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太平间

作者:轻里本轻 更新时间:2026/8/21 1:56:26 字数:2735

「祟以念为食。」

回去的路上,林归白走得很快,李存真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三百一十六个念,聚在一层楼里,二十年不散。念是执念,也是气。这么多气沤在一个地方,对活人来说是一层楼的故事,对某些东西来说,」她顿了顿,「是一桌摆了二十年的席。」

李存真心里一沉:「你说地底下那个东西,在吃念?」

「我说不好它在吃什么。」林归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住院部大楼,「但今晚念散了,席撤了。它饿了二十年,头一回没饭吃。」

「它会怎么样?」

「会找新的吃的。」

李存真的血一下子凉了:「医院里现在都是活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往回跑。

跑到一半,李存真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妈」字,他边跑边接,听筒里却不是妈的声音,是护士长的,急得快哭了:

「存真?你妈让我打给你。住院部停电了,整栋楼都停了,备用电源也跳了。你妈去地下二层查配电箱,下去五分钟了,对讲机叫不应……」

「哪个电梯下去的?!」

「就是检修的那部!今晚就它还能用……」

李存真挂了电话,腿肚子都在抖。地下二层,配电间。那部电梯今晚能用了,因为念散了,电梯空了。空了的电梯,成了那东西上下的道。

「归白!」

「知道。」林归白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跟紧我。待会儿无论看见什么,不许撒手。」

住院部大楼黑黢黢的,九层楼的窗户没有一个亮。大厅里应急灯泛着绿光,护士站乱成一团,手电的光柱晃来晃去。没人注意到两个身影从安全通道冲了进去,直奔地下。

楼梯间的门在地下一层就推不动了。

不是锁了,是「长住了」。门板摸上去是活的,温的,像摸在什么动物的肚皮上,一按一个坑,坑慢慢弹回来。李存真胃里一阵翻腾。

「祟。」林归白盯着那扇门,「它在封楼。吃了二十年的念,它的道行比我想的深。」

「能斩吗?」

「能。」她说,「但你妈在它肚子里。」

李存真抬头看她。应急灯最后一点光漏进楼梯间,照见她的侧脸。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她的下颌绷得死紧,那双静得像冬江的眼睛里,江面结了冰,冰底下有火。

「姐,」他说,「我想办法进去。你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别出剑。」

「李存真!」

「你出一剑,剑身添一道纹。」他打断她,语速快得连珠炮,「阿绣那次你动了一丝剑气,我都看见了,你半夜回剑里检视剑身,我听见了。纹是什么,你不告诉我,但我猜得到,那不是好东西。我妈在里面,我比谁都急,可正因为这样,你得听我一次。我进去,找到了我妈,能了则了,实在了不了——」

他吸了口气。

「实在了不了,你再斩。我绝不拦你。」

林归白盯着他看了两秒。

「门让开。」她说。

她抬起手,并指如刀,在那扇「活的」门上一划。没有剑光,没有声响,门板上却裂开一道齐整整的缝,缝里渗出黑乎乎的、黏稠的东西,一落地就缩了回去。

「进去。」她把裂缝撑开,「记住,祟不讲理,但祟讲怕。它靠吃怨气活着,它最怕的,是有人不怕它。」

李存真钻了进去。

裂缝在他身后合拢,最后一线应急灯的光被掐断。黑暗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他扶着墙往下走。楼梯间的墙是潮的,手掌按上去,按出一手的水。他想起小时候发高烧,妈背着他上医院,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楼梯间。那时候妈的后背很宽,很暖,他趴在上面,觉得天塌下来都有妈顶着。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他往医院跑,妈在那个他够不着的地方值夜班了呢。

大概是他长得比妈高的那一年。十三岁,蹿了个头,有天早上他低头跟妈说话,忽然发现自己要低头了。妈仰着脸看他,愣了一下,笑着说,我儿子是大人了。

大人。他现在是半个大人了。大人就是,妈在底下,他就得下去。

地下二层,太平间。

他以前从没来过这种地方。走廊比楼上宽,也矮,头顶的管道一根挨一根,全在渗水珠。没有灯,可他不是全黑。走廊尽头,太平间的方向,透着一种绿惨惨的光,把每一根管道的影子都拉得老长,贴在墙上,像趴着的人。

空气是甜的。一种腐烂的甜,甜得发腻,往人喉咙里钻。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管道之间撞来撞去,撞出七八个回音。

没有应答。

倒是那绿惨惨的光,亮了一亮。

李存真贴着墙根往前走。经过配电间,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配电箱的门敞着,电线被扯出来,一根一根,缠成一团,缠成一个大致的人形,保持着伸手拉闸的姿势,定在那里。

他不敢多看,继续往前。太平间的门就在前面,双开的铁门,此刻大敞着。绿光就是从里面漫出来的。

他走到门口,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妈坐在地上,背靠着停尸柜,眼睛闭着,不知是晕是睡。她的对讲机掉在脚边,还在沙沙地响。

而太平间正中央,站着一样东西。

李存真读过的所有书,加在一起,也没教会他怎么形容那个东西。它大致有个人形,可那个人形是错的,胳膊太长,腿太弯,脖子上顶着的不是脸,是一团不断变换的、模模糊糊的五官,似哭似笑。它周身散发着那种绿惨惨的光,光里浮沉着无数细小的、嘶嘶作响的影子,细看,是一张张极小的人脸。

它正在「吃」。

它面前停着一辆推床,床上蒙着白布。它低着头,那一团模糊的五官贴在白布上方,一吸,白布底下就透出一缕灰白的烟,被它吸进那团模糊里。推床旁边的铁架上,还排着七八辆。

李存真明白了。念散了,席撤了,它就来了太平间,吃这些刚刚死去、念还没凝聚成型的逝者。吃他们的最后一口气。

他数了数铁架上的推床。八辆。八辆推床,八个今天或昨天刚刚离开的人。他们的家属此刻也许就在楼上,在走廊里哭,在签字,在商量后事。他们不知道,他们刚刚失去的人,最后剩下的一点东西,正在地下二层,被一口一口地吃掉。

然后,它才会去吃活人。

妈就坐在离它五步远的地方。

那东西听见动静,抬起「脸」,朝门口转过来。那团模糊的五官定住了,慢慢地,慢慢地,拼出一张李存真认识的脸。

拼出了妈的脸。

「存真。」它用妈的声音说,「你怎么来了。」

李存真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他读过书,他知道这是祟的把戏,它吃了谁的念,就能扮谁的形。道理他都懂,可当那张脸、那个声音出现在太平间的绿光里,喊他的名字,他的腿还是软了。

「你不是我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我妈喊我,从来不说『你怎么来了』。我妈喊我,只会说——」

他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走进去。

「『吃饭没有』。」

那东西脸上妈的面孔裂开一道缝。

「我数过你身上的脸。」李存真继续往前走,眼睛死死盯着它,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却异常地清,「你光里那些小脸,一张一个,都是这医院二十年里走的人。秦爷爷他们聚在楼下,是念。你没下去,你在这上头,是祟。你们住一栋楼,你比他们凶,可你记住——」

他走到妈身边,蹲下来,把妈护在身后,抬起头。

「他们,我全都了。他们的名字,我一个一个叫得出来。你呢?你叫什么?你谁也不是。你就是一堆没人叫名字的气。」

「你连个名字都没有。」

祟僵住了。

那团模糊的五官疯狂地变换起来,妈的脸,陌生的脸,老人的脸,小孩的脸,一张一张飞快地闪过,成了一台失控的走马灯。它周身的绿光明明灭灭,那些嘶嘶作响的小脸尖叫起来。它被骗了二十年,靠模糊靠恐惧活着,头一回,有个活人站在它面前,说它没名字。

「你、找、死。」

它不再用妈的声音了。那声音像一百个人同时在刮玻璃。绿光暴涨,无数小手一样的影子朝李存真抓过来——

「归白!」李存真抱住妈,大吼,「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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