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那么一瞬刺痛，她仿佛看见少女因此与之反目成仇。那本该是立于道德制高点加以审判的时候，可那幻想中凝结成霜的冷漠眼眸却如同往其心间塞入几分哀愁。
于最初席宁便自知在沾染因果，本以为不向外求的内心足够自洽，未曾想所谓与单独个体的清晰联系这么快就令其无法调头，起码此刻无法轻易把少女自心中放走。
至于理由，毋庸置疑那张标致的脸蛋是十足的加分项，此外多年间熟识的交情？以及虽然麻烦但起码平均线往上不算惹人厌烦的性格？像是找补一般用大脑不断去把记忆闪回，以此为在这段其实稍短的面对面中不断花米的冤大头行为增添正当性。
网络上如今颇显压抑却大抵欢乐，眼见前查看资料本以为成长经历生活环境会多少令其性格暴躁口无遮拦，结果意外表现得克制礼貌，虽说太过分的沉闷胆怯外加冷漠，但这有点不多的细腻心思同样麻烦不是？好了别细数了，哥们形象没那么不堪可再回忆就落得凄惨，还是多去想想那张脸吧。
触碰时候做好洁净保湿的面颊温柔到仿佛足够手指陷进去，顺着同样干净利落的线条也把滑嫩感知到清晰，而轻扫过眉宇间那总与表情相悖的丰富情绪正满溢，忍不住又去把她的嘴角捏起，纵使这很快让红痕浮现、因吃痛而起的细微颦蹙杂糅进容颜，可少女依旧温驯，用越过水雾弥漫仍浅浅闪烁的澄澈眸光目不转睛地凝望席宁。
怎能不把那些强行洞见与分析来的无根顾虑抛之脑后，这眼下面对的可是实打实的正义。她肃然起敬，连另一边手也追着捏上去。
“好受点么？”
两只手在顾思脸上肆无忌惮，那些积蓄情绪的连贯受此影响也遭到打断，这种偶尔胡来的效果显然远胜言语，只是揉搓面庞一刻不停应该是已经上瘾，直到物理通红之后才算满意。
“谢，唔，谢谢老师。”
声音自受扯的嘴中流出时还受着肌肉疼痛的桎梏，一字一句听起来都像是支支吾吾般闷闷的不太聪明，脸上也确实还挂着些懵懂。从这系列亲昵动作她唯独品出的是席宁对那点消费不甚在意，可正是这种不计回报的恩情才更令其依据自身能力深感无法偿清，所以起码不能再让自己的情绪把对方困扰……
“以后认真工作帮着分忧就好，如果觉得依旧不够……”
健身房内依旧有偌大镜面设置，席宁推着顾思去与成像对视。
“那花火火，一定妥善保护这张脸，不，不止，要把自己整个人照顾得当，身体精神都健健康康。就算作圆我一场幻梦，也算让自己美丽地活下去？”
竟是反问的语气，毕竟时间过去太久，席宁对所谓二次元的热情大抵消退至接近于无，留存脑海的该是对过往某刻的惊鸿一瞥，经由记忆再度美化加工内容填充，便成了一束贯穿始终的明丽光线，在惊艳过往长段乏善可陈的灰暗岁月后，坠入心底至为柔软的一隅安眠，直到现在意外打捞起。
席宁多么清楚少女受制于贫穷、卑微、心理不定，清楚少女所做的与追求的屡屡溃退于能力不济和道德困境，清楚这之前少女已然是将近沦落于社会底层的边缘群体。
这些都不诠释完美，都不足够鲜明，都无法写成史书的具体某行，都寻常到少有被关注记忆，只像是平庸成瘾的你我，消融进时代的某处脉搏呼吸，一刻不停。
而所谓故事自然不会为这种日复一日空耗笔墨，步履蹒跚的个体便渴求如名为青春恋爱喜剧的样板那般超脱，奈何需让渡生活的有限心力总逐渐把妄想遗弃，于是在这往往缺乏前因后果起承转合去规整的乏味人世间里，相遇方才显得足够奇迹。
那机缘巧合出现的共性，将身世境遇截然不同的一段素昧平生串联起，而目的地前擦肩的瞬间又那样短暂，竟能让相互冲撞进各自的生命。
于是席宁闭合双眼，脑中难免浮现点滴，是毫无作用的插科打诨，是偶尔脆弱的情绪鉴定，这些本归属面容模糊的数字生命，桩桩件件细细密密把过往岁月乃至对应时刻的自我网罗进。
直至她又看见自己在少女因疑惑侧过来小心观察的眸中留存倒影，以及那双眼睛当真澄澈如镜，一如触碰其身体感知到的冰凉体温，真实且清晰。这一刻席宁才无比确定，纵使差异无法抹平事事难合预期，顾思仍是同她一样的真实个体，无论依据过往还是如今，甚至哪怕仅仅是作为少女记挂她的心情、尊重她的付出、铭记她的恩惠、把她看见与珍重的回应，她都理应将其看清。
“老师，您的眼神好怪。”
细弱蚊蝇的声音像在说明少女仍体力不济，也可能惊忧于一种无声间情绪的满溢，顾思能瞧见对方的眼睛，平日那股温和自其中稍有退去，更复杂的什么则悄然开始繁育，只是还很轻微，随关切话语出口的刹那藏回水底。
“是不是累出了幻觉？这个点正适合午间休息。”
原先放在对方肩胛的双手轻巧伸展以环住她的脖颈，席宁前走半步往少女身上贴近，舒适室温内休息片刻也没了汗液黏腻，只不过凑近发梢仍能嗅到些微不同于香水复合绵长味道的浅浅残香，像是有研磨成粉的忍冬藤把味道一点点沁入柔嫩肌理。
虽说前有不少类似行径以脱敏没让顾思一下跳脚远离，可这回入耳的悠长呼吸仿佛携带着几不可闻的喘息，而席宁后续一声不吭单纯把自身重量交予，被禁锢着难动弹的少女唯有在心底叹气，只当做这不过是同其先前话语所表达的劳累而已，便也任由其靠在自己背上休憩。
况且落进屋内的阳光正好，她也顺势借此良机在对方暖和的体温与呼吸当中把自己的疑惑考虑，可本该思索的无外乎恩情与感激，却没来由的有些许缱绻正流淌在心底。
那或许是两人共同拥有此时此刻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