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本身就是对荒诞最有力的反抗。”
苏醒的瞬间未曾被任何预兆所铺垫,仅仅是某个时刻,从内部翻涌而来的知觉在视网膜与颅骨之间出现。
天花板以一种陌生的姿态映进视线,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里氤氲,耳边是仪器平稳规律的“滴滴”轻响。
床边围着的医生神色关切,眉眼间带着劫后余生的松一口气。他们低声交谈,语气怜悯又小心翼翼。
“终于醒过来了。”
“别着急,刚恢复,脑子混乱是很正常的。”
“小姑娘,你年纪轻轻,应该还在上学才对,居然在家里自杀……还好被保洁发现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那位带头的医生是一位中年妇女,她的眼神慈爱而明亮,深褐色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提防我再次闭上双眼。
“我……”我开口了。刺耳的声音在空气中无助地飘荡,音色混沌而沙哑。“你的眼睛很漂亮。”
……熟悉的话语。
“什么?”
“你没有进行过……‘交换’之类的吗?”
医生垂下手,把记录板搁在膝盖上。
“交换?你昏迷之前和什么人发生了纠纷吗?如果是后者,有相应的法律和规定来处理。现在你应该静养,不要想过多的事情。”
我望着她狐疑的面孔,心底掠过一阵猛烈的震颤。
世界脱离了我记忆中的路线,走向另一个崭新的轨道。一切回归纯白,只有我就这样背负着全部的记忆,存活下来了。
天光落在病房窗户的玻璃之上,映出我的轮廓。一位皮肤白皙的少女,金发流淌肩头,眼眸是冰一般澄澈的婴儿蓝。
“那个,医生……”
“怎么啦?”
“我的头发和眼睛是什么颜色的……我想确认自己是否真正地苏醒过来了。”
“可怜的孩子……”医生叹了口气。“是黑色的。”
那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旁人的答复断然否定了我所看见的一切,玻璃的倒影不曾欺骗我的双眼,医生的眼睛肯定没有说谎。
仅仅只是因为,某个人身上同时背负了来自两个方向的因果,就像一条生长于镜子中央的裂隙,将我分成两个独立的个体。
“心脏”彻底消解,被交换所支配的历史,已经从这个世界的故事里彻底删除。这里的人从未听过某种奇异的“交换”,不知道情感可以换算成数值,不会有人为了换取幸福,剖开纯粹的自我。苦难就这样被从根源上抹去。
医生见我呆滞,眉头微微蹙起,向前倾了倾身子,伸手想要触碰我的额头,确认我是不是依旧高烧未退。
“刚刚醒过来,视错觉是很常见的。不要太过纠结这些虚幻的细节。”
她的声音温和,满是怜悯,在她的认知之中,我只是一个自杀未遂、精神尚且紊乱的少女,被彼时纷乱的幻梦困住。
我没有办法去说服她。我拿不出任何物证,所有能够佐证那段过往的痕迹全部被时间冲刷干净。
两种真实横亘在我和世人之间,一道看不见的鸿沟就此展开。
我侧过头,再次望向玻璃窗。镜中少女冲我微微笑着,金色长发依旧熠熠生辉,婴儿蓝的瞳孔缓缓荡漾。
我的外表不会伤害我,却也永远无法向任何人证实。
“我明白了。”我说。“大概……真的是错觉吧。”
医生长舒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
“能想通就好。好好休息,等身体慢慢复原,这些奇怪的感觉就会慢慢消散。”
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把那些经历告诉别人,他们会怎么定义它。幻觉?创伤后应激?精神分裂?我觉得自己应该给它们取一个新的名字。
——交换综合征。
作为普通医院的设备默默地运行着,仪器滴滴的声响继续在病房流淌。记忆不是囚禁我的牢笼。我是唯一的见证者,却不必做过去的墓碑。
这就是人间。
这就是我们拼命争取来的,充满遗憾和缺陷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