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姑娘的全程监督下,伊恩老老实实地把药吃了。
他本想趁着药劲还没上来,靠在沙发上理一理思绪。
可他一抬眼,就迎上了薇拉无声的注视。
小姑娘也不说话,就搬了张小凳子坐在他对面,双手抱膝,浅红色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他,那眼神里写满了“侦探先生为什么不听话”的责怪,以及掩都掩不住的忧心。
伊恩与那双眼睛对峙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毫无悬念地投降了。
就在他认命地靠回沙发上时,厨房那边又传来了动静。
“这是……打算做什么?”
现在距离晚饭的时间还早,可他却见小姑娘开始忙活的洗起了菜。
“给侦探先生做一些有营养又好消化的食物,要有足够的营养侦探先生才能尽快好起来,不知道侦探先生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呢?”
伊恩怕了。
他必须得承认,小姑娘的母性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出人意料。看着她里里外外忙活着,却又能把一切都有条不紊处理好的模样,他真的是感觉“萝莉妈妈”这个本应该只存在于梦幻中的词,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而且,他不得不接受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
被萝莉妈妈这样照顾着,真的好爽啊!
他觉得自己现在好像越来越能理解某位阿兹纳布尔先生的感受了。
伊恩赶紧摇摇头,把那点没出息的感动甩出脑海。
既然帮不上忙,现在又确实难受,那他就暂时心安理得地扮演一会儿病号吧。
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将锅子搁在炉火上煨着,薇拉回到了客厅里。
侦探先生似乎已经睡熟了,呼吸绵长而平稳。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帮他把滑落的毛毯往上掖了掖。
呼……呼……
想来,侦探先生应该是做了一个好梦吧?
她轻手轻脚地移动着,坐在了侦探先生的身旁。
她蹲在沙发边,看着侦探先生睡着时安静的侧脸,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不过……侦探先生并没有枕着枕头,就这样歪在沙发上睡觉的话,脖子一定会非常不舒服的吧?
小姑娘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托起了伊恩的后脑勺,并拢了自己的双腿,将侦探先生的脑袋轻轻放在了自己大腿上。
做完这一切,没有惊醒侦探先生的薇拉悄悄松了口气。
瞧着侦探先生似乎因为头部有了支撑,而舒服地蹭了蹭,微微有些窃喜的小姑娘脸颊忍不住有些泛红。
她甚至下意识地哼起了一些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曲子的调子,似乎是摇篮曲,又似乎是别的什么。
但这样能够陪伴着侦探先生入睡,她就感到很安心。
“侦探先生,祝你做个好梦。”
她低下头,用温柔的嗓音在伊恩的耳边呢喃。
厚实的墙壁隔绝了外头的风雨,在这样的白噪声里,入眠似乎也成了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女孩轻抚着伊恩的发梢,她发现侦探先生的头发上,总带着一股阳光般温暖的味道,哪怕是在这样阴雨连绵的时节也暖烘烘的。
她仰起脸,望着天花板,默默发起了呆。
她对侦探先生抱有一种很强的信任感与依赖感。
而这份信任与依赖,源自于侦探先生带给她的安全感。
从最初的相遇,在那条冰冷孤独的大街上,所有人都对她视而不见,只有侦探先生朝她走了过来,再到现如今,让她有了一个可以遮挡风雨的住处。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不知该如何报答。
侦探先生的体贴,从来都不是挂在嘴上的,而是藏在一件件小事里的。
比如昨天吃饭时,她的椅子有些高了,得踮着脚才能坐上去。
可今天她坐下时才发现,那张椅子已经被换成了一把高度正适合她的小椅子,椅垫上还细心地加了一层软垫。
侦探先生是什么时候换的呢?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
这些事情他从来不提,就好像做了便做了,理所当然,不值一提。
可正是这些不值一提,却让她的心里一直都暖暖的。
在她所剩无几的记忆里,似乎也只有还没有去世时的父亲母亲,这样无条件地对她好过。
虽然侦探先生还没能帮她找回丢失的过去,但是,一切似乎都在变好呢。
……
伊恩的确是做了个好梦,然而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居然是枕在小姑娘腿上的时候,他沉默了。
小姑娘似乎是就这样默默地陪伴了他很久,那双白嫩嫩,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大腿上,都被他枕出了浅浅的红痕。
如果换做以前的他,见到哪个崽种敢对小姑娘动手动脚,他肯定会二话不说,直接一套国家电网电疗套餐伺候。
但,当对象换成他自己……
人,看来的确永远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不过伊恩并非自然醒的,而是被叫醒的。因为比尔他们来了,还带来了对圣伊丽莎医院的调查报告。
“非常抱歉,伊恩先生,我们并没能调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一见到伊恩,这个懂事的少年就低下头道起了歉,看那样子,似乎是对自己没能帮上忙而十分的内疚。
他身后的几个孩子也个个垂着头,像是几只淋了雨的鹌鹑。
但伊恩却并没放在心上。
他本来也没指望只靠一群孩子就能查出这一切的真相,如果光靠孩子们跑腿就能破案,那他这个侦探岂不是成了吃干饭的了?
他安慰了一番孩子们,说他们带来的消息其实给了他不少的帮助。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至少比尔的调查报告让他对这家医院的内部人事有了一定的了解。
像是贪财的警卫,怕黑的主任,说不定就能在什么地方用上这些信息呢?
而且这也更让他确定了一件事,想要从这家医院本身查出来什么怕是很难了,毕竟那些大人物们最需要的,可就是一个“体面”。
只要面子还维持得住,里子烂成什么样,他们才不在乎。
送走了比尔和孩子们,伊恩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看着身旁眼巴巴的盯着他,似乎生怕他把自己的感冒给整得更严重的薇拉妈妈,他鬼使神差的就向薇拉问出了个问题。
或者说,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他只是觉得,这个问题,必须要由薇拉亲自来回答才行。
“薇拉,如果说,你想要找回去的过去,其实都是痛苦——那你还想要找回来吗?”
他望着女孩那双琉璃似的眼睛,缓缓问道。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炉火上的浓汤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
小姑娘愣住了。
她歪了歪头,似乎不解侦探先生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但她仅仅只是思考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便给出了她的答案。
“想知道。”
“即便全都是痛苦?”
“即便全都是痛苦,我也想知道。”
小姑娘那双浅红色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清澈得如同雨后的天幕。
“如果连痛苦都不剩了的话……那我还会是我吗?”
“那些不记得了的过去,不管是开心的还是难过的,都是我的一部分呀。把它们丢掉的话,就好像……就好像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而且,侦探先生,万一呢?万一过去也有像现在这样开心的日子呢?要是因为害怕痛苦就连过去都不要了,那不就永远见不到那些开心的日子了吗?”
“所以,请帮我找回来吧,不管是什么样的过去,我都会接受的。”
伊恩沉默了。
他的心绪十分复杂,既为小姑娘的勇敢与坚强而欣慰,也为她如果真的知晓了那段过去,会不会痛得撕心裂肺而忧虑。
但不管怎么样,既然这是小姑娘的希望,那无论如何,他都一定会为她做到,毕竟,他都已经收下了她的委托费。
伊恩想着,从自己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朵花,这朵花与小姑娘所贩售的花朵十分的相似,唯一的区别就在于颜色,这朵花的颜色要更暗一些,还带着一股更加幽冷一些的清香。
【道具:一朵似曾相识的花】
【评价:一朵相似但完全不同的花,它似乎正在等待着某人的唤醒。】
这朵花也是伊恩早上醒来的时候在自己的口袋中发现的,但他却同样没有这朵花来历的记忆。
他盯着这朵花凝视了一会儿,总感觉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伊恩把花收回口袋,没有说话。
他只是忽然想起,在之前与薇拉的聊天中,他已经得知了薇拉与温妮莎夫人见面了,或者说这背后就是他在推动着的。
想来,以那位夫人的智慧也能够察觉得到薇拉与圣伊丽莎医院之间的关系了。
只是不知道她会怎么落子呢?
……
此时此刻,西尔维娅广场,温妮莎宅邸。
温妮莎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守夜者们汇总上来的情报,那双琥珀般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温度。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亨廷顿这样一个对王国至关重要的城市里,居然还有人敢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搞人体实验这种早已被王国律法彻底禁绝的东西。
今早从比尔口中得知那位侦探也在调查圣伊丽莎医院时,她就对这家医院上了心。
而真正让她确定这家医院有问题的,则是在与那个叫作薇拉的小姑娘见面之后——
在银焰的光辉下,女孩身上那层属于“人”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
温妮莎这才明白,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其实早已死去。
可最令她感到惊恐,乃至愤怒的,是女孩身体上那些东西。
而那具早已没有了温度的身躯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无数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切口,从手臂到脊背,从锁骨到小腿,就像是被人用手术刀一次又一次地切开肌肤,从下面生生地取出了什么东西。
而在女孩的手臂内侧,还烙着一串冰冷的印记,就像受过检疫的牲畜一样,打着某家医院的标记。
那一刻,温妮莎衣袖里的手都在发抖。
她见过怪谈啃噬过的尸体,见过失控的猎人扭曲的形态,见过这世间绝大多数的惨状。
可没有哪一种惨状,比“人”对“人”做下的事更令她作呕。
守夜者挡在黑夜之前,与怪谈厮杀了一个又一个百年,可到头来,他们拼命守护的白昼之下,某些披着人皮的东西,却在光明正大地把孩童开膛破肚。
真是好极了。
尽管他们守夜者在职权上来说,对世俗世界的案件是没有管辖权的,克里琼斯场才是负责这种事情的机构,但是得益于守夜者组织的特殊性,在特殊情况下,他们也可以通过特别法案越权进行管理。
所以,她立刻就下令守夜者组织对这家医院展开了调查,而守夜者们极高的行动力也得到了展现,只是过去了半天,此刻,摆在她桌子上的就是关于那家医院的粗略调查报告。
这些调查中显示,圣伊丽莎医院一直在用“高薪”将城市内的一些流浪儿们收拢,并打着“慈善”的名义为这些孩子们进行健康调查,而这些被圣伊丽莎收留孩子们,却总是会以奇怪的原因一个个消失。
在温妮莎看来,这几乎就是从侧面证实那家医院的罪行!
“艾薇拉。”
“立刻帮我调动守夜者,封锁圣伊丽莎医院。现在,马上!”
温妮莎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管家身上,即便有着良好的教养,此刻她的声音里也压着几乎压不住的怒意。
但这位向来一丝不苟的管家仍试图劝说:
“夫人,请您冷静,守夜者对世俗案件并无管辖权,这类事情该由克里琼斯场负责。您若是直接查封医院,那就是越权执法。”
“这里毕竟不是王都,您这样贸然行动,市政厅那边必然发难,守夜者组织会承受巨大的压力。更何况……我们手中并没有直接的证据。”
但回应她的,依然是温妮莎斩钉截铁的声音:
“艾薇拉,你说得对。我没有证据,程序上我也不占理,但是……”
“没有证据,那就找到证据不就行了。”
艾薇拉看着夫人那副铁了心的模样,心知此刻说什么都已无用。
“我明白了,夫人,我这就去召集人手。”
她干练的躬身退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