧嘴一笑:“我是要成为摇滚巨星的人,才不会随便死呢!”
建太翻了个白眼:“你先把吉他学会再说吧。”
他关上了门。咔嗒一声,玄关合拢了。
柚叶站在走廊里,手还举着刚才那个摇滚手势。她慢慢放下手,嘟囔道:“……谁说当主唱就一定要会弹吉他了?米克·贾格尔也不会弹啊。”
她转身走向冰箱。冰箱里放着两盒便当:一盒是便利店的盐烤鲭鱼便当,贴着价格标签,是建太昨晚加班回来时买的;另一盒用保鲜膜包着,里面是捏得不太好看的三角形饭团,海苔贴得歪歪扭扭,旁边码着几块已经凉透的炸鸡。饭盒盖上用马克笔写着——“给柚叶。今天也要好好吃饭。——哥哥”。
柚叶看着那行字,呆毛轻轻晃了晃。
她把那盒“爱心便当”拿出来放进书包里——那里面已经有漫画和耳机了,她便当盒塞进去,书包鼓得像个球——又从冰箱侧门摸出一盒抹茶布丁和一盒抹茶牛奶,一股脑儿也塞了进去。拉链花了很大力气才拉上。
“好了,出发!”
她哼着歌,朝玄关走去。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日历。日历上用红色的马克笔圈出了两个日期:一个在月底,写着“《月刊少年GANGAN》新刊发售日”;另一个在下个月中旬,写着“首刷限定版到货日”。
柚叶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推开了家门。
2
四月的早晨,阳光是浅金色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微凉的湿气。公寓门口那棵不大的樱花树已经落了大半的花瓣,剩下的还在风里摇摇晃晃。街对面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一个穿着围裙的店员正在门口整理货箱。路边的老奶奶照例在那里喂流浪猫,那只橘色的肥猫蹲在老太太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柚叶深吸了一口气。春天早晨的空气里混着泥土、青草和关东煮的气味——便利店今早煮的第一锅关东煮刚刚出锅。
她迈开步子,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步伐正常,表情正常,穿着正常。走在街上的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高中生,和千千万万个背着书包走在上学路上的少女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只有柚叶自己知道,她的脑子里此刻正在播放着一场完整的摇滚演唱会。
那首曲子的前奏是从她出门的那一刻开始的:低音贝斯的律动对应着她左脚落地的节奏,吉他的强力和弦跟着她右脚的步伐。鼓点在每一个转角处加重,她闭上眼睛两秒,颅内就燃起了紫色的舞台灯光——她站在万人体育场的正中央,背后是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投着她自己的特写:白色短发在鼓风机里飞扬,银色瞳孔在追光灯下闪闪发亮,那根呆毛被风吹得像一面旗帜。
“各位——!”
幻想中的柚叶对着话筒喊。
“欢迎来到松下柚叶的——世界——!”
她猛地睁开眼睛。现实中她正好走到了一个路口,红灯亮了,她停下来等。旁边站着一个同样在等红灯的上班族,手里拿着咖啡,表情麻木。柚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在幻想的BGM里,这个上班族只是一个“背景NPC”。
绿灯亮了。她继续走。
“嗯,今天状态不错。”她自言自语,“主角的清晨果然应该从一首完美的前奏开始。”
她完全不觉得“主角”这个词有什么问题。因为从大概小学五年级开始,柚叶就有一个秘密的、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爱好——她喜欢幻想自己是某个故事里的主角,喜欢幻想自己生活的世界是一部漫画,喜欢幻想自己是“二次元的美少女”。当然,以前她一直把这当作中二病、当作青春期特有的妄想症、当作看漫画看太多导致的认知偏移。
但今天早上,她莫名觉得这个幻想格外真实。
“……大概是因为今天天气好吧。”
她伸手压了压头顶那根不安分的呆毛。那根呆毛在她的指缝间挣扎了两下,不屈不挠地弹回了原位。
柚叶叹了口气,放弃了。
“算了,反正头发乱一点也有‘主角感’。”
她继续往学校走去。
3
八点零三分,柚叶从教室后门溜了进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山田正背对着学生们在黑板上写着什么,粉笔撞击黑板的声音和窗外麻雀的叫声混在一起,构成了属于四月的、校园特有的背景白噪音。
柚叶猫着腰,贴着墙壁往自己的座位挪动。她的座位是第三排靠窗的最后一个位置——全校最适合上课做小动作的黄金地段,距离讲台最远,和黑板的夹角刚好被窗框挡住一半,窗外还有一棵樱花树可以作为“我在看风景”的天然掩护。
她花了五秒就位:坐下、把书包挂到桌侧、从里面掏出课本立起来、然后从课本和书包的夹层之间抽出了那本《月刊少年GANGAN》的最新一期。
她把漫画书夹在立着的课本里面,低头开始翻看。
这一期的封面是一个挥舞着光剑的少年,背景是爆炸的火光和破碎的玻璃。柚叶追这部漫画已经两年了,每一话都第一时间买,首刷版、特典版、限定版全部集齐——她床头柜那个“圣域”里,这部作品占据着整整一排的位置。
她翻到最新一话,开始读。
剧情正进行到高潮部分:主角在废弃的大楼里与反派展开最终对决,两人从一楼打到顶楼,玻璃窗一面一面地碎裂,钢筋在冲击中扭曲变形。柚叶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点评——这一页的分镜很有张力,这一格的透视画得稍微有点崩,这个反派的台词写得真好——
然后她翻到了第三页。
那一页是主角在奔跑中的特写,背景是一栋普通的商业大楼。柚叶的目光掠过那一格,正准备翻到下一页,但是——
她的手停住了。
她的大脑停住了。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关掉”了。
柚叶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视觉上的变化,不是听觉上的变化,也不是触觉上的变化。她的眼睛看到的画面没有变——漫画书上的线条、墨色、网点仍然在那里,窗外樱花树的轮廓仍然是它原本的轮廓,同学趴在桌上的侧影仍然是那个侧影。
但有一种东西。某种贯穿她过去十六年生命的、她从来没有意识到的、像是一层透明的薄纱一样的“东西”——突然没有了。
就像是一个一直戴在脸上的隐形眼镜被人抽走了。
就像是一直开着的一扇窗户突然被关上了。
柚叶的呼吸凝固了。她的手指紧紧攥住漫画书的边缘,指节泛白。她的瞳孔缓慢地、无法控制地、一点一点地放大了。
因为她突然“看见”了一件事。那件事一直存在,一直都在她眼前,但她过去十六年竟然从来没有真正注意到过——
漫画里的线条,和她视野里那些“现实世界”的轮廓,用的是同一套笔法。
柚叶的视线从漫画书上移开。她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握着漫画书边缘的手——手指的线条、骨骼的弧度、皮肤的纹路——和漫画书里那些角色手指的画法,一模一样。
她又看向窗外。樱花树的树干分叉的角度,花瓣在风中飘落的轨迹——和这本漫画里某页背景的树木画法,用的是同一套力学规则。
她看向同桌。同桌趴在桌上打瞌睡,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从侧面看,他肩膀的线条、后脑勺的头发分界、耳朵的轮廓——和她漫画里那些路人角色的处理方式,完全一致。
她看向黑板。黑板上那些粉笔字的边缘——如果她眯起眼睛看——甚至带着和漫画里“手写对话框”相同的笔触。
柚叶把漫画书慢慢合上。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又把漫画书翻开。翻到某一页,那一页有一个女配角的正脸特写。她把那页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视线方向——将漫画中女配角的眼睛和黑板上方挂着的时钟的表盘放在同一视野里。
她的呼吸更急促了。
材质不同、颜色不同、内容不同——但它们的“画风”——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突然能“看”到了。
这个世界的一切,包括她自己,包括窗外那棵樱花树,包括对面公寓楼的墙壁,包括老师、同学、课桌、课本、空气里的灰尘——全部是用同一套笔、同一套墨、同一套法则画出来的。
柚叶的手开始发抖。
“等等……等等等等……”
她在心里说。嘴唇无声地动着。
“这……这是……真的?”
她再次看向漫画书。那上面印着的角色、场景、背景——那些黑白的线条和网点——和此刻她视野里彩色的、立体的“现实世界”——之间的区别突然消失了。它们不再是一个是“画”、一个是“真实”——它们变成了“纸上的二维版本”和“空间里的三维版本”的关系。
就像同一个角色,有原画和手办的区别。
柚叶猛地合上漫画书。
“铃——铃——铃——”
下课铃响了。
柚叶几乎是弹射般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数学老师说了句“松下同学?”,但她根本没有听见。她抓起那本漫画书,冲出教室,三步并两步地跑进了走廊尽头的女厕所。
4
厕所里没有人。
白色的灯光在瓷砖墙壁上映出冰冷的光泽。柚叶冲进来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了两次。她径直走到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台面的边缘,抬头——
看着镜子里那个白色短发、银色瞳孔的少女。
镜中的女孩也在看着她。那双眼睛像是被精细地描绘过——瞳孔中的高光呈两个对称的小点,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精确到了某种“漫画式”的标准。她的鼻梁线条在侧面看时呈现出一种流畅的、几乎没有骨感转折的曲线——那是只有被“画出来”才会有的线条。
柚叶颤抖着抬起手,用指尖触碰镜面上自己的脸。
镜中的少女也做了相同的动作。
然后她从书包里抽出那本漫画书,翻到某一页——那一页有一个女性角色站在窗前的侧影。她把漫画举到自己的脸旁边,在镜中对比。
鼻梁的转折点一致。下巴的弧线一致。甚至那根呆毛的生长位置和倾斜角度——和她自己头顶上那根,分毫不差。
柚叶放下漫画书,后退两步。她看着镜中自己的全身——从白色的短发到灰色的百褶裙,从规整的领带到笔直的小腿袜,从系好的JK皮鞋到她此刻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
“……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厕所里微微发颤。
“这不是‘相似’……是‘同一个模板’。”
她猛地凑近镜面,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一直以为……我以为我的那些幻想……我以为我只是中二病而已……”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颤抖,但线条仍然流畅而精准——和漫画里画手的方式一模一样。
“原来……我真的是。”
她抬起头。
“我是二次元的人。”
那根呆毛在她头顶笔直地竖着,末梢以极快的频率颤动着,像是一根正在接收过量信号的雷达天线。
柚叶的嘴角先是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翘。那个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我——真的是——”
她转身面对着镜子,双手捧着腮帮子,看着镜中那个兴奋到脸颊泛红的少女。
“我是二次元美少女!”
她喊了出来。声音在瓷砖墙壁之间弹了三次才消散。
“我一直以为是妄想!我一直以为我的‘主角梦’只是看漫画看多了的副作用!结果——结果是真的!这个世界真的是一部漫画!我就是里面的角色!”
她在厕所里转了两圈。百褶裙随着旋转展开,裙摆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弧线——那个弧度和漫画里“美少女转身”的标准画法如出一辙。
“我以前觉得我看什么都像漫画是因为我漫画看得太多——原来是这个世界本来就用漫画的规则运行!我当然看什么都像了!因为这就是真实!”
她停下来,再次看着镜子。
“那我遇到的那些怪事呢?外星人?地下迷宫?UFO?变异生物?那些全是我作为角色必须要经历的剧情?我每次快要死掉的时候都被救回来——是因为主角不能死?”
她的瞳孔猛地亮了。
“……我是主角?”
她轻声说出这句话。
然后她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是主角!”
她对着镜子大喊。
“我!松下柚叶!是这个漫画世界的主角!”
那根呆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唰”地一下弹得更直了,末梢仿佛在发光。
柚叶双手握拳举在胸前,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兴奋的发抖。
“所以——所以每一次遇到危险都能活下来——每一次——都是因为——我是主角!我有主角光环!我不会死!剧情会保护我!”
她笑了。那个笑容灿烂得像是被人加了三层高光。
“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好——原来是剧情杀豁免权啊!”
她又转了一圈,然后猛地停下来。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等等——如果我是主角——那我之前的十六年是怎么回事?那些‘普通’的日常——上学、看漫画、吃杯面、跟哥哥吵架——那些也是剧情的一部分?还是说,那些是……序章?铺垫?”
她歪着头想了想。呆毛跟着歪了歪。
“嗯……反正不管了。重要的是我知道了真相!我是主角!这个世界是为我存在的!所有的剧情都是为了让我体验而设计的!”
她对着镜子竖起大拇指。
“既然如此,那我要好好享受当主角的感觉!”
然后她凑近镜子,看着里面那个白色短发的少女。
“我长得……真的很二次元诶。”
她戳了戳自己的脸。
“眼睛这么大。睫毛这么长。这脸型——完全就是标准的少女漫画比例。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她后退两步,又看了看全身。
“校服的褶皱和漫画里一模一样。裙摆的长度也恰到好处——多一分太长,少一分太短。哦对了,今天穿的过膝袜,完美。”
她转身看了看自己的背影——镜子里反射出她的后脑勺和那根精神百倍的呆毛。
“连呆毛都这么完美……我果然是被精心设计过的美少女啊。”
柚叶忍不住捂着脸笑了出来。那种笑声带着一种“我终于明白了”的释然和狂喜,在厕所的隔间之间反复回荡。
5
柚叶花了将近十分钟才从厕所里出来。
她推开门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退去,但至少嘴角不那么疯狂地上扬了。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回归到“正常高中女生”的区间——虽然如果有人在此时仔细观察她的眼角,会发现那里依然闪着一种过剩的光亮。
她走回教室的时候,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这节课是国语,老师正在讲台上分析一首短歌的修辞手法。柚叶从后门溜进去,坐回自己的座位。同桌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继续睡。
柚叶把课本立起来,表面上看她是在听课,实际上她的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
“我是主角。这个世界是漫画。我有主角光环。我不会死。”
她反复默念这几句话,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那我要怎么做呢?主角该做什么?主角应该……推动剧情?还是被剧情推动?还是说——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继续活着就会自动产生剧情?”
她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樱花树。花瓣在风中飘落,一片、两片、三片——她在心里数着,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那其他人呢?同学、老师、哥哥——他们都是NPC吗?还是说,他们也是角色,只是没有‘主角身份’?如果他们都是角色的话——他们知道自己活在漫画里吗?”
她悄悄环顾了一圈教室。同学们有的在听课,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偷偷传纸条——所有人的表情都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就像这个世界真的就是他们认知中的“现实世界”一样。
“……他们好像不知道。”
柚叶皱起眉。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活在漫画里,应该会有某种反应吧?但他们看起来——完全正常。正常到不正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课桌上摊开的课本。课本上的文字、图表、插画——在别人眼里大概就是“课本”的样子。但在她眼里,在“那层滤网被关掉”之后——她能看到那些文字边缘的墨线,能分辨出插图线条的笔触,能感觉到那些排版和漫画对话框用了同一种网格。
“只有我知道。”
她轻声说。
“只有我能看到‘画风’。其他人——他们好像被什么蒙住了眼睛。”
她想起自己刚才看漫画时的感觉——那种“什么东西被关掉了”的明确感。不是逐渐变化的,不是慢慢察觉的,而是“咔嗒”一下,像是开关被拨动了。
“那层东西关掉了……所以我才能看到。”
她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设定是:所有人都有认知滤网,看不到画风。但我的滤网被关掉了。”
她靠到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谁关的?”
沉默。
“作者?”
她坐直了身体。
“对——如果这是漫画,就有作者。作者画了这个世界,作者设定了滤网。而作者——选择了把我的滤网关掉。”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有点快。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现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阳光下发着淡淡的光——那光斑的形状和漫画里“光影处理”的手法完全一致。
“……因为我是主角。”
她喃喃道。
“因为剧情需要‘主角意识到真相’。”
她抬起头,银色瞳孔里闪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
“所以——我现在的‘剧情任务’就是——知道了自己是主角之后,活下去、经历各种事情、推动故事发展?”
她握紧了拳头。
“好。那就来吧。”
她把漫画书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那一页上,她曾经注意过的白色短发路人角色依然站在角落里——但此刻再看,她已经能清楚地看到那个角色轮廓线条的笔触和自己面前的课本线条完全一致。
“原来你一直在那里啊。”
柚叶轻轻触碰书页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原来我一直都在漫画里——只是我以前不知道。”
她合上漫画书,把它放回书包里。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是安静的、确定的、带着一种“我终于知道自己在哪里了”的笃定。
“好。那就好好地当这个主角吧。”
窗外,四月的风又吹落了几片花瓣。阳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课桌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个影子的头顶,一根细细的呆毛微微颤动。
下午的课柚叶几乎没怎么听。她的心思全都在“我是主角”这件事上。她反复地、一遍一遍地、像是尝到了某种美妙味道的孩子一样,在心里咀嚼着这个事实。
我是主角。
我是主角。
我是主角。
她甚至偷偷用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人——白色短发、银色眼睛——然后在小人头顶写了一个大大的“主”字。画完之后她看着自己的涂鸦,又看了看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然后她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同桌被她吓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柚叶赶紧摆手,“做了个美梦。”
同桌“哦”了一声,又趴回去了。
柚叶把课本上那个涂鸦用橡皮擦掉了——因为“主角”的痕迹不能留下太多,万一被NPC发现就不好了——但她心里那个念头依然像火焰一样燃烧着。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是物理。柚叶望着窗外渐渐染上橙色的天空,忽然又有了一个念头。
“如果我是主角……那我是不是可以做一些‘只有主角才能做的事情’?”
她想了想。
“比如……测试一下?”
她看了看窗外。教室在三楼。三楼下面是一个花坛,种着矮矮的冬青和几株月季。花坛旁边是水泥地面。
“……不行,三楼太低了。”
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且主角也不能太张扬。要低调,要沉稳,要有主角的气场。”
她深吸一口气。
“今天就先当‘发现了真相的主角’。明天再开始‘行使人设’。”
但她心里那个“想要测试一下”的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样,悄悄地埋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6
放学后,柚叶没有直接回家。她绕路去了一趟便利店,用哥哥给的那一万日元买了三包抹茶Pocky、两盒抹茶布丁、一袋抹茶巧克力球和一杯她最爱的“生鸡蛋杯面”。然后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迎着四月的晚风,一边吃杯面一边翻看漫画。
“唔——好吃。”
她吸了一口带着蛋黄香的汤,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头顶的呆毛愉快地晃动着。
她一边吃一边看着手里的漫画书。现在再看那些画面,她已经有了完全不同的视角——她能“看到”那些线条的笔触、那些网点的密度、那些背景的处理手法。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你就在这里面。
“啊……所以说,我现在看这本漫画,就相当于……在看自己的世界的‘说明书’?”
她翻到某一页,里面有一个角色正在谈论“这个世界是有规则的”——那是主角和伙伴们的对话。柚叶盯着那页看了很久。
“……这个规则,和我的世界是一样的吗?”
她合上漫画,望向街道。街道上车流穿梭,行人来往,路灯刚刚亮起。一切都那么“正常”。但柚叶知道,这层“正常”底下,是漫画的骨架。
“真神奇啊。”
她轻声说。
“我以前觉得我活在一个普通的世界里。现在我知道我活在一个漫画世界里——但这个世界本身什么都没有变,变的是我。”
她吃完了杯面,把空碗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她站起身,背好书包,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遇到了哥哥。
建太正从公寓大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显然刚下班。他看到柚叶,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确认她身上没有绷带、没有石膏、没有奇怪的粘液——然后舒了一口气。
“今天没进医院?”
“没进!”柚叶骄傲地挺了挺胸,“我说了嘛,今天是普通的一天。”
建太的表情从“紧张”变为“怀疑”,然后又变为了“疲惫的欣慰”。
“……挺好。那就好。”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盒便利店的便当。“我买了晚饭,上去吃吧。”
柚叶注意到他手里的便当是两份——一份明显是给自己的,另一份——
“你给我也买了?”
“以防万一。”建太说,“万一你又进了医院,我就带一份便当过去给你。既然你没进,那就一起吃。”
柚叶看着哥哥手里的便当,呆毛轻轻晃了晃。
“……哥哥,你真是全世界最好的NPC。”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走吧走吧,我饿了!”
柚叶推着建太的背往公寓里走。建太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一边走一边抱怨:“什么NPC……又在说胡话……”
柚叶笑而不语。
上楼的时候,柚叶偷偷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橙色的天空和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在那一刻,她突然觉得那些灯火看着像是漫画里常见的“夜景网点”效果——一个个小点,均匀地分布着,和她今天在漫画里看到的背景一模一样。
“果然。”
她在心里说。
“到处都是画风。”
她转头看向哥哥的背影。建太走在她前面,深灰色的西装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轮廓清晰、线条流畅——和漫画里的“配角”完全吻合。
“哥哥也是漫画里的人啊。”
柚叶轻声说。
“但他不知道。”
建太回过头:“你嘟囔什么呢?”
“没有!我说——今晚吃什么?”
“鲭鱼便当。”
“又是鲭鱼啊……”
柚叶跟在哥哥身后走进了家门。
那天晚上,柚叶吃完饭洗完澡,坐在自己“九点六分”的房间里,靠着床沿看漫画。她翻到最新一话的最后一页,作者留言栏里写着:
“最近在构思一些新的东西。有一些想法正在成形。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作者”
柚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作者。”
她把书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光,像是在寻找什么暗号。
“你知道我的存在吗?你知道我在看你的漫画吗?你知道——我就在你画的世界里面吗?”
书页上的文字当然没有回答。
柚叶放下书,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她视线里弯弯曲曲地延伸着。
“算了。不管作者知不知道——反正我已经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要好好当主角。”
她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那根呆毛在黑暗中轻轻晃动了一下末梢,然后安静地垂落下来。窗外有月光透过半拉的窗帘洒进来,在柚叶的书桌上投下一片银白。书桌上那堆杂物之中,那本《月刊少年GANGAN》正好翻在某一页——那一页的角落里,那个白色短发的小小路人角色依然站在那里。
而在那格画面的边框外面,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墨点。像是有人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那个位置。
那个墨点的正上方,对着柚叶床铺的方向。
像是注视。
(序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