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马戈钟里,少女凝视着她拿在手上的硬币
银白色的光泽,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掷在地上只是“丁零零”的一声
如此微小的东西,却连结着整个人类社会
少女盯着手上的这枚小东西,饶有兴致的观察着
硬币的正面是某个人的肖像,在这座城市的正中央还有着他的雕像
那不重要
背面印着一种花,好像是番红花
少女捏紧了硬币,目不转睛地盯着番红花图案,眼神有些涣散
最终她轻轻放下了硬币,把它揣进口袋里
窗边,被精心栽培在沙质土的翠菊向着阳光微笑着,少女望着它,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她拿起了水壶,滋润着翠菊,一滴一滴的露珠在翠菊身上滴落
阳光钻进了窗户,想要窥探它
少女看着它,又拿出了那枚硬币,比对着番红花和翠菊
少女内心有了一个关于“她”的想法,于是她决定用硬币的正反面给自己占卜
毕竟这件事,没法被估算,也没人能准确预测到
她高高掷起硬币
硬币掉落下来,一直在地板上打转,直到它筋疲力尽,终于瘫倒
结果是——
是——————
“正面!”
“是我赢了!”
星繁像小孩一样,喊出了她跟怜仪两个人掷出硬币的结果
星繁十分开心,与之相对的还有怜仪失望的表情
她的余音不久被飞艇上喧闹的人流声所掩盖了
“怎么又这样”
怜仪小声地嘟囔
这趟航行了三天的飞艇到达目的地还要不久,无聊的两人玩起了抛硬币的赌约
在飞艇上的人们都一样,男人去打牌,女人聊八卦
很热闹的景象
奈月独自站在甲板边缘,手扶在栏杆上,感受着在流动的风,流动的云,流动的一切
她远眺着看不清楚的目的地,不时回头看一下自己带着的两个“小孩”
她享受着风声和两人的欢笑声在耳边拂过的感觉
风把她柔顺的头发捋直,吹到一边,像是把挡住回忆的屏障挪开
地面上有关她发生的一切,被风卷了上来,钻进了脑子里
十年间不变的金属碰撞声,齿轮摩擦声,熔炉沸腾声又在她脑中回荡,那么令人作呕,那么沉闷无聊
即使在麻木与疲惫之间挣扎,她也得拼命隐藏自己,否则日常的秩序就要崩坏,她不想已经受过伤的怜仪再次陷入低谷
为什么她会这么珍视怜仪呢?恐怕她也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吧
有联系的,只有两个人相似的经历
时至今日,奈月依然不会忘记那个老友,即使奈月被生活所困扰,已无力去寻找她,奈月依旧相信她依然存在,永远希望着能找到她
在听到怜仪要去寻找童年玩伴的消息时,奈月没有犹豫地答应了
在那一瞬间,与怜仪的点点滴滴浮现在自己眼前
她一次次的不听自己话,一次次的睡过头要自己叫醒,一次次的向自己抱怨,一次次的被自己训斥,又一次次需要自己哄,一次次地想逗自己开心,一点点地长高
这十余年里,两人早已不再是在街边偶遇的陌生人,而是真正的家人
她们互相给对方构筑了一个家:怜仪不再无处可去,而奈月也有了回家的理由
奈月知道怜仪终究会有一天长大,要自力更生,到时候自己没有那么多活力可以像现在这样帮助她
所以她想趁怜仪还没有长大,尽可能地帮助她,不要让她留下遗憾
留下跟自己一样的遗憾
高空之上,奈月暂时抛下了日常的琐碎,抛下了平时的愁绪,解开温柔伪装的她终于在这流动的空气得以喘息
风像是在回应她,刮到她的耳边,像是邮差,卷走她脑中的烦恼,带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奈月抬起了头,看着那个遥不可及的地方,那个住着太阳与月亮的地方,那个有星星闪烁的地方,虽然她看不见也摸不着——即使以后也看不见摸不着
她也坚信那个地方叫幸福
即使现在在地面上也还在艰辛地生存
只要坚信,苦难和愁绪是写给幸福的信件
终有一天,幸福地大门会向你打开,让你在里面自由翱翔
就让那些不好的想法都迷失于高空
奈月闭上眼,像在回忆,轻哼起童年时的歌谣
吟唱着记载她与她故事的诗歌
前路的阴沉的雾气不再笼罩着整座飞艇,阳光不再躲藏,活力四射地从云层中跑出来,投射在看得见的每一个角落
隐约可以看见前方有一座柱状塔
奈月知道,那是叫做“电”的新能源的工厂,它环保高效,在未来的某一天,它会取代燃油,成为这个世界运作的主要动力
即使再怎么留恋这一刻,故事的脚步依旧不会停下
奈月感叹道
另一边,怜仪和星繁在甲板上,看魔术师用电力表演
魔术师是一位穿着燕尾服的年轻女性,她的样子不像是魔术师,像扮演魔术师的演员的演员
她扫视着甲板上的观众,然后有些失落,像没找到那个最重要的观众,不过顷刻间她熟练的转变成微笑准备表演
现场好像只少了一个人
怜仪总觉得这个人熟悉,可两人从未见面
她松弛地操纵着电力,加以智慧,带来了绝妙而优雅的表演,就像神话里操纵自然元素的神明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电力
星繁对此很惊奇,毕竟她对这个世界仍有太多未知
“你看,这个就叫电,如果把它用来短期供能,是不是很方便?”
星繁点点头,像是在装听懂了
“这个东西的产生,源自于我们在发展过程中,发现了燃油有太多缺点,于是为了效率,我们决定开发出新能源”
听到这句话,星繁把脑中的疑惑抛了出来
“那以前的那些机器,还有与那些机器有关的人呢?”
“会被淘汰掉”
“怎样算淘汰”
“彻底消失”
星繁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齿轮挂饰,若有所思,几个音节从喉咙里逃逸出来
“我也要消失吗?”
“……”
怜仪哑口无言,她知道星繁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她需要燃油,需要替换零件,不久后,电力会全面替代,届时,星繁生存所需的一切将会消失
真到了那一天,再不情愿两个人也得说再见
所以怜仪有些惆怅
如果不是那场梦,怜仪不会有任何朋友,她将变得孤独
因为那场梦,她认识了星繁,认识了自己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星繁会陪她说话,会陪她玩
可是一想到长大后,亲密的两个人终要永别,不是因为矛盾,不是因为淡然,而是因为这个时代已经不适合她
怜仪就感到悲伤
所以怜仪露出了有些难过的神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星繁并不知道怜仪怎么了,因为她觉得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但她想安慰怜仪
于是她让怜仪靠在她的肩膀
在她耳边轻轻说
“怜仪,我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坏掉,但我不害怕,因为现在有你陪着我,以后还会有很多时间有你陪伴,所以不管未来怎么样,我只享受现在你跟我玩的时光”
“一直想着明天的不好,只会让你的脑子生锈哦,所以不如想我们接下来要聊什么”
“至于以后,我不知道,但我会像王子一样保护你知道那一天的,怜仪,所以不要害怕”
怜仪脸红了:她到底在说什么啊?当自己的王子
不过看着她认真的神情,怜仪知道,她不知道王子对女孩子代表什么,她只知道,做王子就可以保护女孩子
于是怜仪嘴里挤出几个字
“我会的”
星繁也闭上了双眼
她其实也害怕消失,只是她不想让怜仪也焦虑未来
她看见,那片永远不会有夜晚的地方,太阳和月亮一起升起的地方
她能清楚地看见雨水拍击着地面散发着的混合着太阳的香味
只要和星繁在一起,她就期待着下一个目的地
她觉得那里就是童话里的世界
不管目的地在哪
奈月缓步行至甲板中央,见到了相互依偎着的两人,两人都睡着了
两个人一定是玩累了吧,奈月这样想
虽然有些不忍,但还是要叫醒她们,就快到热气球起飞区了
怜仪迷迷糊糊的——她刚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那个女孩,牵着她的手,跑过一片花田,而星繁在远处观望着,好像不打算参与进去,她对着怜仪露出了一个很恬淡,像晴天一样的笑容
星繁打了个哈欠,她梦见了怜仪,梦里她牵着佁仪的手,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眼前的景色从怜仪生活着的小镇,再到萨拉马戈钟,再到那片纯净无杂质的天空
她不在乎眼前是什么,只要能一直陪着怜仪就好
不管做什么,只要怜仪在就很安心
就算有一天她真的再也动不了,只要有怜仪陪伴,就不会再有遗憾
离热气球还有一段距离,途中刚好会经过那个巨型的柱状物
此时已经是日落时分,天色稍微变得有些灰暗,街上的路灯有一些提前亮起
星繁看着这些路灯,心里萌然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这些被点燃的油灯,燃烧着自己,照亮道路,最后还是落得被用电的新事物淘汰
这未免有些太可惜了
刚刚跟星繁聊过这个话题,怜仪大概能察觉到星繁的难过
她掂起脚来,摸了摸星繁的头,像小孩装成熟的模样
“星繁,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你看起来似乎有点悲伤“
“我在看路灯,在想做出了贡献的它们,有着重要位置的它们是不是有一天也会被淘汰”
星繁平静的语气中流露着一丝忧伤
怜仪看向路灯,眼瞳里倒映着路灯的火光
“其实只要人类存在,灯就会一直存在,因为这个世界仍会有黑暗需要照明”
“纵然它在历史上变化成无数种样子,可以是火堆,可以是挂着的油灯,又或者是未来的电灯,但有一点不会变——无论什么样子,它都是灯,即使它现在的样子暂时退场了,没过多久它就会以新姿态登场,它不会消失,而是以不同的形态延续着,存在着”
“我相信,只要一件事物有不可替代的意义,那它就会一直延续着,不管它以什么形态”
怜仪转向星繁,温柔的看着那张像是受到安慰的脸
“其实,星繁你在我的眼里像是宝物一样呢,闪闪发光,什么东西都没法替代,所以,无论未来会怎么样,你都在我心里占据着那个最重要的位置”
星繁望向她,那双异色的眼瞳很清澈,然后鼓起了掌,像懵懂的小孩子
她或许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管是在哪个方面
怜仪很自豪,即使对着脑袋空空的星繁解释有些费力
看来以后要教她的还有很多呢
不着急,慢慢来吧
怜仪在内心暗自窃喜
“既然来到这里了,反正这时间也不紧迫,我想先看看那个巨塔,我挺好奇它是怎么运作的。”
其他人很快同意了怜仪的请求。
踏在鹅卵石的道路上,三人一步一步靠近这个巨物。
仿佛不是她们走向它,更像是它用巨大的引力把她们带过来,直至她们站在它的面前。
面对这个可以吞噬面前所有景色的巨物,这个即将革新下一个世代的巨物,怜仪并没有了初次看见它时的震撼,心里感到很平常,就像是它本就应该存在于这里
在它上边的附近,有一道道悬空的轨道,上面用吊钩吊着一箱箱货物,大部分都是供应给它的能源,用于让里面的发电机运作
看着这个能让自己消失的大家伙,星繁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座塔禁止无关人员入内
天色也渐晚,亮起了更多的路灯,得找个地方落脚
几个人只能悻悻而归
天色真的晚了
她们找了一个附近的旅馆,怜仪跟星繁住一间
星繁打开窗户,呆呆地看着那座建筑,没人知道她具体在想什么
怜仪在床上哼唱着歌谣,旋律很熟悉,像是童年玩累时,在稻间随口哼唱出的旋律
旋律暖暖的,怜仪轻柔的声音又给旋律谱上了色彩,星繁感到被这层旋律所包裹住,就像在被窝里享受着怜仪的抚摸
星繁感觉今晚格外惬意
星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享受着怜仪的歌声
但一曲终了,床上的佁仪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了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
“为了一个虚实难分的东西而踏上旅途,真是奇妙”怜仪感叹着
怜仪联系起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事情
越想,她越是睡不着,如果找到那个女孩了,那星繁要怎么办呢
又或者星繁就是那个女孩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怜仪脑中飘过
那些想法一直骚扰着怜仪,让她相当痛苦
她让星繁跟她一起睡,以此获得一些慰藉
星繁起初拒绝,但怜仪执意让她躺在床上,甚至下床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了床上,说是“有故事要讲给她听”
星繁只好妥协,毕竟“故事”和怜仪都是她没法拒绝的理由
两个人钻在被窝里
她正在现场回想有啥值得讲的故事,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好奇的星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带上星繁,仅仅只是因为她和自己梦中的那个女孩长得像?又或者她是自己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好像都不只,更重要的还有一个原因,就像是——“一见钟情”
不对不对,那是形容恋人的,不是朋友
怜仪忽然有了灵感,她低声在星繁耳边讲起了那个故事:
从前有个梦想和朋友坐热气球的铁皮人
有一天下了暴雨,朋友不见了,铁皮人也部件破损,忘了朋友
后来它被一个母亲捡到
它想不起有朋友这件事了,为了正常生活,也为了报答这位母亲,它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工作,忘了自己喜欢什么,也忘了自己为了什么
终于,在阴暗封闭潮湿的工厂里,它满身生锈,然后彻底停工了
那位母亲尝试修理它,无果,只好把它放到太阳下
它遇到了一位同样失忆的女孩,这时候,回忆全部涌了上来
这时,它决定,带上女孩
星繁听得入了神,没有察觉到,这就是飞船上怜仪讲过的她自己的往事
怜仪却有些忧伤地翻过身去,背对着她,怜仪
所以怜仪把脑中积压的忧虑汇聚成问题:
“星繁,你说,人是由细胞构成的,机器是由零件构成的,本质上是相同的,如果机器能干所有人类能干的事,那我们是不是就没用了?机器更高效,也不会出现除了故障的其他问题”
星繁有些意外,本应是怜仪向她解释她的问题的,在她眼里,无所不知的怜仪也会有为难的地方
但既然是怜仪提出的问题,那她就尽她所能回答:
“嗯……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个世界有一种名为‘爱’的伟大东西”
“它连结着人与人,让他们关爱对方,照顾对方,甚至于不只是对人,可能是宠物,也可能是用了很久的部件”
“因为‘爱’,人才愿意呵护与他有关系的所有东西”
“其中,教学也是一种表现形式,人类愿意教我们,愿意给我们能源,让我们生存,就是为了让我们帮助他们”
“这是应该的,因为爱是相互的”
“所以我们无偿为人类工作,这是机器最应该遵守的准则——至少在以前,我只是这样执行着底层的命令,不理解它,只知道这件事,直到我见到了你,你愿意听我讲我所有的故事,也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愿意耐心教我”
“那一刻我明白了,爱不只是死板的命令,它联结着我和你,至少对我来说就是爱,关于那个童话,其实我还学会了一个道理——公主和骑士即使一路上有很严重的分歧,也不会在危急关头抛弃对方,因为他们爱着彼此”
“不管未来怎样,我都不会抛弃你,因为我爱你,我坚信你也是如此”
怜仪被这个回答惊艳到了,她蒙上被子,捂着自己的脸
看来这三天的友谊不止三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会变成什么样呢?怜仪自己也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轻声对星繁说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