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都没了

作者:点滴drips 更新时间:2026/9/21 21:36:13 字数:2784

有位博主曾做过一个很形象的科普:盲人的世界并不是纯粹的漆黑,那是一种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状态——不是黑色,而是彻底的“无视觉信号”,就像我们永远看不见自己后脑勺的景象一样,是空无一物的虚无。

严质此刻的脑海里,就是这种感觉。

他起初只当是自己久坐久蹲然后突然站起来导致的体位性黑朦,以为缓两秒就能恢复正常。

可两三秒过去,视野依旧是彻底的空洞。

约莫十几秒,最先复苏的是触觉。

指尖攥着一枚圆圆的硬物,触感冰凉厚实,比常见的一元硬币大上两圈,厚度也明显更沉,质感陌生又坚硬。

下一秒,体感骤然剧变。

前一秒浑身还是闷热慵懒的宅家温度,下一秒刺骨寒风直接裹满全身,冷风刮在脸颊上的凉意太过极致,甚至让他大脑短暂错乱,错以为那是滚烫的灼痛感。

万幸,他身上穿的不是居家短袖,而是一件裹得严严实实的厚棉衣。

严质心里暗自庆幸,要是换一身薄衣,刚才这阵寒风绝对能把他冻得当场跳起来,对着苍天把上帝族谱挨个问候一遍。

触觉稳定后,听觉才缓缓重启。

耳边是呼啸不止的冷风,林间枯枝被寒风拉扯,发出持续的“嘎吱”摩擦声,时不时伴随着清脆的“咔嗒”断裂声,在空旷的林间反复回荡。枝桠间有飞鸟扑棱翅膀的动静,惊鸟破空离去,留下几声沙哑低沉、酷似乌鸦的啼鸣,透着说不出的阴森寂寥。

荒风、枯枝、怪鸟。

严质心头一紧:自己该不会摔进深山老林里了?

还没等他理清处境,一个更致命的细节砸进脑海。

“这件衣服……是粉色的?”

刚刚那一丝庆幸瞬间烟消云散,严质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头顶夜空悬着一轮巨型星体,比寻常满月大上五六倍,清冷的白光铺满整片旷野。四周空旷荒芜,虽然萧瑟冷清,却不至于阴森可怖,勉强能看清周遭环境。

他摸着心中的良心,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五年前,唯一一件能称得上亏心的事。

高中的时候,他偷偷拿了死党私藏的手机玩,被另一个死党缠着借用。他心软借了出去,结果兜兜转转,那台手机最后居然流落到了隔壁省市中心小学的班主任手里。

事发之后,死党提着扫帚追着他满楼道拼命。

这件事他认栽、也道过歉。

可他实在想不通——人生就这么一件蠢事,至于时隔五年,直接给他发配穿越?

强行压下离谱的回忆,严质强行自我安慰,先稳住心态:

【至少穿越了,我还是人的形态,没变成花鸟鱼虫、石头草木。】

他抬手低头,慌忙打量自己全身。

留着一头蓬松的银白中短发,细碎发丝垂落在小巧的脸颊边。

发尾开始渐变蓝色,很像一个长年玩二次元的爱好者。

一条厚实的素白围巾圈住脖颈,些许毛线已然断开,漏出线头。外头套一件藕粉色毛呢短斗篷外套,层叠的衣边做工精巧。内搭的灰调衬衣袖口缀着细碎蕾丝,棕褐色皮质束腰紧紧收住腰身,下身垂落一袭灰蓝色厚重呢料长裙。一身装束体面规整,看得出经过刻意打理,不是富豪的符号,更似乖巧的笼中鸟。

覆盖整条小腿的加厚白丝、脚踩一双沾满泥土的老式深棕哑光牛皮矮帮皮鞋。

完整一套女生穿搭非常明显的摆在严质的眼前,不带一丝欺骗性的安慰。

严质脑子“嗡”的一声。

双腿下意识绷紧,差点原地蹬腿蹦起来,脱口而出带有梗性质的惊呼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我的妈呀,大姐!我不要穿到你身上!我是个男的呀!

他带着最后一丝荒唐的侥幸,双手慌乱地在身上反复摸索、确认。

冰冷的真实感彻底淹没四肢百骸。

无力感轰然压落。

没了!都没了!全没了!

委屈没用,愤怒没用,抱怨更没用。对天念诵他的族谱也改变不了现状。

现实在他都耳边戏谑的说:“你的兄弟我就不客气的拿走了,他跟着你不幸福。”

莫名其妙的穿越,突如其来的性别置换,严质只觉得自己是不是成为那个让自己穿越的谁play中的一环了。严质是默认可能有神明什么的让自己穿了的。不然总得给个理由告诉严质自己怎么穿了吧。但是显然不是,不然那个神明就出来给他说明情况了。

他满心只剩一个荒诞又委屈的疑问:好好的一个男生,怎么就变成了这般模样?兄弟!你真跟着我不幸福!!

翻涌的难受攥住心口,他在城外孤零零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如果严质转身然后再走几十步离开这条小岔路就是直通主城的官道。

远处的城邦城墙巍峨连绵,是这片工业老城留存百年的石砌壁垒。旧时的冷兵器军备早已淘汰锈蚀,城头取而代之的是铁皮岗亭、铁丝网与彻夜待命的蒸汽探照灯。身着深蓝制服、头戴铜制警盔的城邦治安警卫,沿着墙垛来回巡逻,腰间配着短管警枪与警棍,严谨肃穆。

此刻是傍晚五点半,深冬昼短夜长,暮色早已沉沉压落。

此前入城的工人、商贩、旅人络绎不绝,人声车马嘈杂,岗哨的警卫少有留意,远处旷野还孤零零站着一个少女。

工业时代,行路多是成群的工人、结伴的商贩,孤身少女赶路实属罕见。警卫见得多了,本无意多管闲事。世道混乱,城郊流民、失业者、游荡匪盗遍地,独自在外的少女,大多难有好下场。

暮色愈发浓重。

警卫心里清楚,再过半个时辰,城内钟楼的治安晚钟便会敲响,全城启动夜间宵禁管制。

这不是中古战争封城,是工业城邦严苛的夜间治安法令——

晚钟响后,主城门彻底落锁、关卡封闭,杜绝流民、盗匪、闲散人员入夜作乱。

他暗自盘算,若是这少女足够机灵,在关卡彻底封锁前,拿出一枚塔勒银币通融打点,或许还有机会破例入城。可一旦管制生效,任凭多少钱财,寻常旅人也绝无通行可能。

他心底掠过一丝微不足道的善意,想着若是对方过来问路,便告知她右侧城郊有沿街旅栈。

一枚塔勒,足够支付一夜通铺的算豪华的单人住宿,还能换一杯本地温热的麦芽甜酒。寒冬夜里一口热酒,是他们这些夜班警卫最解乏的慰藉。

转念他又摇头失笑。

安分少女本不该沾染酒饮,也就他们这些守关卡当差的粗人,才敢如此随性。

除了麦芽酒,旅栈也提供粗麦热粥与干硬的黑麦面包,只是口感粗糙干涩,实在算不上好吃。

若是不愿混迹鱼龙混杂的旅栈,城外零散的农户小屋也可借宿,只需付一枚塔勒作为酬谢。农家清净人少,只是荒郊治安远不如城内规整。好在前几日巡逻队整片排查,暂时没有凶徒流窜,还算安稳。

警卫正兀自走神,旷野骤然一阵异动,将他的思绪拽回现实。

方才静立不动的少女身前,不知何时窜出一道高大黑影。

暮色浓稠,视野昏暗,看不清来人样貌,只瞧见对方动作迅捷,少女与他起了争执,但明显没过一会儿对方转瞬便抽身隐入暗处,消失无踪。

少女僵在原地,迟迟没有反应。

岗上警卫一眼看透——她遭遇城郊劫掠了。

他心底甚至略带玩味,暗自看戏。

只要这少女即刻呼救、向关卡求援,城头值守的同僚便能出手干预。若是失手,今晚警卫营房的闲谈,便又多了一桩笑料。

可她没有。

常年守着枯燥冰冷的关卡差事,早已磨平了这名警卫最初的热忱。

他年少入行时,也曾信奉守土安民、旅人为先。可工业扩张年代,流民遍地、纷争不断、人情凉薄,日复一日的琐碎乱象,彻底改了他的处世准则。

如今他心里只剩一句刻入骨髓的底线:

他只是个领薪糊口的公务差人。

分内必做,分外不问。

明明只需一声呼救,便能换来关卡庇护、驱散凶险。可她缄口沉默、不肯求助,或许是没注意,或许是乡野到来,啥也不懂。又或者她本身就有问题。那这场无端祸事,便与他毫无干系。

警卫淡漠收回目光,仿若什么都未曾看见,重新落回暮色沉沉、空旷冷清的城外长街,静静等候宵禁钟声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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