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空想冠

作者:ン゛Admit、承認 更新时间:2026/8/21 22:48:13 字数:5164

1896年4月,林恩·伍德莱特:

罗兰・格兰特尔教授是整个迈特利大学里最特殊的存在。

我在迈特利大学的全部岁月,似乎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割裂。一种是诺亚希斯王国最高学府与生俱来的矜贵刻板,漫溢着贵族子弟刻在骨里的傲慢,以及机械时代冷硬刺骨的功利;另一种独属于格兰特尔教授。

在旁人眼里,他是个无可辩驳的怪人。

堂堂迈特利大学生物正教授,未满三十便在学界站稳脚跟,握有无数人求而不得的头衔与资源,本该周旋巡礼、讲演、上流晚宴,跻身王国顶尖学术圈层,他却对所有浮名弃如敝履。常年一身洗得泛白的藏青西装,衣摆磨出细碎毛边,从无心打理仪容;三十七岁的年岁,鬓角已覆上薄霜,眼角沟壑比常年出海的水手还要深重。

其余教授争相攀附权贵,追捧机械工业浪潮,借时代红利抬高自身名望。唯有他,将全部光阴、心力倾注于旁人难以理解的领域:世间反常的自然异象,以及只留存于他手稿口述、世人斥为虚妄的未知生灵。

校内众人多对他敬而远之,有人言他孤僻乖戾、不通人情,有人说他沉溺幻想、虚度天赋,白白糟蹋一身过人学识。

可我始终清楚,无人读懂他 —— 唯有日日相伴的我,窥见他内里的清醒。

格兰特尔教授只是看透了这个功利虚伪的时代,不愿半分迎合。平日里他沉默疏离,对世俗诸事漠不关心,可一旦谈及秘境、异兽、未探明的自然,便会骤然变得健谈热忱,眼底燃着我从未在他人身上见过的滚烫光亮。

更难得的是,在阶级壁垒森严的校园里,他是极少数唯才是举、不问出身之人,纵使学府明文标榜众生平等。他从不会因我平民出身轻慢半分,反倒格外珍视我的画笔,以丰厚薪俸聘我做助手,成全我无处安放的绘画热爱 —— 或许正因他也曾扎根底层,深知底层人的渴求。于我而言,能追随格兰特尔教授,是压抑枯燥生活里难得的馈赠。

我名林恩・伍德莱特,时年二十一,迈特利大学机械系大三学生。

我生在迈特利港近郊小镇的木匠世家,世代以木工糊口。机械工业席卷大陆的当下,传统木作早已式微,工程师是王国最体面安稳的出路,也是底层平民唯一能够抓住、翻越阶级高墙的绳索。

我熬过无数苦读长夜才踏入迈特利大学,初衷从不是钟情冰冷齿轮,而是身后一整个需要依靠我的家。

家中有十岁弟弟哈利,六岁妹妹安妮。父母手艺日渐微薄,难以支撑家用,全家的期盼尽数压在我这个长子肩头。一家人节衣缩食供我求学,他们唯一的心愿,便是我顺利毕业,成为持证工程师,入职兴盛的工业集团,撑起摇摇欲坠的家门,让弟妹不必复刻父辈卑微困顿的人生。

我行事勤恳谨慎,从不敢松懈分毫。可很少有人知晓,在满桌堆放的图纸与冰冷枯燥的物理公式之外,我藏着一份与时代洪流格格不入的热爱 —— 绘画。

我天生对色彩、构图敏感,落笔自有灵气,就连艺术系教授都直言,我拥有罕见的绘画天赋。唯有握起画笔的时刻,我才能挣脱阶级枷锁、生存重压、未知前路的焦虑,遁入独属于我的方寸天地。

此间没有平民与贵族的分野,没有养家糊口的焦灼,没有旁人轻鄙的目光,唯有画布与我。这是平庸人生赠予我的、仅存的温柔与浪漫。

可一腔热爱,终究填不饱三餐衣食。

迈特利大学虽名义上唯才是举,阶级隔阂却无处不在。能踏入学府门槛的,大多是权贵富庶子弟;像我这般拼尽全力挤进来的平民,永远是人群里格格不入的异类。

贵族子弟衣着光鲜、谈笑自若,肆意挥霍天赋光阴,前路却永远坦荡无阻。他们望向我的目光总裹挟着浅淡轻蔑与疏离,下意识将我划入低贱底层,即便我的学业常年名列前茅,也从未获得对等的看待。

我从不怨怼,亦从不争执。人世本就明暗相生,出身带来的不公,唯有咬牙前行方能消解。我始终温和待人、乐观处世,心底却长久沉藏一缕难以消解的失落。

直至一个月前初春湖畔的相遇,格兰特尔教授携一束微光,刺破了我原本黯淡的人生。

那日课后,心头郁结难舒,我避开喧闹人群,独坐校内湖心湖畔写生。湖面平淡无波,春水微凉,波光寻常,可我执起画笔,凭心底遐想,将单调水域绘成一方盛大秘境:水下藏幽,光影叠星河,方寸湖面,盛纳万千风物。

我全然沉浸画中,未曾察觉身后伫立的人影。

低沉温和的嗓音骤然响起,我蓦然回头,望见静静驻足的格兰特尔教授。

他并无其余教授居高临下的姿态,目光沉沉落于画布,眼底无半分轻鄙,只剩纯粹的讶异与探究。

随即,他抛出第一问:

"你觉得,这一汪湖水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世界?"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和课堂上任何公式都无关,我却下意识地回答:"我看到过一百三十七个世界。但那幅画我只用了三十七笔。"

说完我自己也怔住了。这个数字从哪来的?我说不清。

罗兰教授没有追问,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继续画。他的问题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像在试探什么:

"我们仰望的天穹,是万物尽头,还是一层囚笼?"

"人类以机械重塑大地,是征服自然,还是日渐背离真实?"

"风往复流转,四季循环更迭——这是否是不断重复的宿命?"

前几个问题我还能跟上,可当他抛出最后一句时,我握炭笔的手指停住了——

"人眼可观山河日月,可是否有人,生来便能窥见凡人无法触及的真相?"

我沉默了很久。春风吹过湖面,水波轻轻拍打脚边的石岸。我低头看着自己刚画的那片湖底废墟,声音比预想中更轻:

"我不知道,教授。但我在画画的时候……偶尔会觉得,画布的另一面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他没有接话。长久的安静之后,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许多:"你平时也这样觉得?"

"偶尔。"我说,"通常在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罗兰教授没有再问。他退后半步,从上衣内袋里摸出烟斗,慢慢填上烟丝。午后阳光斜斜落在他的侧脸上,我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确认了什么。

那日风软,春水温凉。

听完我的话,格兰特尔教授长久沉默,末了抬眼望向我,语气笃定:“愿做我的助手吗?替我描摹那些我亲眼见过、世人不肯相信的生灵。我会支付丰厚薪酬,支撑你的画笔,亦能补贴你的生计。”

我几乎未曾迟疑,当即应下。

自此,我寻到一处逃离枯燥课业、触碰世间未知的出口,也守住了我唯一的热爱。

格兰特尔教授的办公室,我们私下唤作格兰特尔教室,是这座功利喧嚣校园里,最安静纯粹的一隅。

窗扉常年敞开,春日暖阳斜斜穿透玻璃洒落,无数微尘在光束间缓缓浮荡,织出温柔的丁达尔光雾,覆在满地堆叠的典籍、手稿、野外勘探卷宗之上。偌大房间从无规整陈设,层层书架塞满古籍,地面散落笔记图纸,看似杂乱,每一处都藏着严谨的研究痕迹。

正对窗面的整面墙壁,是我见过最震撼的图景。

墙面贴满老旧生物相片与野外速写,还有厚厚一沓未知物种的手绘底稿。陆地异兽、深海灵物、划过天际的巨大暗影——形貌恢弘诡谲,都是教授多年外勤留下的记录。几份极地手稿边角残留大片深色水渍,我分不清那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部分纸页笔迹反复涂抹,好些段落被炭笔重重划掉。

后来我注意到,每一张底稿的右下角,都写着一行极细的数字。我看不懂那些数字的含义,或许是时间,或许是某地的经纬度,我并没有过问。

书桌正中,静置一方金属细框三人旧照。

相片边角泛白,彼时格兰特尔教授尚且年轻,鬓间无霜,眉眼清锐。身侧立着一名温婉秀丽的女子,与一名身形高瘦、神色淡然的男子。三人并肩而立,笑意坦荡,背景是迈特利大学创始人雕像 —— 亦是迈特利港初代总督。

我从未探问相片来历,教授亦不曾提及。只是我数次撞见,他独处时会指尖轻轻抚过相框边缘。我只当是他年少求学时的挚友,全然不知这帧安静旧照,埋藏着往后所有人的命运伏笔。

我的工作简单,却足以治愈平日疲惫。每日课业结束,我便前来清扫房间、整理卷宗、归类繁杂勘探资料,再对着墙上潦草诡秘的底稿,一笔一画,将模糊巨兽轮廓、奇异生灵完整鲜活地复刻而出。

枯燥乏味的日常,因这间屋子、满墙画稿、这位古怪温柔的教授,生出滚烫的微光。

今日工作尽数收尾,夕阳垂落,晚风和煦。

教授合上厚重勘探典籍,取过外套,难得开口邀约:“林恩,一同出去兜风如何?我置了一辆轿车,常年闲置,今日无事,天色正好,我们沿海岸线走一走。”

燃油轿车于平民而言万分稀罕,售价高昂,寻常底层绝无购置可能。望着崭新车身,我小心推开车门,拘谨坐进副驾。教授见状轻笑,嘱我不必拘束,自在便好。

引擎低鸣,车身平稳,我们缓缓驶出迈特利大学海岸校区,沿西部海岸线向前驰骋。

1896 年的迈特利港,配得上 “世界之心” 的盛名。

这座诺亚希斯王国第二大城临海而立,连通四海,是整片大陆贸易枢纽、学术摇篮、新风思潮的窗口。海岸高楼鳞次栉比,商铺熙攘,有轨电车往来不绝,码头千帆林立,商旅云集,不同国度、肤色、阶级的人在此交汇相融。工业繁荣、商贸兴盛、学术勃兴交织一处,铺展一派盛世平和、生机盎然的图景。 可这份繁华之下,总有些东西是肉眼看不见的。咸润海风穿窗而入,抬眼尽是人间安定与市井喧嚣。

咸润海风穿窗而入,抬眼尽是人间安定与市井喧嚣。

车辆穿过绵长海岸隧道,视野豁然开阔,整片海域盛景扑面而来。

晴空万里,漫天烟花骤然盛放,层层流光碎火铺满整片天际。 海面之上,一尊钢铁铸就的庞然巨舰正缓缓驶离港口。我一眼便认出,这是诺亚希斯王国最新一代超无畏舰 —— 代号「王国利刃」奥瑞安,是当下人类军工、机械科技的顶峰,是人类倾尽智慧锻铸的海上巨兽。钢铁舰身巍峨冷硬,吃水线之上的装甲板漆成深灰,一排排主炮塔沿着甲板中线排列,炮管并拢时像某种巨兽合拢的肋骨。侧面数不清的舷窗在落日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整艘船沉默地切开碧蓝海面,破浪时带起的白沫在船尾拖出一道漫长的伤疤。

我伏在车窗边,心底满是震撼与雀跃。

身为机械系学子,我深知这艘战舰承载的重量。它是时代荣光,人类工业文明的巅峰,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最磅礴、骄傲的力量。望着它远航的背影,我心底满是对时代的敬畏,对文明前行的憧憬。

可侧首望向身旁的格兰特尔教授,他脸上不见半分欣喜。

他静静凝望着驶向远洋的钢铁巨物,眼底没有盛世繁华带来的动容,只剩一片悠远沉肃。

彼时的我尚且懵懂,无从知晓:在人类引以为傲、坚不可摧的钢铁造物之外,在世人无法踏足的世界尽头,存在一股远超人类认知、凌驾一切工业技术之上的本源伟力。

人类百年钻研发展的科技,这份自以为是的巅峰造物,在世界本源的庞然生灵面前,不过风中萤火、尘埃一粟。

车辆缓缓停靠在临海礁石路旁。 海风渐盛,吹乱教授鬓间灰发,也吹散了远方烟花残留的喧嚣。教授斜倚车身,取出随身烟斗点燃,沉默吞吐烟雾。

奥瑞安舰影持续缩小,最终化作海平线上一抹模糊钢铁轮廓,消融在天海交界。

天地归于沉寂。身侧格兰特尔教授忽然出声,嗓音被海风浸得低沉平缓,打破周遭寂静。

“林恩,你如何看待这艘战舰?”

我当即坐直身子,眼底仍残留方才的炽热。身为机械专业学生,我比寻常人更通晓这艘超无畏舰的价值,每一组参数、每一处结构,皆是当下时代顶尖工业结晶。

“太震撼了,教授。” 我语气真挚,难掩敬佩感慨,“这是诺亚希斯最新迭代的奥瑞安舰,全新锻钢装甲构型,加厚核心舱防护镀层,弥补前代舰体抗浪短板;动力系统全面革新,新式蒸汽轮机续航、航速全面碾压旧款主力舰,舰载主炮的口径、射程、精准度,尽数抵达军工技术顶峰。”

我望向辽阔远洋,如数家珍,语气裹着对这个时代笃定的骄傲:“它完全配得上海疆利刃之名,是人类机械与军工打磨出的极致答卷。有这般造物镇守海域,王国海岸线便可长久安稳。”

我滔滔不绝细数各项优势,满心推崇人类工业文明,良久,身侧却毫无回应。

我侧头看去,格兰特尔并未看我,目光牢牢锁向极北海域,眼底不见半分对钢铁巨舰的赞叹,只剩沉沉的肃穆。那神色间混着一层苍茫,我分辨不出那究竟是遗憾,还是敬畏。

晚风掀动他泛灰鬓发,扬起陈旧西装衣角,他周身气息骤然疏离,似是穿透眼前碧海晴空,落向十年前冰封千里的极北冻土。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字句清淡,却压着一层碾碎人间繁华的厚重。

“极致的工业答卷…… 是吗?”

他低声复述我的话,似叹惋,似自嘲,轻轻摇头,语调冷淡近乎寒凉:“林恩,你所见的强大,是人类百年求索、倾尽才智铸出的顶峰。可我亲眼见过的生灵,比这艘钢铁巨兽,庞大、磅礴、可怖千万倍。”

他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自己左鬓那片灰白的发根。动作很快,像是习惯,又像是一瞬没忍住。

那一小片灰白,在他三十七岁的年纪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心口猛地一震。

脑海瞬间翻涌起格兰特尔教室满墙手稿、模糊异兽速写、厚厚一叠极地勘探卷宗。我素来知晓教授深耕异常自然现象与未知生物研究,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校内亦有零星传闻:十年前,他独身奔赴极北翰弗兰岛,完成一场无人敢于尝试的极夜探险。

从前我只当是学界夸大的轶闻,只当是他沉溺小众研究生出的臆想,可此刻望着他沉肃的神情,心底骤然明晰:那些潦草底稿、无人采信的记录、反复推演的生灵轮廓,从不是空想。

那是他亲眼亲历、亲眼见证的世间真相。

我呼吸轻轻放缓,敛去所有浮躁赞叹,静静注视身旁的教授。 海面风平浪静,盛世繁华依旧,可我清楚,他即将道出的,是这片光鲜文明之下,被整个人类族群刻意忽略、刻意掩埋的世界秘辛。

“十年前。”

格兰特尔教授收回眺望极北的目光,转头看向我,眼底盛满跨越十载岁月的沧桑与敬畏,缓缓掀开尘封已久的极地往事。

“我在翰弗兰岛的极冬永夜之中,见过真正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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