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响起，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地开始收拾东西。
坐在座位上，我看向了教室之中三两成群的同学们。他们有的正约着放学后去星汇，有的在讨论着游戏，也有的人在盘算着今天的晚饭。
但是，似乎没有一个人对明天的考试表示出了哪怕一丝担忧。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这样多余的担忧只会是杞人忧天。在不清楚考试的规则、时间以及其他一切能够决定成败的要素之前，【思考有关特别考试的事情】在他们的脑中似乎完全不是备选项。
但对我来说，不是。
我，桐生悠真，是一年B班的班长。等到明天的考试说明会开始之时，B班的每一个选择都将会与我息息相关。
我不得不杞人忧天。
【特别考试】啊...
闭上眼睛，我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作为B班班长，你无疑是失败的】。
九条坐在我的面前，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点破了我内心之中最后的屏障。是啊，作为B班的班长，作为一个领导者，作为最应该站出来指引大家的人——我都干了些什么呢？
作战会议是朝比奈开的，方案是九条定下的，最终结果确实是用我的手机选出的——但那也是九条所做的。
那我呢？我做了什么？
难道我就只是站在讲台上说了几句漂亮话，协助着朝比奈进行了一下作战会议，然后就心安理得地接受全班为我响起的掌声吗？
不，我的内心不认同这样的掌声。
它们不是为我响起的。
当我做出了【成为B班班长】这个决定的那一刻，我便告诫自己：一定要做个负责的班长，要做个，能为大家带来些什么的班长。
这是我的【承诺】。
从小我便不是学习方面的【天才】，在考试之中得到更高的分数对我来说难于登天。但是，我的父母、我的朋友，他们从来没有因此贬低过我。
【每个人总会有闪光点】，他们如是说道。
那么...我的【闪光点】究竟是什么呢？
是那颗根本没法称得上自信的心？
是那只会站在讲台上，微笑着做出毫无根据的承诺的作为？
——我不接受。
我不会让那些所有愿意相信我的人失望。父母也好，以前的朋友也罢，现在的九条也好——我想让每个人都能看到，我的【闪光点】。
哪怕是从一次特别考试开始。
我睁开了眼，目光扫过教室里这三十九个人。他们之中，有人信任我，有人只是习惯了有个班长，有人可能根本不在意谁坐在讲台上。
但他们都是B班的学生。
是让我当上了这个班长、把未来托付给我的学生。
而我，要兑现我的【承诺】——
“大家请稍微等一下！”
我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上了讲台。
“我知道大家想回去休息。”虽然心中有些紧张，但我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明天下午就是考试说明会了，在那之前，关于这场考试，我想先和大家说几句话。
事先声明，我和你们一样，对于这场特别考试是什么，会考什么完全没有头绪。所以明天之前，我们没有任何准备空间。正因如此，我才想趁现在把话说清楚。
不管明天的规则是什么，我希望大家记住一件事：我们可是拿过年级第一的班级！
【投资管理】也好，接下来的【确约履行】也好，只要我们能团结一心，共同面对，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我们！还会赢的！”
现在的我，对于未来的考试毫无头绪——但我知道，现在必须做些什么。
必须，让大家团结起来，让B班成为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
只有那样，我们才能获胜。
才，有可能获胜。
“哦——！”后排的中村吹了个口哨，“班长，这话说得还挺帅的嘛！”
“...少来。”我苦笑着摇头，“我知道，漂亮话不能当饭吃。但至少，我想先把大家的心聚起来。明天知道规则之后，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再一起渡过难关。
在那之前——今天大家就先好好休息吧！”
“班长大人万岁——！”
中村起哄着第一个冲出了教室。人群在他身后散开，三三两两地离开。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空了一半的教室，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做出了正确的选项吗？
在面对考试前先将大家团结起来，表示出了自己的决心——可我甚至都不知道明天的考试是什么。
但我知道，如果连班长都露出不安，这个班可能就会在得知了规则之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彻底垮掉。
“说得很棒嘛，桐生！”
朝比奈经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肩膀。
“真的假的...”
“至少比我预期的好很多哦~”她笑着比了个大拇指，“至于剩下的事情，就留给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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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集会结束之后，我没有急着离开教室。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慢吞吞地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
桐生在讲台上的那番话，我全程听完了。
...他的动员，说实在的，非常拙劣。
没有数据，没有逻辑，没有方案——只有【只要我们一条心】这种空话。任何一个理性的听众都该知道，这句话在未知的规则面前，根本毫无分量。
考试要考什么，明天才会揭晓。而他能带给班级的，只有一句【别担心】。
这样做真的有效吗？
事实证明，似乎确实有效：教室里的人，的确被他聚起来了。
中村在起哄，松本在点头，连几个平时游离在班级边缘的学生都停下了收拾书包的动作。这些现实无一不在告诉我，大家真的被这种毫无分量的话语打动了。
虽然内心之中仍然抱有不解，但我无法否认，桐生拥有某种我没有的东西。
他说的话没有任何计算价值——但他的讲话确实为B班带来了些影响。
大家的士气被点燃了。亦或是，至少看上去如此。
这算什么呢？信任？
还是仅仅因为他是班长，大家都习惯了【要听班长的】？
我合上笔记本。
如果站在他的位置上的是我，我会选择风险最低的路线。
先确认底线，再谈上限。
但桐生不是那样的人。
他会在【稳住班级】和【挑战更高】之间，本能地选择后者——因为他相信人，相信B班的各位。这种相信，甚至胜过了相信【B班只是在全年级之中排在第二的班级】的数据。
...他和我，完全是两种人。
而且，更加严重的问题是，他给了大家【承诺】。
在前方一切未知的情况下，贸然地做出【承诺】，根本就不是明智的选择。我当然理解他想要鼓舞士气的心情，但是这样子做...
风险要远大于收益。
我看着桐生离开教室的背影，默默地拿起了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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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门铃响了。
推开房门，桐生正微笑着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瓶饮料。
“能进来聊聊吗？”
“当然。”
片刻之后，我们两人如同往常一样对坐在方桌前。桐生将其中一瓶饮料递给了我，自己拧开了属于他的那份，却没有喝。
“。。。九条。”
沉默许久，他才开了口，“明天就是说明会了。说实话...我有些畏惧。”
“畏惧些什么？”
“我在畏惧，我做了错误的决定、畏惧我会把B班带入深渊之中。”
他抬起头，苦笑了起来，“别看今天在讲台上我话说得漂亮，但你我都知道，漂亮话不能当饭吃。”
尽管如此还是会选择做出【承诺】么...
“做你认为对的事，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
“...这算是哪门子回答啊。”
“抱歉...对于你对我说的话，我有些不知道如何接下去。所以我就只能说出自己内心的实话了。”
我拧开了饮料瓶盖，品尝了一小口。
甜得发腻啊...
“既然已经做出了【承诺】，那么就遵从自己的内心，继续下去。不论这次考试的结果是你带领B班大获全胜，还是领着B班一路俯冲，都是【你】这个个体所做的决定导向的结果。既然如此，【畏惧】这个行为便也毫无意义了。”
他沉默了下来，似乎是在消化着这句话。许久之后，桐生再度抬起了头。
“的确...但是，我要是遵从自己的内心，最后却带领大家走向了失败。。。大家会责备我吗？”
“当然会。”
我淡淡地盯着他的眼睛，“桐生，这就是所谓【责任】。既然你是班长，你就应该知道，自己做出的【承诺】有何等重量。若是特别考试的【结果】无法配平你【承诺的重量】，大家对你会有所怨言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你不能只在意【大家是否责备我】这件事。”
“什么意思呢？”
“就算他们责备你，又会怎么样？这只是你在成长道路上的必经之路罢了。就算失败了，也不要因此一蹶不振——真正重要的，是在失败之后总结出教训，并且再往后的日子里避开它。这也是独属于你的【收获】。
更何况，现在你连考试规则都不知道，就已经在讨论失败了？有点信心，桐生，你向大家做出承诺的时候，可没有这样想过吧。”
气氛又一次沉默了下来。片刻之后，桐生突然笑了出来。
“你知道吗九条，其实我一直以为你很不会说话。”
。。。这不应该是事实吗？
“但是今天我知道了，你其实真的很会说话。虽然听上去很没有人情味，但事实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却也能就此释怀——你真的很神奇，九条。”
“别把我形容得这么奇怪啊...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和我认为正确的事情罢了。”
“嗯，我知道。”
他站起了身来，朝着玄关的方向走去。
“九条。”
换好了鞋，桐生又一次叫住了我。
“之前你跟我说过的，【我会看着你】，对吧？”
“嗯。”
“我突然意识到了，那只会是【看着】，对吧？”
我顿了一下。
“你要这样理解，也的确没问题。我只会【看着】你做出一切的选择，因为若是想【成长】，你就必须独自面对这一切才行。”
“那也就是说，这次考试之中，我无法依赖你，对吗？”
“首先，我并不认为自己的能力值得被【依赖】；其次，是的，你要自己向前走。”
我如是说道。桐生站起身来，握住了门把手。回头时，他的表情比来时平静了许多。
“我相信你，九条。那么明天，我就试着【遵从本心】。哪怕选错了，也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嗯。”
“那么，晚安，以及，谢谢你，九条。”
“不用客气，晚安。”
门在我的面前轻轻合上。
这样就好。
我用桐生最能接受的语言，尽自己的努力让他不要再徘徊在迷茫之中了——这样做只会对整个B班不利。
重新回到桌前，我拧上了饮料的瓶盖，将它放入了冰箱之中。
桐生很聪明——或者是说，他比我想象之中聪明得多。
他明白，我所说的【我会看着你】，指的仅仅只是【看着】。
我不会插手。
正如我所说的，这是他成长道路上的必经之路。
那天桐生找我谈过心后我便认定了，虽然他是个缺乏自信的人，但他一定也是最追求自信的人。
他想要进步，想要成为能够肩负更大责任的人。尽管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选择一条如此艰难的路，但他的确有着这样的志向。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放学后说出那样的豪言壮语吧。
但。
我也希望，他能够充分意识到，【承诺】究竟是多么沉重的存在。
而且......
就算知道了我会在这次的考试之中袖手旁观，他还是微笑着选择了【相信】我。
。。。。
这算什么？【信任】？还是【盲目】？
亦或是，两者均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