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闹钟响起的时候，罗斌难得没有第一时间睁眼。
昨晚回到家以后，他洗完澡便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原本只是打算稍微放松一下，结果等他回过神来，时间已经快接近十二点。
这一觉睡得算不上特别好，却也足够让他的精神恢复过来。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清晨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房间，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明亮的光。
罗斌眯着眼睛坐起来，缓了十几秒才彻底清醒。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好在生物钟还在，不至于说因为一时的熬夜导致生物钟直接乱了，该什么时候起还是什么时候起，这就是习惯。
洗漱、换衣服、简单吃了点东西之后，罗斌便和平时一样前往公司。
昨天还让他觉得有些陌生的出差安排，经过一晚上的休息之后，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不安了。
至少现在的他已经开始真正把这件事情当成了工作。
既然公司愿意把这件事情交给他，那就说明公司认为他有能力完成。
至于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
总要试过才知道。
心情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得到改善，此刻面对项目也开朗了起来，似乎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罗斌随便对付了一口早餐便离开了家，临走前猛然想起来昨天似乎打算晚上买点回来的，不过到底还是忙忘了。
“算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是决定先去公司。
反正附近早餐店不少，实在不行中午再去一趟超市。
锁好门，罗斌便下楼离开了小区。
早晨的A市和夜晚完全是两种感觉。
昨晚还显得有些空旷的小区道路，此刻已经重新热闹起来。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从身边经过，路边早餐店的蒸汽顺着门缝不断往外冒，偶尔还能听见老板招呼客人的声音。
城市像是一台准时启动的机器。
不管昨天发生了什么，第二天早晨依旧会按照原本的节奏重新运转。
世界可不会因为你遭遇了什么而发生什么变化，身处于这种大城市里面生活，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等走到写字楼林立的片区之后，晨光已经被高楼切割成一片又一片，罗斌走进一大批上班族的人流之中，抵达了公司。
和昨天一样，办公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有人正在整理桌面，有人端着咖啡和同事闲聊，还有人已经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早。”
“早啊。”
熟悉的招呼声在耳边响起。
罗斌笑着回应了一圈，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将电脑打开，顺手把昨天整理好的项目资料调了出来。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很快占据了视线。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像昨天那样从头到尾地翻阅，而是直接打开了自己昨天整理出来的问题：客户的需求、公司的方案、双方目前存在的分歧，以及之前几次沟通当中出现过的重点问题，被他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归纳成了几条。
上班时间到来，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打印机工作的声音重新混杂在一起，所有人都开始进入自己的工作状态。
而罗斌此刻却像是与周遭隔绝开来。
他出神的看着，完全不知道身旁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影。
“看到哪里了？”这道声音语气平淡，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只需要听过一次就能够分辨这是苏晚晴的声音。
罗斌尚未来得及抬头，却见鼻尖忽的闻到一股香味，是苏晚晴洗发水的味道，她俯身下来，跟罗斌挨着很紧，却又没到贴在一块的地步。
苏晚晴看着罗斌的电脑屏幕，仔细看了一眼页码，重新将之前的目录翻看了一遍，才算是大致明白罗斌目前所在的位置。
她没有立刻说话，俯身看了一会儿屏幕，视线从罗斌整理出来的几项问题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其中一条被他单独标注出来的内容上。
“这里。”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屏幕上。
“你昨天已经看到这里了？”
“嗯。”罗斌点了点头，“大概看了一遍，不过还有不少东西没弄明白。”
苏晚晴直起身，顺势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罗斌擦了擦鼻尖，那股香味变淡了许多。
“哪些不太明白？”
“主要是这两个地方。”
罗斌将文件往上翻了一些，把自己昨天标记出来的内容展示给她。
“客户提出的这两个要求，从他们的角度来说其实都挺合理，可如果按照他们的要求修改，我们现在这套方案的整体逻辑就会被打乱。”
“所以你觉得他们的要求不能接受？”
“也不是。”罗斌摇摇头。“只是我觉得不能直接这么改。”
苏晚晴像是重新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罗斌的错觉，总觉得她从现在才开始“看”自己。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罗斌一时之间脑海里很多东西都忘了，他顿了顿，给足了自己时间思考，将那些被苏晚晴直球问题打乱的思绪重新又一点一点地拉了回来。
罗斌沉默了片刻，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因为客户现在提出的要求，更多是站在他们自身使用体验的角度考虑的，他们希望最终呈现出来的东西更加符合他们目前的需求。但我们做方案的时候，考虑的是整个项目的长期运行。”
“如果现在为了满足他们眼前的需求，直接把原本已经确定的几个核心部分推翻，后续很可能还会产生新的问题。”
他说出来了自己的看法，不过说到后面，苏晚晴也跟着点了点头，她虽然不负责这一次项目的工作，可是有关于这个项目前期相关的工作有一部分可算是经过她的手里的，故而她对这项目也算是有自己的理解。
“所以你认为应该坚持原方案？”苏晚晴又问道。
罗斌闻言还是摇了摇头。
“如果我们需要坚持原方案的话，那应该在网上就把这件事敲定，而不需要我这次出差去求得双方都能够满意或者说双方都能够接受的折中的处理方式了。”
苏晚晴没有说话。
罗斌指了指屏幕上的两个地方。
“我更倾向于把这两个需求拆开来看。”
苏晚晴的目光顺着罗斌的手指看过去，她依旧不发一言，这也导致罗斌不知道苏晚晴会有怎样的看法。
是啊，自己的观点仅仅只是作为自己的，没办法作为公司乃至于客户的，站在这种“第三人”视角或许有一些问题看得会太过于笼统，想事情的角度会太过于理想太过于丰满，这都是没办法避免的。
罗斌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似乎在组织自己的语言，苏晚晴像是察觉到了他这一个小习惯，视线也落在了他的手指上。
好修长的手指。这是她的第一想法。
旋即被罗斌接下来的发言再一次拉回来了现实。
“客户真正想要的东西，和他们提出的解决方式其实不是一回事。”
“他们提出的只是一个解决办法，但不代表这个办法就是唯一的办法。”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能在不改变整体方案的情况下，满足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那其实也没必要非得按照他们原本提出的方式修改。”
苏晚晴的目光重新又落回罗斌的脸上，点了点头。
“道理我都懂，可是要怎么落实呢？”
前面那些话，说起来其实并不困难。
分析客户的需求，寻找双方之间的矛盾，再从矛盾里面找到一个能够兼顾双方的办法，这些东西听起来都很合理。
可真正到了“怎么落实”这一步，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内容看了几秒，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也逐渐停了下来。
“我暂时还没想好。”
罗斌倒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而强行给出一个答案。
“毕竟现在只是看资料，如果让我现在就决定具体应该怎么调整，我觉得多少有些太早了。”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见过客户。”
他抬起头，看向苏晚晴。
“现在所有的信息都是他们通过邮件、会议记录以及之前的沟通传过来的，很多东西其实只能看到表面。”
“比如他们说希望提高使用效率，可究竟是什么人在用？他们觉得现在的方案哪里效率低？是操作流程的问题，还是他们内部的工作习惯导致的？”
“这些东西不见到人，我没办法确定。”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认可。
罗斌想了想，又说道：
“而且我觉得这次过去，最重要的事情可能不是立刻把方案改出来。”
“至少不是第一天就改。”
“我需要先把他们真正的问题弄清楚。”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否则就算现在想出来一个所谓的折中方案，也很可能只是我们自己觉得合适，客户那边未必会满意。”
“所以我们得先过去谈谈，去看看客户那边的情况，再结合我们的情况，根据这个实地考察，再找到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这句话说完，苏晚晴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评价罗斌的想法，而是重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项目资料。那双向来显得有些冷淡的眼睛里，似乎正在快速梳理罗斌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
过了几秒，苏晚晴这才认可地开口：
“可以，这也算得上是可行的方式，但是你需要知道的是，不是每个客户都会乐意去倾听你在这里说一大堆长篇大论，他们不会在意你会不会难办，他们只考虑自己的需求会不会得到满足。”
“当然会有比较好的客户，也不乏有性子更加急躁不太想倾听你发言的客户，所以你的想法依旧还是太过于理想化了。”
“但是，很不错，至少你确确实实是在动脑筋想了，我也算是明白为什么主管会把这工作交给你了。”
苏晚晴赞赏的话说出来，罗斌闻言眼睛也跟着亮了一瞬。
“那就按照你的想法来便可，这次的客户还算比较好交流，好好干，别干砸了。”苏晚晴跑下这句话，便扬长而去了。
罗斌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洗发水的香味又少了些许，只有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残留，他目光又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脑海里却在反反复复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全部都回忆了一遍。
既然已经决定要先去了解客户的实际情况，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明确了。
第一，确认客户目前实际使用这套方案的人。
第二，弄清楚他们所谓的“效率低”到底低在哪里。
第三，确认客户提出的两个修改需求，是因为实际使用过程中确实存在问题，还是单纯因为他们认为某种操作方式更加方便。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们真正愿意接受的底线在哪里。
罗斌一边想着，一边把这些内容全部敲进文档里。
刚开始的时候速度并不快。
毕竟很多事情只是他脑海里的想法，还没有真正形成完整的逻辑。
可随着一条条内容逐渐落在屏幕上，他反而越来越清晰。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
很多时候麻烦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清。沉下心慢慢拆开表层的需求，抓到核心矛盾，整件事才会清晰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罗斌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遍一遍思索下一步对策，根据方才跟苏晚晴的谈话他不断地增加、修改自己想好的解决方案。
他偶尔皱眉，偶尔停下来思考一会儿，有时候甚至会把刚刚写出来的一整段内容删掉重新修改。
等到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屏幕上的文档已经多出了两页。
罗斌看着最后整理出来的内容，心里总算有了几分底。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他伸了个懒腰，肩膀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响声。
就在这时，一份文件被放到了他的桌面上。
罗斌抬起头。
“这是？”
“出差的具体安排。”
说话的是负责行政对接的同事。
“刚刚才确定下来的，酒店和交通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下午之前看一下。如果有什么问题尽早说，免得临出发的时候再改。”
“好，谢谢。”
“没事。”
对方说完便离开了。
罗斌拿起文件翻了几页，这一次出差的地点距离A市并不算特别近，单程就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他随意看了一眼，并无任何不妥，他便将文件搁置在了一旁。
他心中暗自感慨，这还是出了学校之后，第一次这么高强度用脑，用心去思考问题。
一想起来方才苏晚晴的夸赞，心中那点雀跃的心情却怎么也压不住。人是个被夸就会开心的生物，夸赞意味着认可，而认可又意味着意义，人生在世其实很多事情就是为了这一点意义。
哪怕嘴上说着没什么，心里却还是因为别人一句发自真心的肯定而产生些许雀跃。
也正因为被肯定，他心中的迷茫消散了些许，似乎半摸半试找到了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