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国建国五周年庆典的压轴项目,是五年一度的骑士团锦标赛。
皇都中央大竞技场,三层看台,可容八万人。开赛这天,八万个座位座无虚席——贵族们穿着最体面的礼服,平民们爬上了城内的屋顶,连皇宫的高台上都撑起了华盖。
露娜坐在华盖下,金色长发绾成高髻,戴着帝国徽冠。
她的目光扫过贵宾席上那些锦衣华服的贵族,唇角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锦标赛的本意从来不是竞技。
新帝国立国五年,南境三大家族在东西两线战事里出力最少、分利最多,近期更是暗流汹涌。露娜要借这一场盛典,把所有贵族的私军拉到阳光底下——当着八万人的面,让谁强谁弱、谁忠谁奸,一目了然。
敲山,震虎。
而她派出去的那只"山",是第一骑士直属骑士团。
"团长没来,副团长带队。"
竞技场侧厅,第一骑士直属骑士团的入场通道里,副官低声汇报,"看台上已经在传闲话了——说直属团是软柿子,团长常年不在,副团长又是个……"
"是个什么?"伊莉雅正在束紧护腕,头也不抬。
"……说您是靠脸拿的官位。"
伊莉雅系好最后一个结,活动了一下手腕。
"挺好。"她说,"赛前示弱,省得赢了还要被说欺负人。"
团体赛的规则很简单:三十二支骑士团捉对厮杀,五人一队,两两对阵,败者出局。
直属团的晋级过程,只能用碾压来形容。
首轮,对阵北境猎风团——五名成员平均传奇阶。开赛三十秒,直属团五人全员站定,猎风团全员躺平。伊莉雅甚至没有出手,她的四名团员以教科书级别的配合完成了合围。
次轮,对阵皇家第二骑士团。这一场多打了两分钟——因为直属团的团员刻意放慢了节奏,把每一招都打成了教学示范。
看台的哄笑声从第三轮开始消失。
八万人渐渐品出味来了:这支队伍不是在比赛。是在列装校验。每一场都是新战术,每一场都有不同的团员主导,副团长本人站在场边,像检阅。
半决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看台已经安静得可怕。
决赛对阵表挂了出来——
第一骑士直属骑士团,对阵:南境联军·灰隼骑士团。
伊莉雅看着对阵表上那个名字,笑了。
灰隼骑士团。南境三大家族联军中最精锐的一支私军,百年间大小战功无数。而它的主人——温斯洛公爵,南境之主,狮鹫踩葡萄家徽的主人。
暗杀现场的凿印,就是从他家的私章上拓下来的。
"倒真是有缘分。"伊莉雅活动着手指,"正愁没机会当面算账。"
决赛当天,八万人的竞技场座无虚席。
温斯洛公爵亲自坐镇贵宾席第一排。六十岁的老公爵须发皆白,穿着缀满家族勋章的礼服,仪态从容。伊莉雅入场的时候,他甚至微笑着朝她颔首致意。
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慈祥的颔首。
伊莉雅也在八万人的注视下朝他回了一礼。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然后她走上赛台,拔剑。
决赛打了七分钟。
七分钟里,灰隼骑士团的团长——传奇阶巅峰的"南境之刃"科隆纳爵士,用出了毕生所学的三十七种剑技。他的剑术确实精湛,五十年沙场磨出来的每一剑都带着实战的血气。
七分钟后,科隆纳爵士的剑停在了伊莉雅咽喉三寸之外——
那不是他的剑。
那是伊莉雅夺下来的他的剑,正抵着他的咽喉。
而她自己的剑,远远地插在赛台另一端的地砖里,从头到尾没有拔出来过。
"承让。"伊莉雅说。
八万人的竞技场,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海啸一样的声浪。
华盖下,露娜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贵宾席第一排,温斯洛公爵脸上的从容,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按照竞技礼仪,落败方团长需要当众向胜方行礼,并解下佩剑奉上——这是百年锦标赛的传统,象征荣誉的移交。
科隆纳爵士单膝跪地,双手解下佩剑,高高呈上。
他俯身的瞬间,胸甲的领口敞开了一点。
一点很小的、连接在护身符链上的东西,从领口里滑了出来,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那是一枚金属护符。巴掌大小,形状是兽牙,牙身上刻着繁复的纹路。
看台太远,八万人没有几个看清。但贵宾席上,几双眼睛同时眯了起来。
伊莉雅接过佩剑,扶起科隆纳。她的动作优雅得挑不出错——然后,在她伸手扶对方肩膀的时候,两根手指"无意间"从那枚护符上擦过。
"咦?"她偏过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科隆纳爵士,好别致的护符。兽牙刻纹——这是南境的驱兽符吧?"
科隆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能给我看看吗?"伊莉雅笑着,手指一勾。
护符的链子应声而断。
她把那枚兽牙护符举起来,朝着看台,朝着华盖下,朝着八万双眼睛,缓缓展示。
"巧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借着风元素送进了整座竞技场,"半个月前,南岭雾谷栈道,有三头远古级魔兽袭击巡查队伍。事后,现场找到了人为破坏的凿印——和一枚被踩碎的、一模一样的驱兽符残片。"
竞技场里的海啸声,像被一刀斩断。
"驱兽符是军械管制品,全帝国只有三个铸造坊能做。"伊莉雅转过身,直视贵宾席第一排,"公爵大人,您说巧不巧?"
温斯洛公爵站了起来。
这位在帝国政坛屹立四十年的老公爵,反应堪称完美——他先是愕然,继而震怒,最后转向科隆纳爵士,声色俱厉:"爵士!这是什么?!你给我一个解释!"
科隆纳爵士跪在赛台中央,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能说。护符是公爵府的军械官发给他的,说是什么"边境行猎用"。他要是开口,第一个被拖下水的就是温斯洛家。可他不开口,这支私军的指挥链,就此刻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八万人面前。
不需要供词。八万人都看见了:公爵在急,爵士在抖。
"来人。"华盖下,露娜放下了酒杯。
禁军从四面看台的阴影里走出,甲叶声整齐得像一台机器。
"科隆纳爵士,涉嫌指使袭击帝国骑士团副团长,依《军械管制法》与《危害安全法》第十一条,当场羁押,彻查驱兽符来源。"女帝的声音平静无波,"温斯洛公爵。"
老公爵的身形僵住了。
"南境军械铸造坊,即日起由皇室审计接管。配合调查期间,公爵大人——"露娜微笑着,一字一字地说,"留在皇都,别急着回南边。"
她顿了顿。
"帝国五周年庆典,难得。多住些日子。"
当晚,皇宫。
御书房里,露娜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了伊莉雅一个人。
"栈道的凿印,锦标赛的护符,"女帝靠在御案后,手指交叠,"证据链一环扣一环,环环都打在温斯洛家的七寸上。副团长,这一手,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伊莉雅站在御案前,笑得坦荡,"跟一个商人学的。"
露娜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个商人。"她说,"朕上次让格里芬去递过名帖,他没有回。"
"他这个人,回帖从来不走驿站。"
"哦?那他走什么?"
伊莉雅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想起地下那座日夜轰鸣的基站,想起那个男人对着星图出神的样子。
"他走的是——"她说,"别的路。"
露娜没有追问。女帝转回御案,提笔蘸墨,在温斯洛家"暂时接管南境防务"的敕令上落了印。
盖印落下的时候,她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
"副团长。锦标赛的头名彩头,是朕亲赐的南境封地一块。你猜温斯洛家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是封地吗?"
"是铸造坊的图纸。"露娜放下玉印,抬起眼,"驱兽符的铸造法。三大家族拿它控了几百年的魔兽商路——现在,是朕的了。"
她把敕令推到伊莉雅面前。
"明天,替朕送去军械监。"
伊莉雅接过敕令,行礼,退出御书房。
走出宫门的时候,夜色已深。皇都的万家灯火里,南境商会连夜摘下的牌匾正被禁军一箱一箱抬走。
伊莉雅仰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亮。
"喂。"她对着夜色轻声说,"账我算完了。回去请你吃饭。"
夜风把这句话吹向城南——那里地下三百米,某个人正对着光屏,头也没回地记下了一行字:
【副团长:锦标赛胜。温斯洛案收口。信用+1。】
然后他在那一行后面,又添了两个小字:
【请客。】
锦标赛落幕的第三天,一顶只有两名近卫抬着的软轿,停在了宅子门口。
女帝的手谕。单独召见。
御书房里没有君臣的排场。露娜屏退了近侍,亲自给夜华斟了一杯茶。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她把茶杯推过御案,淡蓝色的眼瞳第一次这样直接地看着他。
夜华没有碰那杯茶。
"钱、能量、还有安静。"
"如果帝国不给呢?"
夜华抬起眼。
烛光落在他的瞳孔里,那里没有任何被威胁的意思——只有一种近乎陈述的平静。
"那我就自己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