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入了深海。
他试图睁开眼睛，但眼前只有无边际的漆黑。没有知觉，没有温度，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
最后的记忆，是图书馆的灯管在视野里忽明忽暗。连续第三天通宵复习之后，他在趴下去的一瞬间，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很轻、很慢，然后——
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就是死亡吗？"
他在黑暗中想着，甚至没有太多恐惧。对于一个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回出租屋的人来说，死亡不过是把"孤独"这件事变成了永恒。
意识一点一点地涣散。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永远地沉睡下去。
然而，在某个他无法感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包裹了他。温暖的、流动的、像水一样的力量将他从黑暗中托起——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心跳。
不是他的。
是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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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最近赛尔捷琳娜夫人怀孕了。"
年迈的女仆正用一朵白色蔷薇花制作发饰，她身边坐着一个年幼的女孩。女孩身穿剪裁精致的贵族服饰，胸口别着翠绿色的黄金胸针——那是艾森豪尔公爵家家徽的标记。
墨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深灰色的眼眸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她精致的小脸没有笑容，也没有哭闹，只是用一种过于沉静的目光，看着女仆手中那朵蔷薇。
她便是艾森豪尔公爵府的千金——
"伊凡捷琳·冯·艾森豪尔。"
"赛尔捷琳娜夫人吗？"
年幼的伊凡捷琳向旁边的侍女发出了疑问，声音很轻。
"是的，听说是两个月前确认的。"
伊凡捷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赛尔捷琳娜——那个名字对她来说，意味着这个冰冷宅邸里唯一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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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捷琳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赛尔捷琳娜的情形。
那是在她四岁那年的冬天。她刚从母亲那里回来——又是禁足，又是禁食。裙子上还沾着被母亲斥责时蹭上的灰，手臂上留着被侍女强行拖走时划出的红痕。
她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不肯回自己的房间。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你怎么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春天里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有着尖尖耳朵的女人正蹲在她面前。浅金色的长发像流水一样垂落，碧绿色的眼眸里没有嫌弃，没有冷漠——只有担心。
那是赛尔捷琳娜。父亲从精灵森林带回来的侧室。
伊凡捷琳没有说话。她不习惯被陌生人温柔地对待，尤其是用这种眼神。
赛尔捷琳娜没有追问。她只是从袖口里取出了一朵白色的蔷薇花，轻轻别在了伊凡捷琳的头发上。
"很漂亮哦。"她笑着说。
就这一句话。
伊凡捷琳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不是因为疼痛而哭，也不是因为委屈而哭。她哭，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觉得她"脏"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人说她"漂亮"。
从那天起，赛尔捷琳娜成了伊凡捷琳生活中唯一的光。
她会偷偷跑到赛尔捷琳娜的房间，吃她准备的点心。赛尔捷琳娜从不嫌她弄脏裙子，也不嫌她手上沾着泥土。她只会笑着帮她擦干净，然后摸摸她的头。
她教伊凡捷琳辨认花草——哪种蔷薇的香气能安神，哪种叶子捣碎了可以治蚊虫叮咬。她教她精灵的古老歌谣，虽然伊凡捷琳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些旋律让她觉得安全。
她还在伊凡捷琳生日那天，用精灵的方式为她编了一条花冠。细小的白色花朵交织在一起，戴在头上像是落了一层初雪。
"这是我们精灵的祝福。"赛尔捷琳娜说，"戴上花冠的孩子，会被森林守护。"
那天晚上，伊凡捷琳把花冠放在枕头旁边，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她想：如果赛尔捷琳娜是我的母亲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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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伊凡捷琳听说赛尔捷琳娜怀孕了的时候，她的心里有喜悦，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忐忑。
喜悦是因为——赛尔捷琳娜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她应该会很高兴吧。
忐忑是因为——她隐约感觉到，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会分走赛尔捷琳娜本就不多的注意力。
但她很快就把这种忐忑压了下去。
没关系的。她想。
只要赛尔捷琳娜还对她笑，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赛尔捷琳娜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她的行动变得越来越不方便，面色也没有从前那么红润。但每次伊凡捷琳去看她，她依然会笑着招手让她过来，依然会在她头发上别一朵花。
"夫人最近身体不太好。"侍女私下对伊凡捷琳说，"精灵的生育本来就……小姐还是少去打扰比较好。"
伊凡捷琳没有听。
她只是去得更频繁了。因为她隐隐觉得，如果她不去，就没有人陪赛尔捷琳娜说话了。父亲忙得不见人影，府里的其他人对赛尔捷琳娜的态度，说好听些叫"客气"，说难听些叫"隔离"。
只有她，伊凡捷琳，是可以毫无顾忌地扑进赛尔捷琳娜怀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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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个深秋的清晨来了。
女仆推开她的房门时，脸色发白。
"小姐……赛尔捷琳娜夫人她……在生产时……去世了。"
伊凡捷琳手里的梳子掉在了地上。
"……什么？"
"是个男孩。但是夫人她……没能撑过去。"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
伊凡捷琳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听到了每一个字，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没有任何意义。
赛尔捷琳娜去世了。
那个给她编花冠的人。那个教她唱歌谣的人。那个在她头发上别了一朵蔷薇花，说"很漂亮哦"的人。
她死了。
"……我去看看。"
她听到自己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平稳得不像她自己。
她穿过走廊，穿过庭院，穿过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路。仆人们看到她都低下头让开，但她没有看任何人。
她走进赛尔捷琳娜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花香，但混入了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沉重的气味。
赛尔捷琳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面容平静得像是睡着了。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温暖的血色。
而在她身旁的襁褓里，有一个很小的婴儿。
黑色的短发。深灰色的瞳孔。尖尖的精灵耳朵。
他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襁褓里，什么都不知晓。
伊凡捷琳站在那里，盯着那个婴儿。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从空白的最深处，涌上来的不是悲伤。
是恨。
是这个东西。
是这个小小的、脆弱的、看起来无辜的东西——夺走了赛尔捷琳娜。
夺走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她说"漂亮"的人。唯一一个不嫌她脏的人。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这个家还有值得留下来的理由的人。
他杀了她。
不是有意为之，不是他的过错——但伊凡捷琳不在乎。
六岁的她还没有能力理解"难产"这个概念，也没有能力分辨"因果"和"巧合"之间的区别。她只知道一件事：
赛尔捷琳娜不在了。
而这个婴儿在这里。
他取代了赛尔捷琳娜的位置。他占用了她的房间。
而赛尔捷琳娜——再也不会对她笑了。
伊凡捷琳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哭。
但她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