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衣的眼前是一片狼藉的中央大道。
被炸成一堆堆废铁的警车在道路两旁升起黑烟,其中一辆甚至头朝下倒嵌进了街边的店铺里。左边是溃不成军的警视厅,枪支、警棍和防爆盾散落在地上,而还能动弹的警员们正在艰难地重新集合起阵型。道路的右端,一位身形庞大的魔族男性浑身散发着蒸汽,皮肤从炽热的红色慢慢退回常态的褐色。他满面怒容,眼白完全被血丝撑满,暗红色的角向面前如蝼蚁般的人类彰显着其“上级魔族”的身份。
“全都炸成碎片吧!混账人类!”
他震耳欲聋地怒吼着,又一次开始通体变得红热,向着人群加速冲去,巨大的脚掌踏破沥青地面留下一个又一个深坑。芽衣的大脑在此刻前所未有地飞速运转起来——如果让他撞过去的话,眼前的这些人类绝对会尸骨无存吧?虽然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感,但一向讨厌暴力的自己也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么多条生命在自己的眼前灰飞烟灭……至于魔族这边,显然正气血上头听不进话,而自己也没有能阻止他的力量……能够利用什么吗?功能本就不怎么强大的头脑过于快速运转的结果当然是宕机,于是芽衣也不顾自己通缉犯的身份,毅然从藏身处冲了出来,横里扑向那个奔跑着的同族……
……话说,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来着?
当日早晨,凉子家中。
黑发少女穿着松松垮垮的黑色大码T恤,正面是一只简笔画的戴眼镜的猫,宽大的领口露出了肩上的运动内衣。面前的盘子里是芽衣准备的早餐,她睡眼惺忪地用叉子插起一块培根放入嘴里咀嚼,手机却响起了消息提示音。凉子抬起手机一看,抬了抬眉毛,脸上的睡意似乎一扫而空。她用叉子敲敲瓷盘,示意对面正在一边吃着煎蛋一边用吸管喝着血包的魔族自己有话要说。
“来任务了。我要去附近的小镇一趟,直到今天晚上可能都不在城里了。”
如此简短几句就概括了事态,是凉子一贯的风格。
“你老实在家待着,任何人来都不要应门,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在这里。”
芽衣对她的话频频点头。凉子交待完,便离开餐桌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了。
从两人开始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已经过去一周了。凉子为芽衣买回来了很多适合居家穿着的衣物,基本都是朴素的T恤、卫衣一类。虽然从外表看并不靓丽,但是从用料能感觉出是实打实的高端货,大概是此人向来大手大脚的消费观决定了她在这方面也不会应付了事吧。只是……它们穿在芽衣身上似乎总有点显小。与衣服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一箱血袋,外面统一贴着市医院的标签。芽衣当时惊讶地问起这一堆货真价实的人血的来历,凉子却只是淡淡地回答“从黑商手上抢的”。一周过去,凉子的家变得整洁了许多,原本散落各处的外卖餐盒也都消失不见了,原因是有着诸多餐厅打工经历的芽衣自说自话地负责起了她的饮食。同样都是独自生活,芽衣掌握的生活技能可比这个孤僻的家伙要多多了,其中厨艺更是非常拿手。魔族不仅需要吃饭,还需要额外摄入血液来支撑他们强韧的躯体和异能所增加的消耗,缺少任意一边都将导致营养不良和体质衰弱,总结下来就是非常麻烦!幸好,这一切现在终于有办法统统实现了。至于凉子,虽然依旧算不上健谈,不过偶尔也会和芽衣有一句没一句地谈天。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没有前两次偶遇时那么僵硬了,也许她也正需要有人陪伴吧。
即使并不会特意和对方一起做些什么,但是一向空荡荡的家里现在多了另一个生物,总归是让空气都活络了不少。
很快,凉子就穿着风衣和牛仔裤出现了。腰间一左一右别着长刀和手枪,头发扎成了长长的马尾,看样子这次的任务是需要她稍微认真一些的。
“那么,走咯。”她这么说完进了电梯,竟还向芽衣微微摆了摆手,后者连忙受宠若惊地举高手臂挥舞着向她告别。
电梯消失在玻璃通道下方之后,芽衣开始环顾这个再度只剩下她一人的空间。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地方,这几天也玩了很久的游戏了……闲下来的话再来看看新番吧!于是她打开了凉子闲置的那台笔记本电脑,点开了最近更新的恋爱番,准备再让毫无感情经历(甚至几乎没有同龄人交往经验)的自己好好吃上一波狗粮。
大约看了三集的样子,芽衣就已经为片中主角们青涩的恋爱兴奋地抱着枕头在沙发上滚来滚去。
“啊啊……虽然这样的事大概一辈子也不会遇到,但不知为何就是心潮澎湃……”她的身子简直扭得像一条受伤的爬虫。
正当芽衣还在意犹未尽地陶醉中,门铃却突然响了起来。她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身体也像是被凉子的异能控住一般完全僵在了沙发上。门铃响了三次之后便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芽衣以为来人已经离开了的时候,却突然有一个声音由屋内的音响传了出来。
“喂喂,凉子,在家吗?你要的那几款游戏我都已经打通了,现在给你拿进来。”
来人的语调非常平静,声音听起来也比较细,像是年纪不大的女孩子发出来的。
“啊,忘记她给过我权限了。那么,打扰了—。”
接着就是一声磁卡解开电子门锁的机械转动声。芽衣脑子里全是凉子说过的“不能被人发现”,因此就算是她的朋友大概也得避开吧?她的目光在房门和电梯之间紧张地跳动,屏住呼吸压制着心跳,蹑手蹑脚地猫着,总算得以在门把被按下的那一刻钻了进去。随后,芽衣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地下一层的按钮,于是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的样貌便随着玻璃箱体快速下降了。
……
监视器的画面中,一位身材比凉子还要玲珑几分的白发少女走进了房间。她先是径直走到电视旁边,将手里拿着的一叠游戏光盘放在了主机旁边,接着似乎是注意到了电脑屏幕上的番剧画面,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以她对凉子的了解,这种类型的动漫应该不是她会喜欢的。随后,她又从茶几上拾起了一样东西,凑近闻了闻,然后皱起了眉头——是一个被喝空的血袋,里面还插着一根吸管。
“奇怪,这家伙的能力总算有副作用了吗?好可怕。”
白发红瞳的女子自言自语道。虽然嘴上说着“可怕”,但表情依然平淡镇定,让人完全不觉得她有被惊到。不过,从外貌上来看怎么都是她更像传说的“吸血种”一些。
反观芽衣这边,慌慌张张地跑出舱门以后却发现自己缺乏启动私人电梯必需的生物认证信息无法进入,于是只能六神无主地在地下车库里四处游荡。
“呃呜……怎么办,没有凉子小姐的联系方式……我该去哪里才好啊!”
芽衣困苦地双手抱头蹲下。她急匆匆地逃出来,什么东西都没有带,不过好在身上穿的是连帽卫衣,姑且可以掩盖一下自己的魔族身份。不过……芽衣朝自己的下身望了望,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黑色三分裤和脚上趿着的拖鞋,这样根本走不了多远吧!然而就算能联系上凉子,她真的敢打出这个电话吗……?想到面色铁青的猎人小姐和她的铁拳,芽衣就感觉自己又有点腿软了。总而言之,在这里等着她回来吧!
“不过那样的话真的好无聊啊!而且,一直待在原地被监控拍到或者是被路人看到都很可疑吧?那么不如先出去逛逛,然后晚上时间差不多了再回来,嘿嘿~”
芽衣这么想着,为自己能够出去放风感到欣喜,于是毅然决然地朝着车库的出口走去,乃至一路走出了住宅区,闲逛着来到了那天和凉子见面的商业街。她先是忐忑地去自己之前打工的那家咖啡厅张望了两眼,发现还在安稳地持续营业中便松了一口气。还好,那家店并不是由潜伏在城市里的魔族开设的,只是职介所为她安排了一家有变装要素,便于隐藏身份的商户罢了。至于叫这个店名……也可能只是因为老板具有某种神秘学爱好吧。然而芽衣打工时穿的衣服还没还给店里,所以纵使有万般歉意也不便再去露面了。
魔族少女一路走马观花,见到贩卖饮品和小吃的店铺常常会垂涎三尺地驻足观望,只是无论她怎么翻遍口袋都没有找到钱。好在早上有吃过早餐,也补充了一天所需的血液,不至于饿得走不动路。就在她思考着要不要去给餐厅帮工换一份炸串吃时,前方的十字路口好像发生了什么骚动。许多路人正大声喊着什么,还有警笛声长鸣不歇。芽衣难以按耐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心翼翼地走向声源处,并在街角探出脑袋观望。
只见数辆安装着前后保险杠的黑色警车将一个看上去十分不起眼的中年男子围堵在两条大道的交汇处,数十名警员从车上快速地涌下,纷纷举起霰弹枪瞄准他的身体。随后,一位留着金色大波浪、身着西服的年轻女性从后方一辆防暴装甲车上走了下来。她的腰间也佩戴着日刀,不过是一把太刀和一把胁差的组合。女子并没有拔出双刃,而是举着喇叭向那名男子喊话。
“我们接到了举报,魔族,你已经被包围了!放弃抵抗的话,我们还能给你留个体面!”
男子听闻这番强横的最后通牒先是沉默了一会,再接着攥紧了拳头。
“说的什么狗屁……我早就已经走投无路了啊!”
他低头发出如滚雷般的怒吼,接着鲜红的双角钻破头皮,身形迅速巨大化,膨胀的肌肉瞬间撕裂了蔽体的衣物。与其他黑角或者褐角的魔族不同,红角魔族变身后的体型变化尤为显著。更加怪异的是,这名男性的皮肤随即开始发红冒火,并且越来越亮,周围的空气肉眼可见地被恐怖的热量扭曲了。
警员们见状立刻一齐开枪射击,然而霰弹枪射出的弹丸全数被那表面的炽焰吞没,仅仅只有冲击力产生了作用,却也不过是让庞大的恶魔摇晃了几下而已。紧接着,他压低身体摆出冲刺的姿势向着金发女子所在的方向高速撞击了过去。后者见状表情一惊,立刻躲回了厚厚的防爆车厢里,只不过挡在前面的那些警车和警员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魔族冲撞过去之后,不仅凭借强大的动能撞飞了挡在他面前的一切,并且在产生物理碰撞之后还触发了爆炸,量级非常恐怖。地面留下了一个大坑,挡在最前面的警员们直接连灰烬都没有剩下,后方的则有幸能够残留一点断肢。防爆装甲车也被爆炸所产生的冲击力弹飞,翻滚了好几圈之后顶朝下翻倒在远处。无论里面的人有什么能耐,现在没有被颠成全身骨折也应该脑震荡昏过去了吧。
一条手臂在飞行了好一会儿后掉落在路牌顶上,殷红的血液顺着裂口缓缓淌下。
第一次直面如此血腥而残酷的场面,芽衣只感到脊背发凉,手脚冰冷,身上的毛孔不断地淌下冷汗,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人群大多已经四散逃走,不慎被波及到的也已经一命呜呼。现场寂静得可怕,芽衣的耳畔只回响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自己急促的呼吸和砰砰心跳。爆炸中心,魔族男性的身体恢复了常态的颜色,但很快又开始汇聚热能,准备向着残存的警力再度冲撞过去,俨然一副定要将他们全数歼灭的势头。
于是,便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糟糕……忘记了他全身着火了!要被烤焦了吗?!”
芽衣脑袋晕晕地这么想着,可是身体的惯性已经让她无法回避了。奇怪的是,当芽衣紧闭双眼准备迎接那恐怖的热量时,却发现除了撞击在坚硬的肌肉上的钝痛以外什么也没有。她将信将疑地抬起一只眼皮,只见对方刚才已经完成白热化的躯体竟恢复了正常。
魔族男性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愣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一眼瞥见了挂在腰上的芽衣。他卯足劲鼓起肌肉,想要再一次原地起爆将她炸飞,但自己的异能此刻却是丝毫反应都没有,仿佛完全在体内睡着了一样。
凶徒愕然了,不过很快就想到了可能的症结所在——便一手拽着芽衣的上衣将她拎了起来。尽管少女已然尽全力抱住他的腰身不放,奈何力量的差距太大,还是像只无助的小猫一样被提到了对方面前。
“要走光了啊!!”芽衣发出了惨痛的哀嚎。事实上她一片雪白的背部此刻确实裸露在空气中,只不过并没有人有余力去注意而已。
“这位先生,请、请等一下!”芽衣颤抖地喊出这么一句话,随即趁着还没被甩飞出去变成地上的一滩肉酱,一把扯下了自己的兜帽。
“请看吧!我也是魔族!所以快点冷静下来啦!”
变身后的魔族男性一直因狂怒紧锁着的眉头,在看到那对与自己相仿的红色弯角之后似乎隐约疏解了一点。然而身后的警员则全部一片哗然,甚至在犹豫着要不要举起枪。因为,他们刚刚可是亲眼目睹芽衣接触到暴徒的那一刻,恐怖的热浪是如何像被塞进马桶冲走一样消隐无踪的。一群清理课的警员,竟是被眼前这个魔族女孩救下来的?
“那你干什么要来管我的闲事?你应该也一样憎恨这些人类才对!”
“我是很讨厌这群家伙啦!但以您的能力,完全可以选择向着反方向逃跑吧?!况且人类之中也有对我还不错的家伙在……所以,我觉得不该在这里拼个鱼死网破!”
芽衣想起了两度相救,并且负责任地照顾起自己的凉子。虽然这家伙口口声声只是为了“调查”,但若只是这样,完全选择可以把芽衣用铁链拴起来关在笼子里,没有理由非要给予平等的对待、分享优渥的生活。
“逃?逃到哪去?我的妻子和女儿都是在躲避猎人追杀的时候受了重伤……明明只是女人和小孩,那群家伙还是毫不犹豫地开枪!我一个人努力在外面工作,拿着钱去找黑医治疗她们……现在不知道是哪个混蛋把我捅了出去,这群该死的人类,非得要连我们的最后一点希望都剥夺吗?!”
魔族男性越说越激动,一松手将芽衣丢到了地上。由于与芽衣的接触中断,他再一次成功地燃烧了起来。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看也没看自己脚边正在踉跄地站起来的芽衣,只是朝她喊话道:
“别来碍事!不然就连你一起炸飞!”
芽衣终于挣扎着重新起身,脚踝受力立即引发了一阵钻心的刺痛,本就不习惯忍受疼痛的她此刻更是连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之前能在被凉子静止的时间中活动,以及接触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就能熄灭他全身的火焰……此刻的芽衣对自己的“特别之处”多少有了点模糊的推测。
“我……并不是什么都做不到,此刻能够阻止这场屠杀的也只有我了!”
虽然芽衣也清楚自己脆弱的身躯无法防御住纯粹的物理攻击,那家伙想要撕裂自己应该只是信手拈来——不过,她还是半跌倒半前扑地毅然抱住了这名同族的大腿。
“请住手吧!不知名的先生!别再让事情无法挽回了!”
魔族男性回头看了看自己被牵制住的腿脚,怒极反笑。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挽回?早就不可能了!我的手上已经沾了那么多血,这帮家伙是不会放过我的。不过,在更强大的猎人到来之前,我要拉所有人一起陪葬!”
“……”芽衣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她知道,已经被命运逼到绝望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听得进自己这个局外人苍白的宽慰的。芽衣空张着嘴巴,却吐不出一个字——因为世间并不存在真正的共情,她只能倔强地死命抱着那条腿不撒手。
此时生还的警员们终于反应了过来,眼见芽衣此时的位置并不会被误伤到,才开始用手中还能正常工作的枪支连续开火。没有了高热的庇护,霰弹成功地一块块炸开变身状态下的魔族的血肉,引发一阵阵吃痛的惨嚎。他猛然一踢脚终于将芽衣甩飞,随后成功进入了白热化状态,将飞来的弹丸全部熔化成一滩滩铁水。接着,他放弃了冲刺,而是缓步走向那些绝望地用空弹夹上着膛的警员,举起覆盖着炽焰的拳头一击又一击将他们全部捶成焦黑的碎屑。
芽衣的身躯重重摔在人墙后方的路面上。即使有着效果优良的缓冲“装备”,她仍感觉胸腔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拍击,一股窒息感随之扼住咽喉。因剧痛涌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虽然想要大喊“住手”,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剿灭了剩余警员的暴徒又朝着芽衣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怒吼着“叛徒”似要一脚将她的内脏都踏出来。
芽衣感觉到眼前的光线变弱了,想必是那只巨足的阴影已经笼罩了自己吧。
“真遗憾……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临死之前,无力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紧闭的眼睑之间奔流而下。
然而,她小声啜泣了很久,预想之中的终结却始终没有到来。芽衣还以为是及时归来的凉子又一次救下了自己,努力抬起眼皮,却发现那燃烧着的巨大身躯不知为何正在迅速崩落成一堆飞灰。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克雷多先生。你的妻女会由我们代为照顾的,只是,让你损坏了珍贵的样本可不行啊。”
彻底被瓦解的魔族原来站立着的位置仿佛凭空生出了一男一女。男性戴着眼镜,态度斯文,正在将被取下的一只黑色手套穿戴回去。女性留着长长的紫色双马尾,刘海上有一撮粉色的挑染,脖颈被一个项圈套住,上面残留着几节断裂的锁链。诡异的是,两人的额前都有着紫色的犄角,这是连作为魔族的芽衣都前所未见的。
男人微笑着向芽衣的方向走来,身后的紫发女子则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那么,该轮到我们谈谈了吧,星野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