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是在冷白色的光中醒来的。
天花板是暗金色的金属,上面有一排灯管,发出嗡嗡的细微声响。她盯着灯管看了几秒,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用抹布擦过一遍。
她坐起来。
身体很轻。不是虚弱的那种轻——是充满力量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嗡嗡作响的轻。龙魂在心脏位置沉稳地跳动,比她记忆中任何时候都更强。
她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碎片一样的画面涌上来——光,很亮的光,地面在震动,有人在喊——然后是黑暗。再然后就是这里。
一场意外。
外部的能量波动袭击了星球,她记得这个。夜华拼尽全力保护了她,但其他人——露娜、塞尔利亚、夏洛特——没能救出来。
想到那些名字,她的胸口堵了一下。
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在痛,不真切。她知道自己应该难过,但情绪像被什么东西钝化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医疗服,布料柔软,贴着皮肤。手臂上的浅鳞纹在灯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龙尾从医疗服后面的开衩中伸出来,尾尖在软垫上拍了两下。
这是她的身体。
但又不太对。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肌肉和骨骼的运动。比她记忆中更强、更敏捷,能量的流动也更顺畅。像是有人把她的身体拆开、清洗、重新组装了一遍。
"你醒了。"
声音从舱门方向传来。
伊莉雅猛地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黑色长发,发梢有几缕蓝色,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他的表情很淡,算不上冷淡,但也绝对称不上温和。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几碟小菜。
伊莉雅看着他。
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但她的龙尾在看到他的瞬间猛地绷直了。
毫无道理。就像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某种判断——不是敌意,也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反应。尾巴尖在发抖,龙鳞在手臂上浮了一下又缩回去。
"你是谁?"
她问。
男人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我叫夜华。"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是……你的同伴。"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伊莉雅此刻全神贯注地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同伴?"
"嗯。"
"什么同伴?"
夜华看着她。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很深,看不到底。
"我们一起经历过一些事。"他说,"你受伤昏迷了一段时间。我负责照看你。"
"多久?"
"不久。"
伊莉雅想再追问,但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同样的暗金色墙壁,同样的冷白光,她躺在床上,有个人坐在旁边,帮她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画面一闪即逝。
她抓不住。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不是虚弱——腿很有力,稳得很。是平衡感出了问题,身体的重心和她记忆中不太一样。她扶住舱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尾巴。
她的尾巴在医疗服后面不安地甩了一下,拍在舱壁上发出啪的一声。
"还在啊。"她嘟囔了一句。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在响,不是伤病的那种响,是长期休眠后身体重新启动的咔嗒声。她转了转脖子,深吸一口气——肺里充满了循环空气,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的嗅觉比记忆中敏锐了,连墙壁里能量管线流动的微弱嗡鸣都能听到。
她走到舱壁的一面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是她。淡绿色渐变金色的长发,尖耳朵,右绿左金的双色竖瞳。龙鳞在手臂上若隐若现,浅鳞纹从手腕蔓延到肘部。
和记忆中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凑近镜子,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半天。皮肤比以前好了——不是那种普通的好,是连毛孔都看不见的好。眼睛更亮了,龙瞳的金色比记忆中更深、更纯。
她的身体被重建过。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手是她的手,掌心有一道旧疤——十四岁偷东西时被碎玻璃划的——还在。但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重新打磨过。
"我怎么了?"她问。
"意外。"夜华说,"外部能量波动。你被波及,我把你救了出来。"
"我的身体——"
"受到了损伤。修复过程中做了一些调整。"
"什么调整?"
"让你比以前更强。"
伊莉雅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夜华的表情没有给她追问的余地——不是凶,是那种"事情就是这样,不必多问"的笃定。
"其他人呢?"
夜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托盘上的粥碗,递到她面前。
"先吃东西。"
伊莉雅没接。
"露娜呢?"
"……"
"塞尔利亚?夏洛特?"
"先吃东西。"夜华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重,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伊莉雅接过粥碗。
粥是温热的,米粒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她吃了一口,愣了一下。
这个味道。
她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喝过这个粥,但舌尖上的味蕾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它。咸淡刚好,有一点点姜末的辛辣。胃在暖意中缓缓舒展开,胸口那层钝化的痛感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她低下头,使劲扒了两口粥。
吃得太快,呛了一下。她偏过头咳嗽,龙尾在身侧焦躁地甩了一下。
夜华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
手掌碰到她后背的瞬间,伊莉雅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不是抗拒。
是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眼眶在发热,鼻子也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没有理由。她不认识这个男人,这碗粥虽然好喝但不至于让人掉眼泪——
可眼泪就是涌上来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
"粥不错。"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
"你做的?"
"嗯。"
"手艺还行。"
"谢谢。"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伊莉雅埋头喝粥,夜华坐在旁边,没有再说话。舱室里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灯管的嗡嗡声。
粥喝完了。她把碗放回托盘,偷偷看了夜华一眼。
他正看着她。
不是打量,不是观察。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像在确认什么的目光。在她抬眼的瞬间,他移开了视线,伸手去收托盘。
"你好好休息。"他站起来,"有需要按床头的通讯器。"
"等等。"
夜华停下脚步。
伊莉雅攥着被角,龙尾在被子下面不安地卷着。她有很多问题想问——这里是哪里,意外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觉得身体被重建过,为什么看到他的时候胸口又酸又胀——
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我们……很熟吗?"
夜华背对着她。
沉默了三秒。
"你救过我的命。"他说,"我也救过你的。算熟吧。"
他走了。
门轻轻合上。
伊莉雅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他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隔着医疗服的布料,不太真切。
她的尾巴从被子里钻出来,尾尖卷成了一个圈。
心里空了一块。
不是记忆的空——她检查过,记忆链是完整的,从孤儿院到帝国骑士团,从五个世界的游历到那场意外,每一段都在。她知道自己是谁,经历过什么。
但就是空了一块。
像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所有家具都在,位置也对,可墙上少了一幅画——后来她才知道,那次删改并非完美,残存的情绪锚点一直在身体里等她。她不记得那幅画上画了什么,甚至不记得墙上曾经挂过画。只是那片空白的墙面,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伊莉雅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龙尾在被子上甩了两下,停住了。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夜华的脸。金色的眼睛,黑色长发,蓝色的发梢。面无表情地端着粥碗,说"我叫夜华"。
她不认识他。
但她的身体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