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站在特异点宇宙的边缘。
它悬浮在一颗荒芜星球的轨道上，看起来像一颗用暗蓝色金属铸造的巨大种子。
无数光带从四面八方汇入它的核心，将全宇宙的本源能量转化为信号。
信号已经攒得差不多了。
在夜华和伊莉雅对峙的这段时间里，经过金色光膜过滤的能量虽然速度慢了，但仍在持续输入。
基站核心的信号强度终于越过了阈值。
发射。
一道极细的、以空间界特有频率震荡的能量波从基站顶端射出，穿透界层壁垒，向五行界的主时空扩散。
它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去寻找能连接上空间界的接收节点。
信号发出去了。
坐标穿过界层壁垒，抵达空间界。
三息后，基站上方的空间骤然崩碎。
不是涟漪般的撑开，是被某种力量从对面一拳轰穿的窟窿，暗紫色的能量纹路沿着碎口蔓延，像玻璃上的蛛丝。
两个人从碎口中走出来。
第一个是凌陨夜。
身形偏瘦，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长风衣，衣摆在真空中无声地摆动。面容称得上清秀，甚至偏柔和——如果不看眼睛的话。
那双眼睛是暗紫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像两个微型的星云。
邪神，虚空道神。空间界第一执行官，持有最高检举与执行权，位在所有使徒之上——这个"第一"是打出来的，不是嘴上封的。
他踏出碎口的第一步，脚下的空间就像玻璃一样裂开了蛛网状的纹路。
不是他在用力——是他的存在本身对这一层空间来说太重了。虚空之境级的能量密度，特异点宇宙的空间结构承受得很勉强。
齐格飞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紫罗兰色的长发在真空中浮动，金色的瞳孔扫过基站和周围密密麻麻的光带。
他穿着空间界制式的深灰色作战服，腰间悬着一柄剑。
两人差不多高，并肩站在一起时，一个像敛着寒光的刀，一个像垂着锋芒的剑。
齐格飞的表情不太好。
"这摊子事够大的。"他说。
"齐格飞。"凌陨夜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定位到夜华了吗？"
"在第三颗标定星球轨道上。"齐格飞抬手调出一个全息投影，上面显示着夜华和伊莉雅对峙的画面，"他在和一个本土生命体僵持。"
凌陨夜扫了一眼投影。
"那个龙人。"
"数值很高。"齐格飞皱眉，"超出太古级范畴了。像是多种能量临时拼凑的——使徒之力、魂魄、还有空间界的能量特征。"
"夜华干的。"
"应该是。他用进化药剂培养的实验体。"
凌陨夜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看投影里的画面——暗蓝色的光带和金色的光膜交织，两个人一左一右悬在星球轨道上，像两块互相顶住的石头。
"基站状态。"他问。
"基站运行正常。信号已发射，空间界接收端已确认。当前基站核心由超古代级能量核心供能，预计持续运行时间——"妲己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
"那个核心是怎么回事？"
"核心为特异点本土生命体——第一使徒佑尔曼，超古代级，数值约八千万。夜华将其压缩后用作替代能源。"
齐格飞的嘴角抽了一下。
凌陨夜的表情没有变化。
"继续。"
"当前基站结构稳定性百分之八十二。夜华与目标的战斗波及已导致十二条能量输送通道中断。若战斗升级，基站受损概率将升至百分之六十三点七。"
"六十三。"凌陨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不喜欢这个数字。
基站是空间界在这个特异点的唯一锚点。基站毁了，信号断了，他们和空间界的联系就断了。不是暂时断——是连坐标都会丢失。
特异点之所以叫特异点，就是因为它在主时空的坐标系上是一片空白。找一个已经连通的特异点容易，再找一次不知道要花多少年。
"夜华怎么搞成这样的？"齐格飞皱眉看着投影，"他不是留了化身周旋吗？"
"化身被这个世界的本土使徒击毁了。"妲己回答。
齐格飞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轻敌了。"凌陨夜说。
语气很平淡，没有指责的意思。
"然后本体亲自降临，把那个使徒做成了能源核心。"妲己补充。
齐格飞沉默了。
"那个龙人能和夜华打到什么程度？"凌陨夜问。
"目标当前战斗力高于夜华。夜华需维持全宇宙能量通道，可用于战斗的力量不足四成。若全力交战，预计三十息内夜华防线崩溃，通道大面积断裂，能量倒灌概率——"
"行了。"
凌陨夜抬手打断了妲己。
他已经做出了判断。
不能让他们继续打。
不需要请示任何人。第一执行官在现场有最高处置权，这是条例写死的。他不需要等虚空神的批复，不需要走审批流程。
他只需要做正确的事。
"齐格飞。"
"在。"
"稳住基站。如果通道大面积断裂，你去补。"
"明白。"齐格飞顿了一下，"你呢？"
凌陨夜没有回答。
他走到基站外壁的边缘，站在那里看向远方的星空。那颗星球在视野中只是一个黯淡的光点，但他能感觉到那边传来的能量波动——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角力，一暗一明，一冷一暖，像两颗互相咬住的齿轮。
他在评估其他方案。
方案一：通知夜华停手。不可行——夜华不会停，基站的能量储备还没到阈值，停了意味着前功尽弃。
方案二：他自己出手制服龙人，留下活口。不可行——虚空之境级的力量在这个脆弱的特异点空间里稍微释放多一点，不用打，光是余波就能撕裂空间结构，基站一样完。
方案三：等。等基站能量攒够，信号发射完成，夜华抽身后再来处理。不可行——三十息。妲己给出的预估是三十息。三十息后通道崩溃，能量倒灌，一样完。
只有第四个选项。
一击。从概念层面命中，不产生多余的能量溢出，不波及周围空间，不影响基站。目标存在被抹除，威胁解除，通道继续运转，信号继续发射。
干净。
高效。
他不喜欢，但这是正确答案。
他抬起右臂。
黑色风衣的袖口滑下去，露出小臂。他的右臂上缠绕着暗紫色的纹路，像纹身，又像某种活物——那些纹路在他抬手的时候亮了起来，从手肘一直蔓延到指尖。
空间在他掌心前方裂开。
不是空间裂缝那种粗糙的撕裂——是精准的、像手术刀切开皮肤一样的开阖。裂缝中有暗紫色的光在流动，然后一只枪管从裂缝中缓缓伸了出来。
M82A1的枪身轮廓。
但不是任何人类兵工厂能造出来的东西。
枪身是暗紫色的金属，表面有类似生物脉络的纹路在缓慢搏动，像这把枪是活的。枪管比普通的M82A1更长，枪口处有一个六边形的能量抑制器，抑制器的六个面上各刻着一只闭合的眼睛。
枪托抵肩的位置有一行极细的铭文——
"M82A1-邪神重影"。
虚空之境级弑神武。
概念层面杀伤武器。
凌陨夜一手托枪身，一手搭在扳机护圈外，枪口微垂。他没有立刻瞄准，而是偏过头，像是在听什么。
"齐格飞。"
"嗯？"
"你听到了吗？"
齐格飞愣了一下，然后凝神去听。他什么也没听到——真空不传播声音。但他知道凌陨夜说的不是空气传导的声音。
"龙魂。"凌陨夜说，"她体内有很多灵魂。很吵。"
齐格飞的表情凝重了几分。
"要杀她？"
"啧。"凌陨夜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她在和夜华打。再打下去，基站炸了，整个特异点的坐标都丢。"
"她的数值不算高。"
"数值不重要。"凌陨夜抬手，"她体里那些灵魂重要。"
他抬起枪口。
暗紫色的瞄准镜从枪身上方弹起，覆上他的右眼。瞄准镜里没有十字线——只有无数流动的数据和概念标记，像一张由公式编织成的网。
网的中心是伊莉雅的身影。
一个体内装着亿万年魂魄、能量已超出扫描量程的本土生命体。他随手一击的余波就能把她连着那颗星球一起抹掉——所以他才要用这把枪。概念层面的命中，干净，多余的能量一点都不会溢出来。
邪神重影不需要计算弹道。
它锁定的是"存在"本身。
距离没有意义。风速没有意义。障碍物没有意义。只要目标在同一个宇宙内，只要目标的"存在"概念还没有被抹除，子弹就会命中。
凌陨夜的手指搭上扳机。
他看着瞄准镜里那个背对着他、张开双臂撑着金色光膜的龙人少女。
她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她还在挡着夜华，还在护着那颗星球。
凌陨夜扣下了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