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啊……
陈烬从眩晕中醒来，浓稠的黑暗和那股窒息感早已消散。他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没有黑暗，没有绝望，只有抚慰人心的光明与充足的氧气。他扭头看向其他玩家，他们也刚刚从眩晕里苏醒，像离水的鱼一般大口喘息。无论如何，眼下他们暂时安全了。
人群里，一名玩家抬手指向前方：“各位，我想，我们已经到另一个地方了。”
陈烬看向说话的人，游戏指南立刻弹出了他的信息：「云渊渟，男性，二十岁，游戏编号五。外貌特征：白色短发，蓝色眼瞳。穿着：金色鱼鳞纹长衫。」原来早在他们录入姓名与年龄的时候，蓝色文字背后潜藏的AI，就已经记录下了所有人的外貌与衣着。
陈烬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先前那座大理石平台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十四套木制桌椅。桌椅看上去像是刚制作完成，还隐隐散发出树木汁液独有的清冽气息，简约又干净。
骤然，所有人的身体都不受控制地朝着桌椅移动。哪怕每个人都拼尽全力想要挣脱，也无济于事。这不单单是精神层面的操控，空间本身似乎都已经发生了异变……
众人落座之后，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将手中的游戏指南平放到桌面上。紧接着，指南页面浮现出一行文字：
命题：选择希望或毁灭，这是一个问题。一分钟后，开启「讨论时间」。
所有人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第一场「命题裁定」。包括陈烬在内，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渗出细密的冷汗。谁也无从知晓，若是无法推导出最终结论，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一分钟转瞬即逝。
所有人的游戏指南同时响起冰冷的提示音：“本次发言者，一号玩家陈烬，请开始推导。”
陈烬心头一懵，为什么会是自己？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将思绪梳理成一条笔直的逻辑线。片刻后，他缓缓抬眼，开口发言。
“公理一：渴求希望是生物的本能，毁灭则是生命的大忌，生物本就趋利避害。公理二：毁灭代表损毁湮灭，希望代表人世间的至善，二者互为反义词。”陈烬清了清嗓子。
“既然希望与毁灭相互对立，那么人在二者之间做抉择时，必然会陷入犹豫。毕竟世间没有生物，可以同时兼具希望与毁灭。我们再来解析这个命题，它的内核其实是：生物在希望与毁灭之间做出选择时，是否会产生犹豫。所以，我的结论是，命题为真。”
全场陷入死寂，「驳斥时间」正式开启。
陈烬扫视一圈在场的玩家。有人埋头沉思，有人微微颔首，也有人始终沉默不语。这时，名叫林元景的玩家站起身，开启了他的「驳斥」。
“说实话，陈烬先生，我并不想驳斥同伴，但你的观点确实存在漏洞。”他的嗓音低沉平稳，“首先，我认为毁灭是万物的归宿，存在即合理。老子也曾说过，世间万物皆有对立面，这一点你刚刚也提到过。茫茫众生之中，有人渴求生存，也有人奔赴毁灭，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说到这里，他留意了一圈众人的神态，继续往下说。
“仅仅凭借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就断定生灵在生存与毁灭的抉择前一定会犹豫不决，未免太过牵强。更何况，‘趋利避害’这个本能本身，就值得质疑。我举一个亲眼见过的例子：儿时上学的路上，我曾看见三只麻雀主动坠地身亡。总不能说，它们是被同类谋害的吧？生存本该是刻在麻雀骨子里的本能，可它们为什么会主动赴死？这就不得不让我们重新审视所谓的趋利避害本能。”
说完，他坐回原位，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陈烬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秦宛汐忽然看向陈烬，眼底像是下定了某种决断。转瞬，她收回目光，开启了自己的「驳斥」。
“Chen Bao，很抱歉，我认同他的观点。”
明明是无比柔和的语调，却裹挟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和方才陈炶感受到的那股力量如出一辙。
少女扶了扶头上的鸭舌帽，缓缓开口。
“我并不单单是反驳刚才的推论，我想告诉在座所有人：我们需要摒弃希望。”她观察着众人错愕的神情，“各位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我并非在开玩笑。不过，我们还是先回到命题本身。我认为，世上不存在绝对的希望，唯有绝对的毁灭。倘若人选择希望，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刻，依旧逃不开毁灭的终局；若是直接选择毁灭，便不用经历中间的种种过程，直面自己最本真、最纯粹的欲望——毁灭。”
“换句话说，希望，不过是奔赴毁灭的漫长旅途。它和直接毁灭的结局没有区别，只是多了一段煎熬的跋涉。当生命走到尽头，旅途之中经历过的一切，都会在脑海之中反复回放。希望本身毫无意义，它只会放大毁灭降临之前的痛苦。所以，命题为伪。”
现场依旧一片安静。这份沉默，不是无言以对，而是众人心中千言万语，却都不愿再说出口。
陈烬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无比陌生，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他和所有人之间。他拼命撕扯、挣扎，却怎么也无法冲破这层屏障。挣扎的过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缓缓苏醒。那层隔膜渐渐凝聚成人形，紧紧贴附在他的身上，剧烈的灼烧感丝丝缕缕地侵蚀着他的思维。
剧痛席卷而来，他的意识坠入一片幻境：那是一片遍布彩霞、湖水与微风的空间。他随手一挥，便掀起滔天巨浪，轰鸣着朝自己席卷而来。巨浪将他整个人包裹，他静静聆听浪涛之中混杂的声响——笑声、哭声、渔歌……离奇的是，身陷巨浪之中，他没有感受到半分窒息。
很快，巨浪、湖泊，漫天云霞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最本源的虚无。他本想驱散这片浓稠的空洞，最后却选择了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