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被油污浸染过的灰布，沉沉盖在第八号现代都市的上空。
断断续续的警笛声在远处街巷来回穿梭，时而尖锐撕裂夜幕，时而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苏清瑶刚从社区医院的铁门里走出来，晚风迎面扫过来，掀起了身上的校服裙摆。
她下意识伸手按住翻飞的布料，指尖触碰到自己大腿细腻微凉的肌肤，一阵强烈的违和感顺着脊椎直窜后脑。
如今寄居的这具身体只有一百五十厘米，娇小纤细。此刻走在街道上，两旁楼房、路灯，连路边停放的车辆，仿佛都比记忆里高出一大截。
苏绍基的意识沉在苏清瑶的躯壳之中，心底满是荒诞。她脚步僵硬，每走出十几米，便要扶住冰冷的路灯杆，逼着自己涌入原主苏清瑶留存的记忆碎片。
少女走路的步幅，低头时微微垂肩的姿态，紧张的时候眉心轻轻蹙起的小动作……无数细碎的生活习惯涌入脑海，一点点磨平身体的僵硬。
街道算不上安全。
斜对面的便利店玻璃门碎裂大半，两三个浑身戾气的穿越者正哄抢货架上的物资，店员蜷缩在柜台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街角阴影横躺着一具壮汉尸体，钢管直直贯穿他的胸膛，暗红的血液顺着柏油路面蜿蜒流淌。
数艘造型冷硬的赛博飞行器划破漆黑天幕，呼啸着掠过城市上空，留下一道转瞬消散的尾迹。街边的公共广播刺啦刺啦的杂音不断，断断续续的提示音扩散在夜里。
“请所有穿越者保持冷静……系统觉醒期间，请勿在公共街道随意动用能力……”
苏清瑶垂着头，刻意贴着墙体投下的阴影行走。她心里清楚，在这个系统与穿越者横行的世道，深夜独自在外的未成年女孩，是最容易被盯上的猎物。她不敢暴露分毫异样，借着原主的记忆，一路朝着继父的家走去。
一路穿行，终于抵达市政府家属小区的大门。
这里是继父赵建国攀上关系，给全家换来的住处。小区围墙高耸，门禁闸机闪闪发亮，两名保安值守在岗，和墙外混乱破败的市井景象，完全是两个世界。
小区内路灯明亮，绿化修剪整齐，一栋栋崭新灰白色高层楼房林立，只是家家户户窗口大多漆黑，少有灯火，少了几分寻常居民区该有的烟火气息。
苏清瑶掏出随身携带的门禁卡，嘀的一声，闸机解锁。
值夜班的保安抬眼扫了她一眼，显然认得这张面孔，语气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随意：“又这么晚回来。”
她模仿原主的模样，嘴唇轻动，溢出一声淡淡的“嗯”，没有多做解释，快步穿过园区向内走去。
心底却泛起一阵唏嘘：看来从前的苏清瑶，经常这般深夜归家，在这个继父的家中，她从来没有安稳的日子。
门禁卡边角贴着白色便签，上面手写着地址：12栋2单元1403。
电梯缓缓攀升，金属轿厢镜面映出少女清秀却带着疲惫的脸庞。苏清瑶移开视线，不愿多看这副属于陌生女孩的容貌。指尖按下楼层键，电梯叮咚一声抵达十四楼。
推开家门，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偌大的客厅装修极尽豪华，昂贵的水晶吊灯并没有开启，只开了一盏落地暖黄地灯，昏昏淡淡光线勉强铺出客厅轮廓。沙发上面坐着三个人。
母亲周兰已经四十岁，容貌保养得尚可，一身米色家居服，手指不停捻动一串佛珠，眉眼之间挥散不去的疲惫。
继父赵建国约莫五十岁，啤酒肚鼓鼓囊囊，灰色POLO衫被肚子撑得紧绷，一张脸泛着油光，双脚直接搭在茶几台面上，目不转睛盯着正在播放节目的电视。
沙发角落，小小的身影蜷缩一团，那是十四岁的妹妹苏清雪。她身上还套着初中校服，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的，明显刚刚哭过。
听见开门响动，赵建国头都没有回转，只是说道“清瑶,你可总算是回来了”
周兰连忙站起身，小步快步走到玄关，压低嗓音，带着焦灼：“清瑶，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你赵叔现在很着急。”
苏清瑶弯腰换鞋，书包的肩带从肩膀滑落，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是属于少女清浅的声线：“路上遇见劫匪了。”
“嗯？现在这个世道居然变成这样了吗”赵建国略微惊讶，却并没有多在意。
苏清瑶没有多说话，拎起书包，便打算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站住！我在问你话，没听见？”赵建国陡然抬高音量。
脚步顿住，苏清瑶缓缓转过身。她望着沙发上的男人，眼底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一片平静淡漠。
周兰连忙上前打圆场，来回打着手势：“好了好了，人平安回来就够了。清瑶，快去洗澡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苏清瑶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准备上楼。
可就在她即将离开客厅的瞬间，赵建国的语调骤然放缓，方才的戾气一扫而空，换上一副假惺惺慈父的腔调。
“清瑶，爸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你。你们姐妹俩模样生得拔尖，如今又靠着我的关系进了国际中学，大好前程摆在眼前，可不能自己把路走毁了。”
苏清瑶脚步猛地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