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薇拉”在一片茵茵的草地上,看到那个躺在由无数蒲公英、洋桔梗与雏菊组成的花床之上的小姑娘时——
她就知道,她一定是错怪了自己的侦探先生了。
侦探先生其实早就已经找到了她,甚至,还顺手“欺骗”了守夜者的那群猎人们。
女孩红着眼睛,羞愧,自责,又不知所措地看向身旁的侦探。
侦探却笑眯眯地说道:
“你看,我可没有骗人。毕竟,小姑娘真的是在开放着这些花的地方嘛。”
那一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模样,让原本正因为错怪了侦探而愧疚不已的小姑娘,一下子破涕为笑。
此时的“薇拉”已经换上了那件漂亮的衣衫,黑色的发丝在夜风里轻轻舞动,宛如一位漂亮的小公主。
但她的表情,很快又染上了忧色。
尽管侦探先生为她做了这么多,可她终究是必须消失的。
因为她是个怪谈。只要她还存在着,亨廷顿就永远不可能放晴。
在她最初的设想之中,是由侦探先生替她寻来真正的自己,因为在她出现之时,另一个自己便会消失,所以她想要见到真正的自己,就必须要侦探先生帮忙。
而她所要做的,只是将自己的一切归还给那位小姑娘。
恨意留给自己,力量还给她,这场雨也还给她,然后她这个“多余的人”,便可以安安心心地退场了。
就像侦探先生说的那样。
她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想过要毁掉这座城市。
哪怕,这座城市曾经那样残忍地伤害过她……
她知道侦探先生为她做了很多,她知道他不想看着她消失。
可是她只能对侦探先生说一句对不起,而她的歉意,会由另一个小姑娘,替她偿还的。
“侦探先生,我……”
她鼓起勇气,正要开口——
“既然都已经来到这里了,那何不再多相信我一些呢?”
不等她说出口,侦探却像是早已预料到她要说什么一般,先一步出了声。
她听见侦探先生对她说:
“可以把我之前给你的那朵花,借我用一下吗?”
“薇拉”一怔。
是要……留作纪念吗?
也好。
至少,会有一朵花,记得她曾经来过。
她依言将那朵花递了过去,看着侦探先生取出另一朵花,将两朵花轻轻放在了一起。
一朵属于她,一朵属于另一个自己。
可她却很快瞪大了眼睛,因为在她的面前,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两朵花在夜色中缓缓交融,而她体内那股即将暴走的力量,竟也随之一点一点地平静了下来。
可“薇拉”却脸色骤变。
“不要!”
她扑了上去,想要将那两朵花分开,声音里带着哭腔。
融合?!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本就是从另一个自己的思念与怨恨中诞生出来的存在,所谓的融合,就是要让她回到另一个自己的身体里去!两个“她”之间,注定只能剩下一个!
她不怕消失,她早就准备好了。
可万一……
万一消失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自己呢?!
那样的话,她宁愿现在就魂飞魄散!
可她的指尖还未触到花瓣,手腕便被侦探轻轻握住了。
“别怕,相信我。”
她怔怔地抬起头。
那朵交融而成的新花,正在夜色中彻底绽放。原本她那朵已经开始凋零的花朵,在这股力量的浸润下重新舒展,化作了一朵她从未见过的花。
而她预想中的消融,并没有到来。
她没有消失。
她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的双手还在,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与真正的自己“融合”,完整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她的身体里,可“她”,依旧是“她”。
谁也没有吞掉谁。
谁也没有被牺牲。
【奇物:盛开在风雨尽头的花】
【描述:一朵由两朵花交融而成的花,一朵来自沉入水底的过去,一朵来自不肯放弃的未来。它淋过这座城市最漫长的雨,如今,终于等到了天晴。把它别在心口吧,迷路的孩子会找到家,告别的人会再相见。顺带一提:它和曾经一样,很喜欢你口袋里的温度。】
“薇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侦探先生,真的为她带来了奇迹!
而对此,侦探的反应却是:“我一个侦探,会一些神奇的魔法也不奇怪吧?”
系统神力,小丫头!
女孩扁着嘴,她明明已经做好了消失的准备。
她把恨意磨成了刀,把告别的话在心里演练了一遍又一遍,她甚至连自己消失时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都想好了——
要笑着,这样另一个自己才不会难过。
可是,侦探先生却把这一切,全都搅乱了。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决堤。
“为什么要救我……我害得整座城市差点沉下去,我让那么多人都淋了雨……我明明,我明明都已经准备好了……”
是啊。
消失明明比被拯救要容易得多。
只要消失了,就不必再面对自己犯下的错,不必再面对那些淋过雨的人,不必带着这一身罪孽,在这个世界上战战兢兢地活下去。
可狡猾的侦探先生,却连她逃避的权利,都一并没收了。
“因为我答应过你。”
侦探微笑着,注视着小姑娘的眼睛。
“要带小姑娘们回家。侦探的承诺,向来是说到做到。”
“而且,赎罪这种事情,是要活着才能做的哦。死掉的人,可是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的。”
“呜……”
“薇拉”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她伸手接住,怔怔地看着指尖那点晶莹的温热。
是眼泪。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流出眼泪!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要消失。她也想要一直留在这个世界上,留在这个虽然残酷,却也依然存在着温暖的世界上!
她必须得收回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这个世界上是有好人的。
而她的侦探先生,就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人!
“所以,为自己而活吧,薇拉。”
侦探先生微笑着对她说。
“你不是什么容器,更不是什么可怕的怪谈。你只是你自己,一个善良又傻乎乎的小姑娘。如果以后没有住的地方的话,我的事务所,随时欢迎你。”
“薇拉”的眼睛里含着水雾。
哦,她的侦探先生,又让她脸红了……
“那……我对于侦探先生来说,是什么样的身份呢?”
女孩满怀期待地看着侦探。
她扪心自问了一下。
果然,比起成为侦探先生的家人,她还是更希望成为侦探先生的……
“是能成为我妈妈的女性。”
侦探发出了总帅丢人的声音。
“???”
“薇拉”完全没有想到侦探先生会给出这样的回答,满脸茫然。
她?
成为侦探先生的妈妈?
侦探见好就收,他可不想被电,虽说这另一位小姑娘,应该已经到了不需要挨电的程度了。
不过,他今晚为小姑娘们准备的惊喜,可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要见一见自己吗?”
听到侦探的话语,“薇拉”回过神来。
既然侦探先生解决了这一切,那也确实,该见一见了……
小姑娘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她跟随着侦探先生的脚步,可走到了花床边,小姑娘却又怯生生地停下了脚步。
她有些瑟缩,因为她不知道真正的“她”在见到了自己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尽管她们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可她与那个干净的小姑娘不同,她是肮脏的恨,是灾厄的化身,她有些担心在面对着“她”时,她会被嫌弃,被害怕。
可侦探显然不打算给她逃避的机会。
如果让伊恩知道小姑娘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他大抵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们俩本质上可是同一个人啊,另一个自己会怎么看你,你难道还猜不出来吗?
不过这倒也说明了,两个小姑娘现在的确是不同的个体了。
但小姑娘毕竟现在还算是怪谈,当力量真的被完全收容之后,她大概还是得需要与真正的小姑娘合为一体,不过却是一具身体,两个灵魂。
伊恩径直走上前去,在花床边蹲下,唤醒了那个熟睡的小姑娘。
比尔他们摘回来的鲜花的确新鲜,沁人心脾的香气在夜风里浮动着。
在这片香气的包裹中,睡着的小姑娘就好像是被王子吻醒的公主,长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看清唤醒她的人是侦探先生时,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嘟哝道:
“侦探先生……我们到家了吗?”
瞧着小姑娘那股迷糊劲,伊恩脸上的笑意更甚了。
家人们,以后家里要多出两个这样的小可爱,这样的感觉谁懂啊?
“还没到呢,不过快了。”
“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薇拉,我帮你找回了你丢失的过去了,现在,你想要见一见她吗?”
另一边,当见到侦探先生唤醒了真正的自己,小姑娘下意识地就想往侦探先生的背后藏。
可狡猾的侦探却早她一步,直接大大方方地让开了身子,将她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当两个“薇拉”四目相对时,小姑娘瞪大了眼睛。
因为眼前这个女孩长得和她好像!
而且,好漂亮!
简直就像是她从橱窗里见过,却永远也买不起的洋娃娃!
再反观她自己。
破旧的病号服,还有手臂上那些难看的疤痕。
现在的她好丑啊。
侦探先生不会因为这个,就讨厌她吧?
伊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尤其是“薇拉”面对着真正的自己时那瑟缩的反应,无奈的摇了摇头。
小姑娘果然还是缺少了那么点勇气啊,那就只好再由他多推一把了,他笑着开口:
“薇拉,你不是说你之前夜里总是会梦游吗?其实那并不是梦游哦。”
“那是因为,真的有另一个你,一直在你的背后保护着你,是有人在替你背负了这一切。”
“她,就是那个一直在保护你的人。”
小姑娘很惊讶!
难怪她能从面前这个好像她的女孩身上感受到一股特别亲切的气息呢!
原来她就是自己啊!
她还以为侦探先生找到了一个更漂亮的她,就不要她了呢……
不过,原来她并不是有梦游病啊。
原来是真的有另一个自己,一直在背后默默地保护着她!
难怪每一个睡着的夜晚,她都觉得那样的安稳,就像很小的时候,睡在妈妈的臂弯里一样!
对于侦探先生的话语,她毫不怀疑,因为侦探先生肯定是不会骗她的!
她顶着大大的笑容,提着衣服,张开双臂,就一把抱住了这个看起来有些拘谨的“自己”。
“原来是这样!”
“谢谢你,一直以来都在保护我!每天每天,都要在我睡着以后,一个人去做那么多辛苦的事情,一定很辛苦吧?”
“薇拉”不知所措,那份毫不设防的善良与自来熟,像一盆水,兜头浇在她这个浑身长满了刺的怪谈身上,让她的脸马上就红了起来。
她慌忙为自己辩解:
“不……不是的!不是侦探先生说的那样。我并不是什么保护你的人……我只是你的恨……”
“我背着你,做了很多很多的坏事。我让这座城市下了十几天的雨,我让所有人都睡不好觉,我差一点……差一点就把整座城市都沉进水里……”
可小姑娘却听不懂这些,她只是正如伊恩曾经所说过的那样把她抱得更紧了。
“我知道的。”
“你肯定是受了好多好多的委屈,才会不得不那样做的!”
“……”
“薇拉”不说话了。
这份热情,实在是让她有些受不了了。
她把脸埋在小姑娘的肩窝里,鼻尖痒痒的。
原来被人毫无保留地相信着,是这样一种让人想要落荒而逃的感觉。
就在这时,薇拉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仰起头,看向伊恩:
“对了,侦探先生!你不是说,帮我找回了我的过去吗?”
“我想知道我是谁,想知道……我的弟弟妹妹们,都是谁。”
伊恩闻言,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了另外一个小姑娘。
“这个问题,你得问你自己。”
女孩似乎心有所感,她循着伊恩的目光,也一同看向了另外一个自己
当两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面对着侦探先生那鼓励的视线以及小姑娘那既好奇又期待的目光,“薇拉”低下了头,但这一次,她却并没有回避。
“如果我告诉你,你的过去……全都是痛苦与悲伤。”
“你还是坚持要把它找回来吗?”
她轻声问,而薇拉则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侦探先生也曾经问过她。
而她的答案,和那时一模一样。
“嗯!”
小姑娘几乎没有犹豫的便重重点了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就算是痛苦的,难过的,我也想要!”
“因为那些难过的事情,也是我经历过的事情,我不要忘掉它们!”
“哪怕想起来会哭,会难过,会疼,我也想要记得,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是我。”
“薇拉”轻轻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侦探先生,侦探先生虽没有说话,却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了一句:
相信她吧。
“薇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下定了决心。
“那……你把手伸出来吧。”
薇拉依言伸出了手。
小姑娘的手小小的,软软的,而“薇拉”则轻轻的握住了它。
当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她把全部的记忆,尽数归还给了眼前真正的小姑娘。
当曾经的记忆尽数归位时,女孩低下了头。
眼泪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一滴一滴砸进脚下的花海里,就像这黑夜中连绵的雨幕。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薇拉”已经开始后悔,她不应该将这些沉重的记忆交换回去的,可就在这时,小姑娘抬起了头。
“原来……弟弟妹妹们,都已经死掉了啊。”
“都是被我……害死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悲伤的哭腔。
可她却抬手抹了抹眼泪,通红的眼眶里漾开了一抹坚强的笑容。
“但是,没关系的。”
“我会撑过去的,因为我还有你,还有侦探先生……”
她转过头,看着另一个自己,认认真真地说:
“谢谢你,在我什么都不能做的那些日子里,替我记着这一切,替我恨着这一切,一直以来,你都在保护我。”
她说完,又似乎有些害羞地补充了一句:
“以后,让我们共同分担吧。”
“薇拉”的眼中,同样噙满了泪水。
“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的声音哽咽了。
过去依旧痛苦。
可此刻的女孩,却已经能够接受这一切了。
她曾经失去了自己的全部,坠入过绝望与仇恨的深渊,可现在,她重新找回了能够支撑着她走下去的温暖,就像侦探先生把她找回来一样。
很快,两个小姑娘便手拉着手坐在了花海边。
她们笑着,拉着另一个自己询问着好多只有小姑娘才会有的天真的问题。
看着这幅美好的画面,伊恩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摇曳了起来。
不过,还有最后一件事。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他开口道。
“在这场雨结束之后,另一个你……本该会消散的。眼下有一个可以拯救她的办法,但需要你和她共用一具身体。”
“这样的结果,你愿意接受吗?”
小姑娘吓坏了。
她还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才见到的另一个自己,马上就要消失了。
她一把抓紧了“薇拉”的手,抓的死死的,怎么都不肯松开。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回答道:
“没关系的,侦探先生!我愿意!我们两个人可以共用一具身体!”
女孩那认真的语气,让“薇拉”的眼睛再一次湿润了。
她抬起头,正巧撞上侦探先生朝她投来的视线,他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那意思分明是——
你看,就和我说的一样吧?
这让“薇拉”再也忍不住,又一次破涕为笑。
……
而就在这时,温妮莎来到了这片开阔的草地。
守夜者们的行动失败了,应该说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他们找遍了全城所有开放着蒲公英,雏菊与洋桔梗的地方,除了惊扰了许多沉眠的孩子们之外,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女孩的尸骨。
当那无尽的汪洋开始化为真实时,温妮莎几乎已经认定,这座城市要毁灭了。
可是,那样的情形,却并没有发生。
雨虽然还没停,可那股毁天灭地的压迫感,却如退潮般一点一点的散去了。
当循着比尔刚刚送给她的信来到这里,看到雨幕中两个如此相似的女孩手牵着手站在一片被摘来的蒲公英,雏菊与洋桔梗花朵上时,温妮莎有些无奈的笑了。
侦探确实并没有欺骗她,小姑娘确实是在开放着这三种花朵的地方。
只是,他显然并没有把话说完。
(停更了,以后在猫那边更了,书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