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从那天起，慢慢变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每周三放学后，绫濑雪乃会来我家。
来了之后，换鞋，进客厅，从书包里掏出一两本封面不可描述的书，安静地看。我就在旁边打游戏。中间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各干各的。
有点像自习室。
只不过这个自习室里的两个人都各怀鬼胎。
我这边，游戏打得不顺畅。因为只要她在旁边，我就会忍不住去看。倒也不是看她，就是那个存在感太强了。背挺得笔直，头发从肩膀滑下来，翻书页的动作又轻又慢。搞得我这边打怪都有点不好意思太大声。
她那边，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完全放松了。有时候我抬头，会撞见她的视线从书上移开，快速地扫我一眼。真的只有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看回去。像在确认什么。
这种时候我一般装没看见。
已经这样过了三个星期。
说不上好坏，就是觉得星期三跟别的日子有点不一样了。以前星期三对我来说就是一周的中间点，最难熬。现在反而会想一下：啊，今天她来。
下午六点半，她合上书，去倒水。
我窝在沙发里打Boss战，正打到最后一管血。她从我旁边经过，瞄了一眼屏幕。
“你那个，又死了。”
“没死。这叫战略性撤退。”
“血都没了还嘴硬。”
我没理她，继续按手柄。几秒后，角色倒地。画面暗下去。
她没再说话，就是笑了一下。很轻，从鼻子里漏出来的那种，比普通人的大笑更让人火大。
“你笑什么。”
“没有。”
她端着水杯坐回沙发，拿起书继续翻。跟没事人一样。
我把手柄往旁边一扔，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这个人在学校里的形象，和现在完全是两回事。
学校里，她是那种走路带风、说话客客气气但让人不敢随便搭话的人。班级群里有人发了搞笑视频，她从来不回。午休时要么在图书馆，要么被老师叫去帮忙。
谁能想到她周六会窝在我家沙发上，边看漫画边嘲笑我打游戏菜。
正想着，她忽然开口。
“下周三是体育祭前准备。”
“所以？”
“所以可能要晚一点。班主任让我帮忙做横幅。”
“哦。那你来不来？”
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晚点到。”
“几点？”
“看情况。可能六点半之后。”
“行。”
她抬头看我。
“你好像已经习惯了。”
“习惯什么？”
“我来。”
我拿起地上的手柄，假装在研究按键。
“也不是习惯。就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来。”
她没接话。我余光扫过去，发现她正盯着书页，但嘴角好像弯了那么一点。不是很明显。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你脸红了。”我说。
“没有。”
“你耳根红了。”
“吵死了。”
她拿起旁边的抱枕，往我这边扔了一下。力气很小，抱枕还没碰到我就掉在了沙发边上。
“你扔东西之前能不能先预告？”
“谁让你乱说话。”
我捡起抱枕，放回旁边。她又把头埋回书里，耳朵还是红的。
那天她走之前，在玄关换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下周我尽量早点来。”
“哦。”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那天想多看一点。”
“知道了。”
她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原地，发了三秒呆。
然后我给自己倒了杯水。
星期三，五点半。
我从学校回来，洗了把脸。家里没人。我爸还没下班，我妈去参加什么社区插花班了。客厅比平时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玩了会儿游戏。
六点。门铃没响。
六点半。天有点暗了。我打开客厅的灯，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樱树已经都绿了，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湿气。
六点四十五。我回屋，给手机充上电。消息栏空空的。
我点开高桥的聊天窗口，又关掉。
六点五十二。
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绫濑站在门口，脸上有点汗，刘海贴在额头上。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袋子。
“好晚。”我说。
“老师拖了半小时。”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意外。
“你在等我？”
“也没有。”
“你开门的速度很快。”
“我刚好在附近。”
“附近是指玄关吗？”
我没接话，让她进来。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两瓶麦茶和一包小饼干。
“给你的。”
“怎么突然带东西？”
“上次说过，以后自己带零食。”
她拿出一瓶麦茶推到我面前，自己开了一瓶。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书，坐了下来。
“你还没吃晚饭？”我问。
“吃了面包。”
“就这？”
“没时间。”
她翻开书，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也没追问，打开游戏，选了单机模式。
过了一会儿，我闻到了她那边飘来的饼干味。甜的，带点黄油香。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
“你饿了？”
“没有。”
“你肚子叫了。”
“那是游戏音效。”
她没说话，把饼干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吧。”
“不用。”
“给你你就吃。别在别人旁边肚子叫。”
我有点尴尬，还是拿了一块。挺好吃的，酥酥的，中间有巧克力夹心。
“还行。”我说。
“本来就是给你的。所以不用客气。”
我动作顿了一下。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书。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八点多的时候，她接了条短信。
是她妈妈发来的，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看完之后，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轻轻叹了口气。
“要走了？”
“差不多。”
她开始整理东西，把书塞回书包，把空瓶子装进袋子。动作利落。
“下次我来之前，会先发消息。”她说。
“之前不都是直接来？”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为什么？”
她背起书包，看着我。
“因为今天让你等了。”
“我没等。”
“你就在玄关。”
“我说了，我刚好——”
“健太。”
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山田同学”。是“健太”。
我脑袋“嗡”地空了一拍。
她自己也好像意识到什么，低头清了清嗓子。
“我先走了。”
“哦。”
她走到玄关，换鞋。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回头说：
“明天学校见。”
“嗯。”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耳朵有点烫。
刚才那个，不算什么吧。只是叫了名字而已。对，只是叫了名字。
我走回沙发，坐下。
然后我意识到一件事。
“健太”这个称呼，除了家人和高桥，还没人这么叫过。
正发着呆，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绫濑发来的，结果是高桥。
“明天数学作业给我看看。”
“滚。”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盯着天花板。
过了没几分钟，玄关那边传来开门声。
“我回来了。”
不是绫濑。这声音我太熟了。
是我妹。
山田桃，十四岁，初中二年级。扎着个马尾，校服松松垮垮的，书包带子调到最长，走路时书包在屁股后面一晃一晃。
她每天放学后都要去补习班，今天比平时早回来了半小时。
“哦，你回来啦。”
“哥，有吃的没？”
她踢掉鞋子，光着脚跑进客厅，一眼就看到茶几上的饼干袋子。
“哇，这什么？你买的？这不是便利店新出的那款吗？”
“你吃吧。”
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拆开就吃。
“哥，你居然会买这种。平时不都只买半价布丁吗？”
“别人给的。”
“谁啊？”
“同学。”
“男的女的？”
她嚼着饼干，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
“关你什么事。”
“哦——女的。”
这丫头嗅觉跟警犬一样。
“别乱猜。”
“我猜中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滚。”
她嘿嘿笑，又拿了一块饼干。
“不过哥，你最近有点怪。”
“哪里怪。”
“说不上来。就是有时候发消息回得很慢，回家也不怎么爱说话。妈也说你像在藏什么事。”
“没有。”
“还有啊，你每个星期三都在家待着。以前你周三不都去高桥哥家打游戏吗？”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妹。你什么事我不知道。”
她吃完饼干，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
“所以，哥，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像在判断真伪。我别开视线，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算了。你不想说也行。”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哥，我下个月零花钱想涨点。”
“你跟妈说去。”
“妈说让你资助我。”
“凭什么？”
“因为你是我哥啊。”
“这个理由用了十年了。”
她嘻嘻一笑，上楼去了。
我松口气，靠在沙发上。
不过她说“你什么事我不知道”时，我还是有点背脊发凉。
大概是从那天之后，桃开始注意我了。
起初是一些小事。比如她会突然出现在我房间门口，问我在跟谁发消息。比如我周三出门倒垃圾，她会从窗户探出头，看我在外面干什么。
最夸张的是，有次我跟绫濑在客厅里，她突然提前从补习班回来。
那天是星期四。
本来不是绫濑来的日子。但她说有本书落在学校图书馆了，心里不踏实，想借我的平板查一下图书馆系统。我说行。她坐在沙发上用平板，我坐在地板上写数学作业。
然后门开了。
“我回来了——”
桃的声音。她换了鞋，啪嗒啪嗒跑进来。
“哥，今天补习班老师感冒停——”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看见了沙发上坐着一个女生。
而且是绫濑雪乃。
桃的眼睛睁得很大。
绫濑也愣住了。手还停在平板上，整个人像按了暂停。
我回头，干笑了两声。
“啊、这个、她是我同学，来、来借——”
“少骗人了！”
桃把书包往地上一甩，指着绫濑。
“这不是你们年级第一的绫濑雪乃吗？你骗谁呢？哥，你真交女朋友了！”
“不是！”
“还说不是！人都领回家了！”
“你冷静点！”
我赶紧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
“她、她只是来查点东西。真的。就、学习上的事。”
“学习？你？就你？”
桃一脸怀疑，然后她注意到了绫濑放在沙发角落的书。
那本黑色封面的BL漫画。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桃的目光在书和绫濑之间来回移动。绫濑反应很快，伸手把书塞进了自己包里。但已经晚了。
桃眯起眼睛。
“那个，是什么？”
“没什么。”绫濑说。
“我看见了哦。封面。”
桃转过头看我。
“哥，你平时也看这种？”
“不是我看的。”
“那是谁看的？”
我闭嘴了。
绫濑低着头，耳朵已经红透了。我从来没看她这么狼狈过。在学校里无所不能的人，现在被一个初中女生盯得无处可躲。
“算了。”
桃忽然拍拍手。
“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你明白什么了？”我有点慌。
“你们俩，有秘密。而且是不能让学校知道的那种秘密。”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我，又看了看绫濑。
“不过呢，我这个人嘴很松的。要是不小心在家长群或者什么地方说漏了——”
“你想干嘛？”
桃歪着头，笑得像只小狐狸。
“零花钱。翻一倍。”
“你疯了。”
“那我去告诉妈，你带女生回家，还看那种漫画。”
“都说了不是我看的！”
“你觉得妈会信你吗？”
我捂脸。
完了。
这回是真的，被抓住了要命的把柄。
“桃。”
绫濑忽然开口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点平时的冷静。
“你是叫山田桃？”
“嗯。你是绫濑雪乃。我哥的同班同学。年级第一。”
“对。”
绫濑坐直了身体，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首先，书是我的。你哥没看。”
“哦。”
“其次，今天确实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知道。”
“最后，零花钱的事，我们可以谈。”
我猛地看向绫濑。
她在说什么啊。
“真的？”桃眼睛亮了。
“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爸妈。也包括你最好的朋友。”
“这个当然。”
“还有，你哥不知道的情况下，你不能用这个来威胁他。”
“那你刚才不是说我不能威胁——”
“你可以跟我谈。”
绫濑说完，从包里拿出那本书，放在茶几上，正对着桃。
“看这个封面，你觉得你哥会看吗？”
桃看了看书，又看了看我。
“确实不像。他连少女漫画都不看。”
“所以，这件事跟他没关系。是我在看。你要威胁，就威胁我。”
桃愣了。
我也愣了。
“你、你为什么要替他挡？”桃问。
“因为我不能让他因为我的事，被妹妹抓着把柄。这不公平。”
绫濑说得很平静，但手在膝盖上轻轻握成了拳头。
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地笑了出来。
“什么呀。你们两个，太好玩了。”
“好玩什么？”我有点恼。
“明明不是男女朋友，还互相维护。哥，你刚才不是还帮她挡住我？现在她又帮你挡。你们这是商量好的吗？”
“不是。”
“少来。”
桃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起腿，一副谈判的架势。
“行，那这样。我不要零花钱了。”
“什么？”
“我改主意了。钱太俗了。”
她指指绫濑。
“我要你教我学习。一个月。我要考进年级前五十。”
我和绫濑同时沉默了。
这个丫头，比要钱还狠。
“你认真的？”我看着她。
“当然。最近物理和数学都崩了。要是期末考不好，妈会把我手机没收的。我听说你成绩超好，全年级第一。如果你每周教我两三次，我肯定能上去。”
她看着绫濑，眼神很认真。
“所以，成交吗？”
绫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成交。但你要保证，这件事永远保密。”
“我桃说话算话。”
桃伸出小拇指。
“来，拉勾。”
绫濑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
桃又转头看我。
“哥，你以后就是我俩的中间人。要是这位绫濑姐姐不来了，我就把你打游戏打到凌晨的事告诉妈。”
“你、你这不是还在威胁吗？”
“这不算威胁。这叫家庭监督。”
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我先上楼了。你们慢慢聊。哦对了，绫濑姐姐，你喜欢吃什么？下次来我给你准备。我妈做的大福可好吃了。”
“不用了，谢谢。”
“客气什么。以后每个星期都要见面的。”
她笑呵呵地上楼去了。
留下我和绫濑两个人坐在客厅里。
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对不起。”我先开了口。
“为什么道歉？”
“我妹那个样子。还有，把你也扯进来了。”
“没关系。”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而且，你妹妹，挺聪明的。”
“她那是狡猾。”
“但她说得对。如果她想说出去，谁都拦不住。与其一直担心，不如让她变成同盟。”
我看着绫濑。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想通了的事。
“你真的要给她补习？”
“答应了。”
“很麻烦的。那丫头看着机灵，其实数学一团糟。”
“你倒是很清楚。”
“我是她哥啊。”
绫濑笑了一下。
“那就当是，你来我这里的学费吧。”
“我这里的学费？”
“对啊。你提供场地，还要保守秘密。我给你妹妹补习。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我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
“等一下，那我不就成白吃白喝的了？”
“你本来就是。”
“喂。”
她笑得更明显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一下，露出一点虎牙。
我移开视线，心跳有点乱。
“行吧。那以后，请多指教。”
“刚才那丫头在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刚才那丫头差点把我们卖了。”
“卖的是你，不是我。”
“你跟我不是一条绳上的吗？”
她顿了一下，轻声说：
“也是。”
那天晚上，桃从楼上发来消息。
是一张截图。
她建了一个三人群聊，群名叫“家庭学习互助会”。
成员：我，她，还有一个用着猫咪头像的账号。
我盯着那个猫咪头像看了两秒。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绫濑雪乃发来一条消息：
“这个群，是认真的吗？”
桃秒回：
“当然啦。以后补习安排、零食采购、保密协议更新，都在这里说。”
我点开绫濑的头像。
是一只白猫，坐在书堆上，表情很臭。
跟本人，好像也不怎么像。
我回了个省略号，然后把手机屏幕关掉。
天花板还是天花板。
但我的心跳，好像到现在才慢慢平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