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世第一天什么还都没摸清楚就直接睡了过去,嗯,这不能怪我。
房间里很安静,空气里有一股令人放松和通透的草木精油味,或许是在这屋里放的香氛吧。
这几天躺在婴儿床里,我才发现转世到一个幼崽身上委实不容易。
小说里可没写过婴儿拉在裤兜里时那种尊严扫地的屈辱感。
那个好像是我爹的男人整天拿着个满头是汗的脸往我身上亲,亲完我还得配合得像是被逗笑一般冲他傻笑。
老实说,在重新审视这副身体之前,我从未想过人类的身体竟然能迟钝、脆弱到这种令人绝望的地步。
前世的模拟考里次次拿到E级判定,虽然体育成绩常年游走在及格线边缘,但好歹能按照大脑的指令奔跑、跳跃。
而现在,我连最基础的“把右手大拇指塞进嘴里”都办不到。
我把手举到眼前。
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那点月光,只要稍微用点力攥拳,手背上就会陷出四个肉窝。
真没用啊,这副身体,刚举起的手就无力地垂了下来,我如是想到。
这具婴儿躯体的大脑和神经回路显然还没长成熟。每当我试图抬起手臂,它就像灌了铅的棉花棒一样在半空中胡乱抽搐,最后“啪”的一声无力地砸在软绵绵的棉布垫子上。
至于说话?别开玩笑了。声带完全不受我自己控制,一旦胸腔用力,喉咙里喊出来的就只有毫无意义的“啊啊”和“呜咕”这类黏稠的音节。
更要命的是生理需求。
当肚子里产生某种下坠感,随后一股温热就势不可挡地浸透下半身的亚麻布。
“呜......啊......”
我只能扯着嗓子发出引人注意的干嚎,想要不被自己屙在麻布里的便便泡着,唯一手段就是哭泣。
我想让那个看起来温柔又漂亮的女人来给我换尿布,但总是那个喜欢板着脸的女仆进来。
她熟练地将我从雕花婴儿床里抱起来,解开裹布,换上清洗干净并且晒干的粗麻布。
换尿布的动作熟练且轻巧,避开了我软骨未愈合的后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我看着她那张没有任何化妆品修饰,甚至因为长期劳作而略显暗沉的面孔,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少就目前看来,我转生到的这个家庭并没有什么“恶毒仆人虐待婴儿”的狗血戏码。
换完干净的麻布,她还会对我说些什么,不过,我现在还听不懂。
处理完毕后,她将我放回原处,替我掖好薄毯,便退出房间。
既然动弹不得,我也只能把视线投向目所能及的狭小天地。
我躺着的这张婴儿床摆在房间靠窗的一侧。床本身是用某种带着淡淡松脂香气的深色实木雕刻而成的,护栏上刻着细密的藤蔓纹路。
我能看到的,就仅仅这些东西而已。
每到夜晚,所有人都睡着了,而这是我最清醒的时候,脑子里前世的那些破事,一直浮现在眼前。
模拟考志愿表上那个鲜红的“E”。
以及在书店看的那本异世界小说。
“要是......我也能去到那样的世界就好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幼稚或者不切实际的幻想,纯粹就是个懦夫的想法。
像扔垃圾一样把自己一团糟的人生直接放弃,妄图来到异世界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可笑的是,荒诞的奇迹居然真的砸到了我头上,真来到了一个别的世界。
至于有没有魔法和剑士,还得等我会走或者会爬的时候再确定。
不过,我好像能听懂他一直冲我叫「艾尔德」,也许那是我的名字吧。
“啊......呜。”
我低低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侧躺在硬邦邦的木板边缘。
如果来到了心想的世界,总不能再活成那副一无所成的样子了。
夺权称霸大陆,开后宫或者干什么勇者屠龙的事......
算了吧,前世连高考都跨不过去的人,突然吹这种牛皮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不过,还是有两件重要的事得放在首要位置。
首先,先活明白点。
至少先弄清目前这个世界相比之前的世界存在什么差异,比如面包还是不是用小麦制作的,奶牛的奶是否是挤出来的。
然后,学会这个世界的语言。
虽然前世我的英语成绩不是特别好,但是,用几乎没有什么记忆的脑子,来学习一门新外语或许会简单些。更何况还是处于所有人都在说一种语言的环境里。
在这一世结束的时候,我要挺直腰杆对自己说一句:呃......那个保尔柯察金说的啥嘞。
......啧,想得脑袋有点发胀。
婴儿的精力果然还是太差,困意这么快就涌上来了。
明天那个女仆大概还会板着脸进来换尿布,老爹大概又会满身臭汗地过来捏我的脸。
......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能渐渐地听懂大人们说的某些话了。
比如,当我饿了吃奶的时候,那个叫斯塔薇「应该是这么发音的吧」,长得很漂亮的,是我母亲的女人总是担忧,说什么「自从艾尔德发烧好了之后就几乎没怎么哭过」诸如此类的话,还有「该不会是变傻了吧」的忧虑。
嗯......被她抱在怀里,把头埋在那丰满的胸脯里。我该怎么回答呢。
难道我该说,不对不对,你说得不对,你的儿子不在了,吃你奶的婴儿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高中生。
这样的话说出来应该太残忍了吧。
在我清醒的时候的,我也总是在天马行空地想一些:我转世到这个世界的一个婴儿身上,那原来的婴儿该怎么办,又或是去了哪里诸如此类的伦理问题。
但是,关于母亲担忧最好的解答应该是:
目前,除了吃奶和排泄,我每天大概有十六个小时处于睡眠或半昏迷状态。
这应该是婴儿大脑发育的自我保护机制,即便我拥有成年人的自我意识,也无法违抗这种生理本能。
但是,我一般在晚上清醒,由于有成年人的意识,所以在清醒的时候不会像婴儿一样大喊大闹来找人安慰。
在我清醒的时候,总会想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也不哭不闹,所以在大人眼里看来,我总是安安静静地睡觉,偶尔见我醒了也是嘬着大拇指一个人玩。
......
再等我长大些,那个每天来看我的男人「瓦伦,我的父亲,同时也是这里的主人」在我睡觉地方的上面悬挂着一个亮晶晶的宝石,然后叽里咕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就又笑哈哈地离开了。
我能感受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了,是神经末梢慢慢布满了全身吗?
于是,在这之后,只要清醒着,我就能感受到那个宝石似的东西散发出来的“温热感”。
那是魔力吧?绝对是魔力没错吧。
唔,看来这个世界真的有魔力呢。
我慢慢去体会那股暖意,尽量试着看看能不能在体内感受到那种感觉。
在经历了无数次像笨蛋一样在床上憋得满脸通红的尝试后,我终于在第三周掌握了一点窍门。
我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将意识完全沉浸在体内的血液流动声中,上面那团原本散乱的热量就会慢慢聚拢在我身上。
它像是一种半流动的温水,随着我的心跳一泵一泵地扩散到身体各处。
接下来,我试着能不能把这股东西引导到身体的别的地方。
起初,我只能引导这股热流在胸腔和肩膀之间微弱地打转。
但只要一试图把它推向指尖,那里的神经就会传来一阵脱力般的酸痛,迫使我中断冥想。
但某天下午,意外发生了。
庄园外面似乎刮起了大风,厚重的木质窗框被吹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女仆大概是去厨房准备晚餐或是去外面收衣服了。
我正试图把体内的那团热量顺着脊柱往下推,想要试着注入目前还不受控制的腰部肌肉。
然而,用力过猛的后果就是气血上涌。
处在婴儿时期的我气管还脆弱,一受到刺激,就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紧接着便是一阵无法自制的大哭。
“哇啊......哇啊啊啊......!”
眼泪和鼻涕糊满了整张脸,也总是控制不住地抽噎。
其实也不是我感到恐惧,可能是这具身体还没长成熟,遇到什么没见过的突发情况就会应激。
在极度的窒息感和恐慌中,我下意识地将体内所有的那股热流彻底释放了出去。
嗡。
刹那间,我所感知的世界变了。
原本紧闭双眼所看到的黑暗,在一瞬间被一片光怪陆离的场景所取代。
我眼前的黑暗被色彩驳杂的场景所代替,整个房间的轮廓以一种混沌但清晰的方式投射在我的意识里。
婴儿床的木质床架,不远处的衣柜,紧闭的房门,全都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白色荧光。
这是什么,真的有魔法吗?
还没等我从这种奇妙的第三视角......四维空间......「我也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中回过神来,一股突如其来的庞大波动,硬生生包裹住了我的意识。
不是来自窗外的大风。
那股波动来自于我的正下方,穿透了厚重的铺地石砖,可能来自庄园地下极深处的某个位置。
像是一团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力「以太?」。
如果把我自己体内那点微薄的热量比作一根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柴,那么地底下的那股力量,就像是熊熊燃烧的大火。
但诡异的是,它并没有散发出任何暴虐或者毁灭性的气息。相反,那股力量感觉极其厚重。
咚......咚......
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沉稳的频率律动着。
过了几分钟后,便没了动静。
我呆住了,连哭泣都彻底忘记,鼻涕泡挂在嘴边也浑然不觉。
当我回过神来时,那个喜欢板着脸的女仆「莉瑞尔,手指很粗糙,总是在给我换尿布的时候刮到我的皮肤」才进来见到我那种囧样,她可能是误认为我被外面刮的大风给吓到了吧。
于是在她把我抱起的时候,我报复性地把鼻涕和泪水抹在了她的胸脯上。
后来,母亲见到我便把我接了过去,把x怼在我嘴边来安慰我。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被母亲那更丰满的地带所包裹。
之后就没敢再继续做这么危险的行为了,怕引起什么恐怖的未知存在。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世界确实存在魔法,这是实打实能感受到的。
即便我前世不懂什么高深的哲学或神秘学,但那种厚重且温润的感觉,像是......琥珀?流入我的身体?这么形容的是不是有些怪怪的?
也许能去地下室搜寻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不过嘛,对于连路都不会走的婴儿来说,为时还是太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