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入学式过去刚好一周。
班里人的名字我还认不全。也不是脸盲,就是单纯的懒得记。反正之后会有各种莫名其妙的机会认识,比如换座位、分组、体育课凑人数。名字啥的……懒得背,随缘认吧,麻烦。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还趴在桌上。
教室里一点点吵起来。便当盒打开的啪嗒声,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小卖部的炒面面包没了”。
我继续趴着。
“健太,便当呢?”
高桥把椅子转过来,反着坐,下巴搁在我桌角上。这家伙从小学开始就跟我一个班,脸长得还行,性格就是条柴犬。精力过剩那种。
“没带。”
“又没带?”
“我妈说,都高中了,午餐啥的自己想办法。”
我抬起头,指指桌肚里瘪掉的钱包。“所以我现在正在想,是去食堂排二十分钟的队,还是去小卖部碰碰运气。”
高桥用看可怜虫的眼神看我。“你妈真的狠。”
“她管这叫独立生存训练。”
“那我家大概还给我开着新手保护期。”
他打开便当盒。炸鸡块的味道直接飘过来。我咽了下口水,把脸别开。
最后我还是去了小卖部。
炒面面包当然没了。剩下的只有红豆面包,和一种包装上印着莫名其妙猫脸的巧克力螺旋包。我纠结了五秒,拿了红豆面包。
回教室的路上边走边啃。甜。太甜了。甜的发腻。不过总比饿着好。
经过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脚。
从外面能看见靠窗的座位。阳光照进去,书架半明半暗。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让我这种人都觉得进去会破坏气氛。
我继续往前走。
红豆面包还剩一半。
说归说,下周现代文课有小组发表,老师列的参考书在图书馆推荐书架上。本来想拖到截止日再说,但今天刚好路过了。
进去找找吧。
这么一想,我推开图书馆的门。
旧书和灰尘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不讨厌。像旧书店。
前台坐了个戴眼镜的男生,抬头扫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往推荐书架走。
中午的图书馆人很少。几个人在写作业,一个在角落打瞌睡。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光。
我找到推荐书架。
《古典文学入门》《近代小说选读》,还有几本封面看起来就很有年代感的东西。我伸手去拿那本《近代小说选读》。
手刚碰到书脊,书架对面也有人同时伸了手。
不是同一本。旁边那本。
我和那个人,从书和书之间的缝隙里,对上了视线。
一只眼睛。
缝隙很窄,书又排得密,我只能看到一只眼睛,和一点点苍白的脸。睫毛很长,眼睛的形状很好看。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对面的书被猛地塞了回去。
我也吓得退了一步。
什么情况。
我绕到书架另一边。
人没了。只有几本书被乱塞回去,其中一本插反了,条形码朝外。我把它抽出来,放正,再塞回去。
《源氏物语 现代语译本 上卷》。
哦。
我拿着自己那本《近代小说选读》去前台。眼镜男生头也不抬地扫了码。
“下周三之前还。”
“好。”
走出图书馆,我回头看了一眼。
靠窗的位置坐了个女生。长发,低着头,捧着一本很厚的书。头发颜色在太阳底下偏浅,看起来软软的。
我认得她。
同班的绫濑雪乃。入学式新生代表。成绩年级第一。听人说家里挺有钱。走路背挺得很直,应该学过点什么。
不过这些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回到教室。高桥已经吃完饭趴桌上了。我把最后一口红豆面包塞嘴里,翻开那本《近代小说选读》。
字好多。
看得烦。索性不看。
我合上了。
下周三,还有好几天。
现在压根想不到后面会闹出啥事。
就在这个图书馆。
四月,第二周。
现代文课的发表课题定下来了。
我和高桥,还有两个不太熟的男生一组。主题是“太宰治《奔跑吧梅洛斯》中的友情与信任”。说实话,太宰治我只知道《人间失格》,还是看社媒认识的。
“这书图书馆有吧?”
高桥边滑手机边问。
“应该吧。上次路过推荐书架好像看到过。”
“那放学去一趟?”
“行。”
于是放学后。
日头变长了,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还亮着。空气里有樱花和草叶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是是春天的味。
校门口聚着几撮人,有人笑得很大声。
我和高桥往图书馆走。
“对了,你午饭怎么办的?”
“红豆面包。”
“就这?”
“加一盒牛奶。”
高桥“啧”了一声,拍拍我肩膀。“下次我妈做炸鸡,我分你。”
“你先顾好自己吧。”
“你这人。关心一下你还不行?”
我们随便聊着,到了图书馆门口。
“我在这等着。你去找吧。”高桥靠在门边,掏出手机。
我推开图书馆门。
放学后的图书馆比午休更安静。前台没人。我直接走到推荐书架前,找那本《近代小说选读》。
找到了。
正要拿,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压着的笑。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音。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图书馆最里面,靠墙那排书架之间,有个人蹲在地上。深棕色的长发垂下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完全没注意到我。
手里捧着一本翻到中间的书,脸埋得很低。书封是黑色的,上面印着两个男性角色,贴得很近。其中一个脸红得——
我认出来了。
那封面,我在书店的某个角落瞥到过。没敢细看。但那个画风,那个系列,那个摆在一眼就知道是“女性向”专区的系列——
我脑子宕机了一秒。
然后我退了一步。
鞋底蹭到地板,发出了声音。
在安静的图书馆里,那声音简直像爆炸。
她猛地抬头。
绫濑雪乃。全校男生嘴里“高不可攀”的那个人。
正蹲在图书馆角落里,捧着本BL漫画,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目光慢慢往下,落在自己手上那本书上。
然后像被烫到一样,“啪”地把书合上了。
脸从脖子开始红,红到耳朵尖。
“那个……不、不是。”
她声音在抖。
“这个不是……我……”
我张嘴。
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飞速转:这种情况怎么办?装没看见?装不认识?还是说“其实我也看”然后被当成变态?
最后我嘴里蹦出来的是——
“那个,封面,挺好看的。”
嘴比脑子快。
死寂。
绫濑雪乃低着头,耳朵红得透光。那本书被她死死抱在胸前,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过了大概五秒,她小声说:
“你……看到了?”
这不是废话吗。
“看到了。”
依旧嘴快。
她肩膀又抖了一下,这次明显不是笑的。
我忽然有种做错事的感觉。
“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举起一只手,做了个不像样的宣誓动作。
“真的。”
她不说话。把书抱得更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站起来。可能蹲太久了,腿有点麻,扶了下书架才站稳。
然后她抬头看我。
眼圈红红的,眼神已经没那么慌了,变成了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在算,又像在犹豫。
“真的不会说出去?”
“以我的游戏存档发誓。”
她皱眉。“那是什么?”
“我最宝贵的东西。”
她愣了下。
嘴角好像动了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你这个人,好怪。”
她小声说。
“那书,你还借吗?”我问。
她摇头,把怀里的书塞回书架最里面,又抽了旁边一本无关的参考书挡在前面。动作很顺,像做过很多次。
“你来找什么?”
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甚至带了点客气的冷淡。跟刚才判若两人。
“《近代小说选读》。上课用的。”
“太宰治?”
“嗯。”
她走到我旁边,视线在书架上扫了几秒,抽出一本递给我。
“给。”
“谢了。”
我接过书,没动。
她也没动。
尴尬。
“那我走了。”我说。
“嗯。”
我转身走。没走几步,听见后面小声传来一句:
“你叫什么?”
我回头。
她还站在那,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校服裙摆。
“山田。山田健太。”
“山田同学。”
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
“我记住了。”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盯着我手里那本书。
“所以……以后在图书馆碰到,请多关照。”
我花了好几秒才明白她的意思。
不是她关照我。
是让我给她打掩护。
这人,刚刚还脸红得快冒烟。
“请多关照。”我应了声。
走出图书馆,高桥还靠门口玩手机。
“好慢。”
“找书花了点时间。”
“找到了?”
“嗯。”
他扫了眼我手里的书。“太宰治啊。听说这哥们挺丧的。”
“可能吧。”
我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还塞着刚才那些画面。蹲在书架之间的绫濑雪乃,黑色封面的书,还有那句“请多关照”。
高桥在旁边说现代文课的事,我“嗯嗯啊啊”地应。
心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
我的高中生活,也许要变得有点麻烦了。
这个念头只对了一半。
因为真正麻烦的事,发生在一个星期之后。
那天,绫濑雪乃站在我家门口,表情像是自己走错了片场。
“打扰了。”
说完,她便直接走进了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