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来这里果然不是为了玩,是来摆摊的。
她背着的那一大包东西全是商品。
我甚至怀疑她就是掐着时间来到这座村庄的。
不然哪能这么巧,刚好赶上祭典,还刚好获得了一个摊位。
“你们两个去附近逛逛吧!我就在这儿摆摊,有事过来找我。”
我帮忙一起把摊位整理好之后,莱拉就打发我离开了。
“那个……我连祭典的主题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该看什么。”
“第一次来吗?找个本地人问问,他们可喜欢跟外地人讲了。”莱拉双手叉腰相当不负责任地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牵着莫菈钻进了人群,我可不想留在这里帮忙卖东西,和陌生人交流对于我来说无异于酷刑。
但总不能两个人傻站着。
走了没几步,被一个摆摊的大婶叫住了。
“小妹妹,第一次来沉土村吧?”
她笑得很热情,拥有着自己独立的摊位,和那些聚集在一起的外地商人有着明显的区别。
而她面前的桌子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好几样东西,灰白色的小石子,装着沙子的小瓶子,还有几块表面布满细孔的石头。
“来看看,都是咱们村子的好东西。”
我本来想摇头,但目光还是被那些东西吸引住了。
“这些是什么?”
大婶见我有兴趣,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这叫灰泪石,从归尘洞里捡来的,夜里放在枕头下面,有安眠效果哟!”
她拿起一块灰白色的小石头,放在我手心里。
石头表面光滑得不自然,像被人工打磨过。
“这又是什么?”我指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瓶子。
“这是归尘瓶,里面装的是洞里岩壁上刮下来的神灰,带一瓶回去,能保平安。”大婶把瓶子拿起来,在我眼前晃了晃。
瓶子里是极细的粉末。
“神灰?”
“对啊!咱们村下面,睡着一位真神呢。”大婶往我这边凑了凑,像要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她指了指不远处那座黑黝黝的山影。
“那座山底下,埋着格罗亚。”
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格罗亚?”
我本来想询问这是谁,但又看到对方默认我知道的样子,我没有问出口。
这可能又是什么常识性的事情,之后去问一下米洛吧。
“很久以前,格罗亚从天上掉了下来,砸进地里的时候,大地裂开,把它的身子吞了进去。”
她顿了顿,拿起摊上一块小石头。
“你看,这山里的石头,原本不是这个颜色,是格罗亚的血渗进去,才慢慢成的。”
我低头看她掌心那块灰泪石。确实不像普通石头,像被什么浸过。
“后来呢?”
“后来啊,它没死透,神哪有那么容易死,可它的身子已经碎了,和山长在了一起,血变成了灰,肉变成了石,它想睡,又睡不安稳,每到夜里,山谷里有风声,老人们就说,那是格罗亚在哭喊。”大婶叹了口气,像在说村里某个不争气的亲戚。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至少老人们是这么说的。”她瞪了我一眼,又笑起来。
她又从摊上拿起一个归尘瓶,在我眼前晃了晃。
“所以每年祭奠,我们都要点灯,给格罗亚看,让它在下面知道,上面还有人,别急着醒,它一醒,这些灰就全得扬起来,咱们这村子,也就和它一起沉了。”
她说完,把归尘瓶往我手里一塞。
“所以带一瓶走,回家放着,安稳。”
我看着瓶里那些细末,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然啦,现在没几个年轻人信这个了,我们小时候,晚上都不敢靠近归尘洞,现在?洞里都挂上油灯了,游客排队进去看,你说神看到那场面,会不会气得真醒过来?”
她哈哈笑起来。
我配合着弯了弯嘴角,根本没有相信这个故事。
我只当是村民哄外来游人的传说,世间靠奇谈招揽过客的地方我见过不少,并未全然当真。
我打算去那个洞里看看,听说那里就是神死亡的地方,在那之前我把大婶给我的东西还了回去。
因为那是要收钱的,我身上的钱可买不起。
不过就算我没买,她也没有甩给我什么脸色,反而是送给了我一瓶神灰。
这里的人还真是热情好客。
拉着莫菈进入了洞窟,入口处已经被提前安放了灯,还有被修建好的台阶。
真正踏入洞内,我才真切被眼前景象震慑。
洞窟远比看上去更加幽深,灯火仅仅照亮身前十余步,每隔一段距离,才悬着一盏微弱油灯。
岩壁布满波浪般的纹路,好似某种无比庞大的事物自高处奔涌而下推挤岩石。
那些纹路是灰白色,指尖抚过光滑如同玻璃,什么粉末都蹭不下来。
我蹲下身观察地面,岩层一层一层堆叠,薄得如同书页,颜色由灰白缓缓过渡到深褐。
指甲轻轻一刮,细碎粉末簌簌落下,和大婶赠予我的那瓶“神灰”别无二致。
以我前世的见识,这更像是自然地质造就的奇观。
所谓神明陨落,大抵只是附会其上的传说,前世在科学知识彻底普及之前,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
走出洞窟,外界喧嚣瞬间扑面而来。
一群孩子见到我们,大约看年岁相仿,便热情拉着我们加入玩耍。
我被孩童的喧闹裹挟,便顺着他们跟着走了一小段。
看着他们无忧无虑奔跑欢笑,心底泛起一阵怅然。
我也曾拥有过这般年纪,前世的童年,亦是这般没有负担。
孩子们跑得满头大汗,互相追逐拉扯,摔倒了便拍一拍尘土,爬起来继续奔跑,膝盖沾满灰土,却没有一人在意。
我站在原地静静望了片刻,周遭的笑闹声此起彼伏。
差不多该回去和莱拉汇合了。
“我们走吧。”我向莫菈说道。
她没回答。
我知道她听不见。
祭典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小孩子的笑声、摊贩的叫卖声、远处不知道哪来的琴声,热热闹闹地搅在一起。
我们回到了开始的起点,然而莱拉已经离开了,但摊位上的物品摆放整齐,她没有收拾就走了。
发生什么事了?是什么让莱拉放弃这些东西,选择直接离开的?
我不认为像对方那样的商人会扔下这么多东西。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风刮过,身体开始热了起来,那股和魔力并不相同,用来引导金色纹路的力量开始暴涨,发觉到状况的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立刻咬紧牙关控制能量,将其凝聚在手臂上。
手臂上的金色纹路清晰可见,但身体上其他部位被压制住了,这是怎么了?能量怎么突然溢出了?
“啊!你原来在这,不是说好一起玩捉迷藏的吗?你怎么离开了?”
这个声音是前不久邀请我一同玩耍的孩子,我想要隐藏手臂,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慌忙地看向对方。
那个孩子站在我面前,比刚才高了一整个头,不,不止。
他的肩膀在往上拔,脖子拉长了,下颌从脸上突出来,整张脸变得窄而长,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朝上顶。
他低头看我,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眶被拉得斜了,眼角几乎吊到太阳穴。
我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摊位。
那个送我神灰的大婶,正从桌子后面站起来。
她的手臂从袖口里多伸出了两条,一共四条胳膊,每一条都在做不同的事,一条撑着桌面,一条抓着灯盏,一条在理货,还有一条悬在半空。
“怎么了吗?归尘洞好看吗?”
她脸上还挂着刚才卖东西时的笑。
旁边烤饼的摊贩,脑袋旁边多了一个头。
两个头各朝一边,左边的在看锅,右边的在对着空气说话,嘴唇一开一合,没有声音。
整条街都是这样。
所有人都在继续做他们之前做的事,叫卖依旧此起彼伏,烤饼的焦香还飘在空气里,唯独人的形体已经扭曲。
但没有人尖叫。
没有人停下手中的活。
仿佛所有人都察觉不到自身的异变。
就好像他们本来就是这样。
这是什么?
所有人都在变。
只有我和莫菈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说我的身体已经改变了,但我并没有发觉。
小臂的金色纹路,在这片诡异喧嚣之中,滚烫地愈发明亮。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