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愤怒。
明明没有什么理由。
明明没有什么资格。
但就是很愤怒。
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震惊,悲伤,疼痛和无法忍耐的委屈所混合成的内容物。这样的胶质像填喂肥鹅一样不讲理地灌进他的内脏,他的心脏隐隐抽痛,脑内除了刻舟求剑式的自虐思绪外,所剩不多的心力只能供给竭力呼吸的义务。
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干脆就这样停下算啦?
冥冥中传来这样不冷不热的讥讽。
既然如此就去死吧,谁怕谁,我讨厌活着,讨厌生命,讨厌幸福,讨厌爱,讨厌世上的一切,不要搞得我在向这个无赖的世界屈服一样。他心里唾骂着,随便套了件外衣,就从家里跑到了热闹祥和的大年夜中。
夜是黑的,鞭炮是响的,风是冷的,积雪是暗的。他从一个无地自容的地方逃到了另一个无处可逃的世界里,此刻的他变得麻木,冲动,焦虑,无意识。他凶狠地一脚脚踩塌院前大路的积雪,试图从这碍眼的束缚中挣脱,哪怕有些雪根本不在他离家的路上他也要踩,因为他愤怒,他仇恨,他肚子里的恶意不毒死他自己,就要先腐蚀他能目睹的一切。他迫切的想要做点什么,想要破坏,想要毁灭,想要撕碎,砸坏,想要杀。可是他谁都没有杀过,他没有杀过任何一个他心里觉得该死的人,也没有杀过任何一个他觉得不用死的人,好,那么好,那这一次就让他杀了他自己,他决定给自己这么一次机会。
他气势汹汹地走了很远,从家走到了三两千米以外的山林里,这是当地引以为豪的风景区,虽然比不上五岳三山那样的伟业,但对于一个平庸至极的小县城来说聊胜于无。小县城,他讨厌小县城,虽然以前对这种事情完全持一副不闻不问的态度,但此刻看来一切都可以成为他愤怒的对象,或者说憎恨的缘由。如果不是小县城,我也许可以……如果生在一个大城市,如果生在南方,生在那些许多人听过去过的有名城市,也许我不会……想到这里,他更恨了,他恨可能性,恨希望,恨联想到这些的自己的意识,恨家里的别墅,甚至于恨到过年上午刚收到的红包。钱,他并不是没有钱,他不缺钱,不,如果有钱,如果有钱的话……他无法再想下去,因为他的心脏已经痛到了让他难以移动的地步,那些不能成股流下的怨懑就这样附着在他的心室,随着血液的泵出蔓延到全身各处。他像林黛玉一样挣扎着按住自己的心口,歪歪扭扭地挪了两步,靠到了山路旁的大树上,好在他已经在山里走了很深,不会有人在这种时刻煞风景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里很清静,不会有人打扰,他很孤独,但是很自由,他可以尽情发泄一切不公允的质问和无法解构的恶意,不会有任何人听到,也不会有任何人赞许他,反驳他,认同他,安慰他,否定他,怀疑他,无视他,讽刺他,辱骂他,他什么都可以做,不会有任何影响发生,但是他想不出来自己该做什么。
这里什么都没有,一如既往。
他倚着大树缓缓坐下,胸口的疼痛已经到了让他额头冒汗的程度,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握成拳头,也没有力气按在胸前。搞什么,难道就要在这里这么疼死了吗?他想起小说里写到的悲痛欲绝,人悲伤到极点的话是会直接死掉的吧?但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实现过,不管多么疼痛,万恶的明天还是会来临,他是没有那么幸运的,他自己知道。痛苦就只是痛苦而已,就像不幸的续篇未必是幸运,痛苦之后也不代表就是拯救,更不会带来解脱,什么都不会有,忍受也只是忍受,不存在什么忍耐的意义和价值之类,在连死都不存在的地狱,有的只是早已预告的未来而已。
啊啊,真无聊。
他呻吟着。
挤出了微若游丝的气息,呻吟着。
这么无聊的话,就来继续胡思乱想吧。等到身体恢复,我们又可以继续前往自杀的道路。我倚着棵树呢,他想。这棵树也有很久的年头了吧,不光是这棵树,这些树,这整片山,这山内深远的一切都存在好久了。存在,存在是什么感觉呢?活着,活着幸福吗?不幸福吗?还是说什么感觉都没有呢?他搞不懂。或许这些事物的存在和人的生命不是一样的东西吧?动物呢?动物怎么样?动物好像都蛮想活着,但是偶尔也会有想寻死的动物吧?死,死是一个好字眼,像希望一样,而好的字眼是不会凋零的,它们只会一直吊在脑袋前面,用虚无缥缈的幻想不断诱惑迷路的人。这座山里古往今来死过多少人呢?讨厌啦,研究这种问题搞得好像在富士山树海里一样,这只是一座普通的山哦?虽然好像有过乾隆皇帝还是谁来过的轶闻,但整体上来说还是一座普通的山。但即使是普通的山,里面死过的人应该也是不计其数的,毕竟都过了几千个年头,不过话说回来,也许正因为随处可见才更容易被选作自杀的地点也说不定。如果去华山黄山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别说自杀了,就算想正儿八经找个地方藏起来都难以实现。他想起小学时代曾被父亲以见世面为理由强行拉着去陕西旅过一次游,他兴味索然地陪着父亲走了五个小时的山路,在人堆里挤得像打包好的沙丁鱼罐头,只能以蚯蚓的长度计量自己挪动的路程,事到如今究竟是正午的太阳更热还是人海的汗臭更热已经无从考究,唯一能记住的就是那次旅行绝对不能评价为成功。在山上看日出究竟有什么好的?明明是只要早点起来在哪都能看的东西。在华山的崖壁上扮演沙丁鱼时,他这样想着往崖下看了一眼,结果本就疲惫不堪的双腿更加发软。从这个高度跳下去绝对会摔成谁都拼不回来的肉块吧?走山路什么的怎么都好啦我只想赶紧跳下去死掉,这样的想法也不是没有冒出来过,但幸运或者说不幸的是他终究没有跳下去,小孩子的胆怯固然是一方面,但不可忽视的是当时前后把他当肉饼夹在中间的两个大人可绝对没有余地借给一个小孩转身跳下的空间。如果当时真跳下去了就好了呢,此刻他坐在深山的冷风里还是这样遗憾。
这样想来,会有人刻意想找不普通的地方自杀也说不定。
死也不想死的默默无闻。
反正都会死,那么想要被人看见。
身体不知不觉已经恢复了气力,虽然本来就不是称得上多健康的躯体,但既然还能执行大脑的指令就已经没有其他什么所求。一切都还很新鲜,新鲜的恶意,新鲜的自毁欲,新鲜的悲伤,这些鲜活的感受带给他活着的实感,支撑他坐了起来,继续往山的深处走去。
他要去寻死。
这没有什么,也称不上多么光荣的去向,他只是想死,就像很多他见过的人想活着。
如果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去死也不赖,但果然更容易实现的是他自己去死。
他知道这座山的开发其实并不完整,在山的深处有一座只有水泥堆起柱子楼梯和屋顶,四面镂空的烂尾楼,据说开发商想要在那里搭一个缆车的终点站,但显而易见在工人们砌墙之前他就打消了那个主意。他想要到了那里再死,他想要从那个六七层楼的水泥平台顶上跳下来死掉。不知怎地,他从第一次见到那个烂尾楼就格外在意,那个在树木和流水之间堆满灰尘没人理会的水泥楼总是让他浮想联翩。小时候还幻想那是个埋藏宝藏线索的神秘地点,长大后才明白那只是个和他一样不尽人意的半成品。
都是残次的东西。
他讨厌残次的东西,连同他自己一并讨厌。
好在死期快到了,虽然拖着这具早就厌烦的身体实在步履维艰,但一切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他看向目光尽头,大概还有五百米处的烂尾楼,烂尾楼孤零零的,每层水泥地上的灰尘将近半尺高,因为从来没有人进去走过所以这样也算正常,他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更加奋力地向前大步走去。
等等。
好像有什么不对。
他用手捏住眼睛反复调焦确认了三次,最终证明自己并没看错,但现在他反倒搞不清楚看错了和没看错哪个更好。
在烂尾楼的里面,正站着一个少女。
如此罗曼蒂克的故事发展。
简直不应存在于现实。
那名少女,此刻正站在三楼的边缘,向下眺望山涧里的潺潺流水。
说实话有点吓人。
大半夜的。
快两点了哦?
怎么能有人类出现在这种深山老林里?
不,究竟是不是人类还有待商榷。
说到底不管是不是人都好恐怖。
他的心里有点发怵,但刚刚的自杀冲动又涌了上来,无所谓啦反正都是来寻死的怎么死不是死呢,他提了提裤子继续向前走,在大路的终点有一个下去的土坡,他顺着土坡走进林子里,绕过几个泥坑走进了楼的一层。
灰尘铺满了地面,厚实得像某种廉价的地毯。
空旷。
整个楼层都很空旷。
水泥的颜色。
什么都没有。
只剩几根承重的柱子。
这些不是重点。
仔细观察才会发现,在入口到楼梯间的一段路上,深深浅浅地留下了几个脚印。
脚印的归属自然无需再问。
毕竟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包括自己在内的人走进这栋楼。
也就是说,那名少女起码是真真切切地用双脚走上去的。
暂且可以排除撞见鬼魂的可能。
但换句话说,除灵异现象以外的任何可能性都尚未排除。
她是随身携带小刀,以虐待为爱好的杀人狂?
她是大年夜被赶出来,心灵崩溃想要报复社会的不幸者?
她是突然想到山里吹吹冷风,心血来潮的独行侠?
她有恋人吗?她有朋友吗?她有家人吗?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有别的人跟她来吗?在这之后她要到哪里去?
他脑子里转瞬间想到一大批可以套用在这名少女身上的情节模板,他很喜欢小说,但小说终究只是小说,猜测的再多说到底也不过是有极限的东西,揭开真相后更是只会让人腻味。他决定不去想这些没用的事情,安安静静地躲开她走到顶楼跳下去就好。
他只是想死。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关心。
脚下绵软的踩感令他烦躁,但他仍然沉默着走上台阶,半低着头,把脑袋缩到羽绒服的领子中去,不再观察周遭的任何东西。
他一步一步。
第二层。
第三层。
“喂。”
叫喊声吓了他一跳。
他抬起头。
少女正站在三楼楼梯的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真漂亮,但更吸引他注意的是她诡异的穿搭:她在大冬天的深夜里穿着一件单薄的学生制服上衣,腰上缠着一件毛衣,下半身套着一条白纱裙,脚上穿着两只又大又厚的棕色靴子。脖子上倒是戴着一圈红色的毛织围巾,但以上的所有穿搭都被身上披的那件长过小腿的灰色大衣盖住了。
大衣没有系扣。
他一时看不出来她现在热还是冷。
也许她自己也不太明白。
他们两个就这样在楼梯上对视,他的眼神是空洞的,空洞得像是从未容纳过任何东西;少女的眼神是淡漠的,淡漠得像是从未允许过任何东西。她这样站在上面,丝毫没有就这么放他过去的意思。她的眼神看的他心里发毛,他有点害怕,因为他暂时想不出方案解读眼前人的心理,感情,和她的弱点。
再过三十秒她不让开,我就动手杀了她。
他心里想。
好在这样尴尬的静默只持续了二十几秒,淡漠的少女终于开口,再次发出一种冰凉的声音“你来这干什么?”
说不清为什么,他听着这声音的语调并不冷硬,像是一个并不关心他的人在假装慰问,只不过这种伪装极其生硬。
或许她也没想过要伪装。
从那双眼睛看来。
他了解那双眼睛。
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恶意的,毫无掩饰的,本能一样的冷漠,傲慢,残酷和无机质。
他所不明白的是,为何她能将那种眼神保持至此。
为何在她出生以后的年月里,能够不经受任何破坏和影响,毫无改变和动摇地存续至今?
像是没有摸过的手机屏。
像是没有破裂的水泡。
他的庸俗,他的丑陋,此刻正如泡影一般倒映在那双眼眸之中。攻击是没有意义的,否定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她只是存在着,你可以杀死人,杀死灵魂,但你无法杀死存在。
她只是一个现象。
映照着凝视她的一切。
他本能地想要逃离,又本能地萌生想要摧毁她的恶意。
想把那张漂亮的脸,撕扯开。
想把那双澄澈的眼睛,摧毁掉。
想把那件精致的衣服,撕得粉碎。
想把那具纤细的身体,肢解开来。
难以忍受。
简直像某种干涸。
“我来干什么,我这边倒是还想问你来干什么呢?”好在那样的冲动不过持续了一刹那,而在刹那之间他早已组织出用来反击的语言,他决定将这个攻势抛还给对方,把自己藏在无价值的话语后面。
如果她同样将球抛还,那这一轮的攻防就会宣告无效。
他如此设计。
少女听到这个不轻不重的反击之后并未像他所预想的一样重置对话,而是保持那副面无表情的姿态重复了一下他的话:“我来干什么?是哦。”她将头微微倾斜,思索了两秒,然后慢慢地转身走向楼的边缘,低头看向月光下明净的流水。
“我是来寻死的。”
片刻的沉默之后,她如此说。
想来也是。
大半夜出现在这种地方,任谁也不会觉得是来度假。
她干脆的退让反倒让他一时语塞,他该上去么?可是现在好像触发了什么对话的开关,就这么上去是不行的吧?寻死,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来寻死干什么?死是不行的吧?不,说到底死这种事究竟是不行不好还是不让一时也难以判断,但一般来说遇到这种事应该劝一劝吧?一般来说,可是大过年就来自杀的他自己算是一般人吗?如果是一般人应该会阻止吧,或者如果是网文主角的话应该也会阻止吧?奋不顾身的冲上去抱住她然后大喊人生和生命的意义?然后这个女孩子就会受到感动痛哭流涕说‘啊啊从来没有人告诉这样的我’然后变得温暖起来吗?漂亮的话他很擅长,他擅长语言,极度的擅长语言,宛如早已内化为自己的生存策略一般。不管是白色的话黑色的话红色的话灰色的话,他总是在开口之前就能想出,他通晓语言,收藏思想,这种只需要选择策略的事情对他来说简直像高中生写作文一样信手拈来。大言不惭地说,他这个人就是为最优解而生的。
他能描述一切可能。
一切都早已预期。
剩下的只是选择何种解答。
可是他说不出来。
他是个怯懦的家伙。
因为怯懦,所以没法勇敢,也没法将就。
所以他总是沉默。
强行说出来的话,只会变得磕磕绊绊。
不管说出来还是不说出来,他都什么也做不到。
他讨厌自己的弱小。
他收起刚刚那副略显攻击性的神态,但还没有想好如何表现下一个神态,于是他面无表情地缓缓走上台阶,望向右方少女的背影,低声说:“我也是。”
这不是谎话。
他真的想要死。
哪怕到现在也是同样。
这一次如他所料,少女没有做出任何积极的反馈,仍然保持那个姿势凝望着流水,一言不发。但沉默片刻后她还是吐出了一句反馈:“欸,这样啊。”
像是纯粹基于社交礼仪的敷衍,起码目前为止收获的情报只能让他这么认为。
但是她的下一句话又让他如鲠在喉。
“明明很帅气,为什么要死呢?”
他简直有点抓狂。
她在他出手之前就把他的话用完了。
找茬吗这女人。
虽然她看不到,但他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赶紧用慌乱的语调解释:“哎呀其实也不是很帅啦,世界上帅的人有很多吧?和真正厉害的人比起来自己根本不算什么,这样看起来其实也没有那么帅,你不觉得你很漂亮吗,果然美女就是有眼光啊哈哈哈,你居然这么夸我我都有点感动了,哎呀哎呀,你还真是个好人。”
与此同时,他静静地朝她的方向平移了一段距离。
他的眼睛没有笑。
在刚刚的剑拔弩张之后,主动松口才是明智决策。
被野兽咬住胳膊,就要把胳膊主动送进它的肚子。
然后拧碎它的内脏。
露怯是一种隐晦的傲慢,因为那意味着人连自己的弱点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展示。
面对他的这副蠢样,少女没有任何反应,她平静地等着,等着他来到她的背后,走到她的身边。
他们并肩站着,面朝月亮和水。
像是过了一百万年之久,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为什么要自杀呢?”
他的确很好奇。
这个如同轻小说主角一般异常的女人,为何会选择死亡?
像她这样的女人,应该从未经历过肮脏,扭曲,卑贱,不幸的人生才对。
她高高在上。
她不用和那些垃圾混为一谈。
既然如此,她在逃避什么?她想逃避什么?还是说,单纯想把美好的东西摧毁看看?
虽然已经想过了一百种可能的故事情节,但此刻他只是沉默的等着。
等着她的批复。
“为什么?”她仍然玩味着他的话,好像正在看透他语言背后的用意,又好像只是在单纯的翻译。
“我也不知道。”
停顿几秒钟后,她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寞,虽然只是一瞬,以及极微小的一丝。
“你觉得活着幸福吗?”她平静地发问。
那种事情,根本就不需要发问。
不存在思辨的意义。
“很幸福。”他哑着声音低吟。
“你想啊,活着本来就很幸福吧?地球上有很多人死了,但是也有很多人活着,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活着就是幸福本身。而且,活着还有很多可以期待的东西,好比说友情,好比说亲情,好比说幸福,好比说爱。吃好吃的也很幸福,变得快乐也很幸福,被人亲吻也很幸福,幸福就是这样无处不在,任何地方都有幸福,任何人都幸福着,大家都很幸福,人类是幸福的。”
骗人。
他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但是,他只能这么表达。
因为狮子没办法讲话。
我想变得幸福,我在变得幸福,我很幸福,我觉得我很幸福。
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少女没有吭声,她静静地发着呆,像一只孵蛋的企鹅。
然后,她转过来,面向他。
“我觉得不幸福。”
她很认真地说。
“所谓的幸福,应该是很严重的东西吧?让人兴奋,让人沉迷,让人歇斯底里,我看见大家流露出来的幸福都是这样的好东西,我们可以像喝醉了酒一样飘飘然,安心暴露出各种丢人的丑态,幸福的人都是这样。”少女淡淡地说,言语间看不出丝毫嫉妒或是艳羡。
“但是我没有。”
“我没有办法发疯。”
她如此宣判。
像在阐述一个不证自明的公理。
“那种事情,可能只是没到时候……”他不敢直视那名少女的眼睛,于是故意把脑袋扭到一边,试图用平庸的言语来蒙混过关,他总是这样。
“没到时候?时候又是什么时候呢?我不明白。”没有丝毫怨怼和质问的意思,她平静地重复。
“大家都有到时候的一天吗?还是说有的人就是不会到那个时候呢?人和人的时候一样吗?如果不一样的话是为什么?这是不公平的吗?哪一方占了便宜?”
她并没有在发泄情绪,因为他对人的情绪总是敏感得出奇。
她只是,疑惑。
像不谙世事的雏鸟。
试图用有限的东西解释一切。
抽象,整合。
宛如零和一的重复。
“我不知道。”他浑身鼓起来的气泄了下去,这一轮他愿意赶紧投降让负,只求眼前的女人别再拷问他脆弱的心。
“你为什么想死?”她仍然问。
我吗?
我啊。
我为什么想死?
为什么?
我该表现什么?
“……我暗恋的女孩子不喜欢我,我刚才在家玩手机,看见了她新发的朋友圈,她把我拉黑一周以后跟一个她喜欢的人疯狂说了我爱你我爱你,我很难过。”他沉思良久,叹出一口气来。
“很难想象,但是我感觉这种事好像不止一次。”
一本正经地说最毒的话呀你这丫头。
他好像有点受伤,没关系,他习惯受伤,这样的受伤很安全。
不如说,反而好像建立起了异样的信任感。
“确实,真的有好多女孩子都不喜欢我,我喜欢过的女孩子都不会爱上我,不管是产生了**,恋爱欲望还是一门心思对她好的好感,大家都不会爱上我。虽然大家总是一开始相处的很融洽甚至会夸我,但是到最后关系一定都会坏掉。这种事情太多次了,太多太多,简直可以当作世界的底层逻辑来相信了。”他流露出一种真实的难过,在旁边抱着膝盖蹲下。
“哦哦,其实我也差不多。”
“大伙都不喜欢你?”
“是我不喜欢大家。”她把大衣披在地上,双腿伸出平台坐下。
“大家都喜欢我,因为我很好。我很漂亮,性格平和,脑袋聪明,而且不贫穷。从小到大不管男生女生都喜欢我,大家发自内心的喜欢。”她平淡的口吻就像在说一个陌生人,让他一时间无法吐槽这种自夸。
“可是我不喜欢大家。”
她重复。
“与其说讨厌,不如说喜欢不起来。”
“没有很重视的事情,没有很在乎的东西,没有很在意的人,没有很爱好的事物。”
“没有非要实现的目标,没有非要贯彻的信念。”
“并不是毫无感觉的漠然,而是那种‘失去了也无所谓’的不关心。”
“即使我的父母死在眼前,我也没法提供多么激烈的感伤。”
“即使那些莫名其妙就喜欢我的男孩子在我面前痛哭流涕,我也没有办法产生一丝共情。”
“没有办法用力的爱,也没有办法用力的恨,好像都只是那么回事。”
“世界是很简单的,因为我拥有才能。”
“并不是最强大的那个人,可已经足够解决自己将要面对的所有问题。”
“然而,即使遭遇了无法战胜的困难,我也没有办法激烈的反应。”
“因为胜利和失败好像都只是那么回事而已。”
她的语言断断续续,像是某种心境的残片。
“可是,只有幸福,只有幸福不是这样的。幸福的人会犯蠢,会发疯,会变笨,不管是和恋人也好和家人也好和什么人也好,总之他们那个时刻是不可理喻的。因为太幸福,所以喝醉了酒,晕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我不是这样,虽然我有试过装成那样,可是我受不了,我装不下去。”
“我没有办法变得愚蠢。”
“我也没有办法变得幸福。”
“所以我觉得活着很无聊,我并不是想死,我只是懒得继续活着。”
“我什么都体验过了,我足够厌倦了。”
身旁的少女,就这样自然吐露着如此奢侈的话语。
才能。
才能吗。
才能啊。
让人怀念的词汇。
曾几何时的某人,大概也有以为靠这种东西就能与人生对抗的时期吧。
“真正的问题,从来就不是世界啊……”他不自觉地叹气。
他们此刻共享一种不配得到安慰的寂寞。
“要听我悲惨又不幸的九段恋爱物语吗?”
“我不听。”
“呜好受伤。”
“因为我不擅长那种事情,感觉很麻烦,如果耐着性子听半天到最后也给不了你安慰的话,你也会很受伤吧?”她搓了搓裙角:“而且,你也不像是在寻求安慰。”
确实。
安慰是没有用的。
他比谁都清楚。
那种没用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他只是想找点能做的事来做。
虽然任何改变都不会发生。
“你为什么穿成这样?”他闲下来提了一嘴。
“啊,这个。”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穿搭,“很奇怪吗?女大学生应该都这么穿。”
“我可没见过在裙子上缠毛衣的女大学生,而且那件大衣也太老了。”
“那个是因为冷,衬衫和裙子是好看的,但是只穿那些会冷,所以要加别的衣服。”她一本正经地交代着她打扮成这样的理由。
一加一等于二吗?
他不想思考这些。
“我爱你。”
他说。
不经思考的语句。
毫无意义的语句。
他总是说。
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发现他并没有看她后又瞥了回去:“是吗,好哦,我不爱你。”
就这样了结一件事情。
毫无滞涩的爽快。
“那么,让我睡你。”和往常不同,他一点被拒绝的挫败感也没有,而且他第一次毫无忌讳地说着这种糟糕的话,他感到眼前的少女并不是一直以来他所惧怕的女人,她是一件东西,就像在她的眼中他也是东西一样。他不需要争取她的喜欢,她也不会对他的任何表现感到幻灭,他可以放心地被讨厌,因为她哪也不会去。他感觉很安心,尤其在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拒绝的时候。
“也不可以。”
“求求你啦。”
“不行。”
“你看过黄金时代吗?”
“看过。”
“真厉害,那我们现在就构建伟大友谊。”
“你这种人是没有友谊的。”
“好受伤,怎么会,我这种人也是有会安慰我的朋友的,只是我没有联系他们而已。”
“哦,那么,我这种人是没有友谊的。”
完全看不出来她有不满,她就这样陪他说着不好玩的烂俗话。
“我打你一拳你会痛吗?”
“废话,人又不是怪物,但是可能没别人那么痛吧。”
“把刀插进你心脏的话你会死吗?”
“已经从虐待发展到恋尸癖了吗你这变态。”
“不,我倒没有那种癖好,而且我只是构想,这种事情做出来是不好的所以我只是想象。”
“一般人连想象都不会有的。”
他注意到她的语气也变得揶揄,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他们这样好像挺开心的。
“让我亲你。”
“不允许,你跟那些女孩子就这么说话她们怎么会喜欢你呢?”
“我跟女孩子才不是这么说话,我以前和她们说的都是很深刻的话,我想和她们聊书,聊动画,聊恋爱游戏和生活哲理,这种话我才不敢跟她们说。 而且,如果是她们喜欢的人,就算一样这么说话她们也会乐在其中的。”
“我不懂哦,我没有喜欢过人,虽然总是有你这样的人喜欢我而且和我聊差不多的东西,但是我不打算理解他们。”
“不要搞得我在喜欢你一样,我没有那么庸俗。”
“你确实没那么庸俗,你很奇怪,你只是想交配,但是你也想要爱,对你来说这是两件事,但你总是混在一起讲。”
“哈哈你这混蛋,我要杀了你然后奸尸。”
“对不起请放过我,深山老林里独处的一个女人是打不过另一个男人的所以我现在就投降。”
“哼哼好吧,都这么说了我只好勉为其难的放过你了。”
他很愉快。
发自心底的愉快。
他从未想过语言能实现这般的优美和亲密。
他相信对方也是同样。
“你想要什么?你想要幸福吗?”
“你是不会送给我幸福的。”
“如果我就要送给你幸福呢?”
“那我就不要。”
“那么,我希望你能够变得幸福。”
“谢谢。”
他们这样坐了很久,再没有说任何话。
当他心满意足地走向楼梯口准备下去时,少女头也不回地随口说道:“你将去继续找你的试炼了么?赫拉克勒斯?”
他停住。
全身停住。
只有脑袋,死死地转向少女方向。
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微笑。
瞳孔发散。
嘴角上扬到一个绝不正常的弧度。
像是用油彩画上去的心情。
他缓缓转回身,慢慢地走,一步一步的走,一字一顿地走,走到了少女的背后。
然后,双手轻轻环住她的脖子。
如捕获空气般轻柔。
“你就要死啦。”他把脑袋凑到少女耳边,用甜美的声音说。
“为什么,因为开了不好玩的小玩笑?”少女假装害怕得发抖,但语气仍然平淡如水。
“谁知道呢。”
他温柔地爱抚着少女的脖颈。
“跪下。”
他命令。
少女没有反抗,慢慢地面朝月亮跪下,仍然用后背对着他。
他慢慢松开手,从背后绕到她的面前,遮住了月亮,伸手从正面握住少女的咽喉。
那掌心里的脖颈柔软,细腻。
像羊羔的肉。
他脸上带着极真诚极温暖的笑容,并未用力,而是轻轻抚摸那流线,他甚至能透过冰冷的皮肤感觉到里面跳跃的动脉。
“你的脖子真软。”他温柔地说。
“谢谢,感觉好摸的话可以让你多摸一下。”她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正面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没有怨恨,没有恐惧,没有不满。
只有空洞。
并非迷茫,并非绝望,并非释然,并非死寂。
只是空洞。
他突然想起童年,那时到乡下吃饭,他看到了七八个男人围在一起去杀一头猪圈里的猪。那头猪很大,也很勇猛,它知道自己要被杀了,它疯狂地逃。人们把它堵在猪圈里,它就撞开门跑出去;人们用网子困住它,它就奋力地挣脱;人们从不同的方向来截住它,它就把其中一个人撞翻跃过去。
但它最后还是死了。
他看见最后人们还是用麻绳捆住了它的四只蹄子,他们把它抬到巨大的案子上,在院子里用带锈的刀割开它的静脉,用不锈钢盆接住它流的血,一盆接满了就接下一盆,而它刚开始被绑住的时候还竭力挣扎,大家还需要按着它,后来就挣扎得越来越轻,最后只剩没气力的哼哼。
他印象深刻,因为他在一旁看完了全程。
那头巨大的猪一开始被压在案子上的时候还试着顶翻按它的人,而且个别瘦弱的人也真的会被它顶翻。但他靠近之后不一样了,他向案子走了几步,他站在离猪的头不远不近的地方,他什么也没做,静静地站在那,双手揣在兜里。
他只是看着它。
而它也知道他看着它。
它向他看去。
看向那双眼睛。
然后,它用来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它不动了。
它只是抬着头,脖子上流着血,用猪的双眼看着他。
他这辈子都难忘那种眼神。
那是尸体的眼神。
它死了。
他一点也不可怜那头猪,因为猪肉本来就是要给他吃的。他是客人,来乡下做客的客人,像这样的客人当天聚了一院子,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分着酸菜和猪肉。而且,他还吃到了那头猪的脾脏。亲戚们把那头猪的脾脏掏出来洗干净,撒上盐粒在家里的石板上烤熟,然后切成小块给了他吃。因为他是客人,而且是个懂事,听话,长得可爱,成绩好的优秀小孩,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只是一直难以忘记那头猪。
因为它太过可笑。
“只是想死的话,自己跳下去不就好了。”他注视了她很久,然后松开手,微微眯起双眼,表情变得玩味。
“我并没有想死,我只是不想活。如果我想死的话,你应该只会遇到我的尸体。”她仍然跪着,但原本笔直的腰也略微弯曲,双手叠在膝上,低下头。
“不能逼你自己挺直点吗?”
“那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
他沉默。
他想起曾经被朋友拉着去过的漫展。
他想起他和朋友们在外面等待开展,他们在场地外面肯德基的桌子上随便聊天,他不断地使用语言,他的朋友们做出反应。他讲出自己悲伤的恋爱故事,总是不被选择的故事,总是节外生枝的故事,总是虎头蛇尾的故事。他努力把故事讲得动人,而他的朋友们自然而然地安慰着他,一切都如他所料,或者说如他所愿。
但是,他的眼神并没有很悲伤,也说不上有多么虚伪,他和他的故事只是仿佛隔着一层雾。他的朋友们看着他和他说话,他却没有看他的朋友们。
他的目光一直投向窗户旁边。
那里有两个女孩子。
准确的说,他只是在看其中一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当时正Cosplay成祐天寺若麦,身体前倾,半坐在椅子上,给坐她对面的另一个女孩子认真的化妆。
她们化妆很认真,从他和朋友们进店开始,到他们点完餐,到他们吃完饭,到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到他们连闲聊都无法维持走出店门,她们都维持那个姿势在那里化妆,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她只是很专注地在那里化妆,而另一个女孩子只是静静地被打扮。
那个喵梦很漂亮,也许是化过妆的原因,但是他看她就是觉得很漂亮。
不知怎地,他想走上去和她说话。
但是他没有。
他讲故事时不自觉地稍微提高了音量,像个在女同学面前耍怪的小学生。
这有点蠢,他自己知道。
讽刺的是,当他和朋友们一起走进漫展时,他反倒成了最不从容的那一个。他站在漂亮的女孩子堆里,紧张得不停干呕,手不由自主地握拳,他只能选择坐在卫生间门口的一个小推车上,看会场里人来人往,然后不停地玩手机。直到最后朋友们带他离开,他也没有和任何人合照过。虽然中途找了一个头戴录音机模型的怪人合照,但是临走时他自己悄悄地删了。
那个照片拍的我不帅,他这样和朋友们说。
你一张照片也没拍,什么东西也没买,这样行吗?
一个朋友问他。
他罕见的沉默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其实,我最想和肯德基里那个喵梦合照。”
“坐在窗户旁边那个?”
“嗯。”
“给人家化妆那个?”
“对。”
什么嘛,朋友们哈哈一笑,一个朋友掏出手机说要给他到漫展群里捞人,另一个朋友说我们现在回会场里领你找她,还有一个朋友说你个色鬼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
他没有否认,只能尴尬地笑着,但他觉得好像不是那样。
他停顿了一秒,说算了吧,怪麻烦的,其实也没有那么想,我就是随口一说。
“真的假的,我们都玩好了,你别白来一趟。”
“真的,算了吧,不骗你们,我们打车回家。”
“你大胆点,你就是太怂了。”
“我才没有,我这么刻意去找人家整得像心思不纯一样,人家心里要隔应的。”
“谁在乎你呀,你就是心思太多了。”
“算了吧,我出打车钱,咱们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他的心思依然不在眼前。朋友们在车里嘻嘻哈哈,他扭着头看车窗外的街道,脑子里出现的却是漫展现场的场景。
不是很重要的场景。
他没去看大家都在看的表演活动。
他只是坐在小推车上,低着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看来人,发现和人对视了就低下头。
大多数人没有看他,或者看了一眼就正常走过去,有一个戴着兽装头套的女孩子路过时慢下步子转头看着他,他很快地低下头。
然后,他听见旁边有很吵的声音。
他把头扭过去。
他看见那边有三个女孩子靠墙边坐在一起,都打扮得蛮漂亮,他们Cosplay的是无畏契约里的角色,他看得出来,但是他不玩这个游戏,认不出来具体是什么角色。
吵闹声不来自她们。
她们只是抬着头,看另一个男孩子在表演。
如果他夸那个男孩子很帅一定是昧着良心,但是他也没觉得他丑。他瘦瘦高高的,戴着眼镜,有一点黑,他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男孩子,正站着对其中一个女孩子讲很搞笑的话,他在管这个女孩子要微信,但是说的话很自然很搞怪,像是在讲脱口秀。女孩子被逗的咯咯直笑,同意把联系方式给了他。
他知道那个男孩子其实并没有那么自然,因为十分钟前他看见他和他的朋友在原地练习了一遍同样的话,他表演得和现在一模一样。而且他看见了男孩子的背后,说话时那个拳头紧紧握着。
但那有什么关系?女孩子很高兴,大家都很高兴,语言未必是真心的,想要联系方式难道还不是真心的吗?他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对。
他觉得这很好,只是有一点寂寞。
男孩子要到微信逃走了,他还在看女孩子们。
女孩子们聊着搞怪的话,聊着聊着就打开手机一起玩游戏,那个紫黑色衣服的女孩子玩一玩就走了,剩下另外两个继续玩。
最后她们也走了。
他低下头。
就像话一样,说完了就是完了。
语言就是这样的东西。
他一点也不嫉妒那个男孩子,他也一点都不想和那三个女孩子搭讪,他只是看着。
看完后他会想,那个男孩子是渣男吗?那个女孩子是渣女吗?他们明天会一起玩游戏吗?玩完游戏他们会在一起吗?
他不希望那个男孩子很坏,他也不希望那个女孩子很坏,于是他默默地祈祷那个男孩子是好人,那个女孩子也是好人,他们会好好相爱。他祝愿他们幸福。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一点庸俗,可他还是这样祈祷。
他在祈祷时又想起喵梦。
不是动画片里那个,只是肯德基窗边那个。
他觉得说是喜欢一定有点过分。喜欢,什么是喜欢呢?喜欢长相?喜欢身材?喜欢性格?喜欢心?喵梦很漂亮,可是化着妆,画皮底下也未必漂亮。他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怎么知道她内在是个什么人?想要**吗?可是**好像和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漂亮的让人想睡,不漂亮的睡了也行,反正人类的基因就是想要繁衍,这是在他出生前就决定的东西。
我喜欢她。
他在心里摇摇头。
我不喜欢她。
他在心里摇摇头。
也许他只是有点在意,他看见那个女孩子很认真很专注地在做一件事,很投入地在给另一个女孩子化妆。他不懂那种沉浸,他很聪明,他靠浮光掠影就可以应付生活里大部分的事,至于那些应付不来的事他也不打算硬啃。他只是有点好奇,他想跟她说点什么,可是感觉如果真的去搭话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大概只是极少极少的一点点嫉妒,少到分不清与向往的差别。
“喂。”
车里的三个朋友都回头看了过来。
“我不喜欢那个喵梦。”
“好好我们知道了。”
他的眼睛回到了现实。
少女仍然跪在他面前,没有任何抵抗地顺从着。
他看着这副光景,心里莫名有股说不出来的怨恨。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还不去死?”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你也不知道,可是你不知道自己知道。”
“你知道我不知道又如何?我们都还没死,清醒地活和愚蠢地活,又有什么区别?”
少女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要那么说我?”
“因为你就是那样的东西。”
“你凭什么告诉我?”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看向他,那目光像是藏着悲哀,像是藏着怜悯,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炉火越烧越旺。
他突然一把推倒了少女,她没有抵抗,那跪在地上的身体生生的倒地,重重地弹了一下。
她就那么瘫着,像一块丢在地上的破布。
他丝毫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恶狠狠地走上前去,骑在那纤细的腰上,一把撕开她上衣的纽扣,掐住了柔软的喉咙。
少女仍然没有反抗,她的脸别过去,手垂在地上,嘴唇似乎细碎的蠕动了一下。
什么?
她在说什么?
他想要使劲掐断她的脖子,可是他用不出力气,他只能维持着那个姿势,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是在听,听这个女孩子嘴里说的是什么。
当少女的嘴不动了的时候,他反倒听明白了。
杀了我。
她是在说这个。
他松开了手,她痛苦地咳嗽了两下,他们此刻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
“为什么?”他的语气简直带着哭腔。
少女没有看他,仍然别着脸,脸上也露出复杂的神情。
“杀了我,你也可以死掉。”
他愣住了,表情呆滞。
“杀人,是不对的吧?你想杀我,杀了我,你就可以被别人杀掉,我们两个都可以死了。”
“我做不到自己去死,但是我可以让你杀了我。”
“我知道你自己一个人也死不掉,所以我想让你也有机会去死。”
“我们靠自己是死不掉的,人生在世就是这样。”
少女的语气不再那么从容,甚至仿佛带着一丝悲凉。
他低着头看身下的人,她一直没有看他,他们谁都没再说话。
楼里安静了很久,他们只能听见年夜里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我们不是人啊。”他牙缝里挤出来这样的话。
“我们也是人。”
“我们是什么?”
“我们不是什么。”
“我们是不应该活着的吧?”
“可我们没死成。”
他慢慢地站起来,慢慢面对少女坐下,少女也慢慢坐起来,把头深深埋在两膝之间。
“我很孤独。”他说。
“我知道。”
“不是你想的那种。”
“是我想的那种。”
“哪种?”
“你想要被许诺过的试炼,可世界上没有;你想要不变的幸福,可你永远在若即若离;你想要被他人所爱,可你从来没给予过别人爱意。”
剥下兽皮。
杀死九头蛇。
生擒牝鹿。
活捉野猪。
打扫牛棚。
赶走怪鸟。
驯服公牛。
带回牝马。
夺取腰带。
牵回牛群。
摘取金苹果。
领回三头犬。
这种只要做到了就有回报的事情,世界上一个都没有。
世界是空荡荡的,只剩下无限的空。
即使想要用力去抓住什么,到头来也只会灰飞烟灭。
我们没有被许诺任何东西。
不管再怎么努力也一样。
“你不也差不多吗?”
“嗯。”
“我不无辜。”
“我也不无辜。”
“都是真的。”
“也都是假的。”
“所以我们才该死啊。”
“是啊,可我们没死成。”
他站起身,对坐在地上的少女伸出手:“走吧,这次死不了了,陪我下去走走。”
她没有吭声,只是伸手拉住了那只手。
突然,她打了个喷嚏。
他看向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这才注意到刚刚被他撕坏的上衣,胸口仍然半敞着,冷风就这样吹进她的胸口。
“你不也不够纯粹么?”
“我可没说过自己活得有多称职。”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但是有些扣子已经开线了,她只好就那么敞着。
“你胸真小。”
“哦。”
他脱下羽绒服,俯身披在了少女身上,然后蹲下给她拉上了拉链,她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看着一切发生。
然后,她也站起来,用手指向不远处铺在地上的大衣。
“你把那个拿走。”
“好。”
他们手牵着手,身体分得很开,像两只用女人头发拴住的蚂蚱。他们静静地走,走下台阶,走出烂尾楼,走到开阔的大路上,山路弯弯绕绕的看不到尽头,像他们说过的话。他们只是走着,走在看不见终点的山路上,也许能走到尽头,也许走不到。
“再往下走绕个小道的话,藏着个黄鼠狼的庙,看看吗?”
“都可以。”
“那不去了。”
“那算了。”
他们嘴上这么说,脚却沉默地绕了道。他们绕过泥潭,绕过小溪,走过土路,顺着草丛里的小斜坡走下去,就看见了大石头底下藏着的一个小庙。说是小庙其实都太过牵强,那只是几个小灵牌,藏在路口的大石头背面,底下排着一圈香炉和瓜果。几人高的石头正面写的是两句乾隆皇帝的题词和一些欢迎游客的话,用通红的颜色刷在石头表面,而草堆底下埋着的是这样一点不起眼的东西,或许放它们的人也没想过让谁来拜。
“你要拜一拜吗?”他松开她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在小灵牌面前蹲下,双手合十。
她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转身向后走去,她知道这个小庙附近还有一个泉眼,离得不远,正好供她能看见他。她想去那里喝口水,顺带洗洗脑袋沾上的灰。
慢慢地走,慢慢地走,她淡淡地飘到了泉水跟前。
她俯下身子,伸手去摸那柔软的水,水很干净,也很凉,凉得正好,既没有在冬天冻住,也没有让她摸得舒服。她感到自己的手有一点刺骨的寒,没关系,这是应该的。
她微微颔首,把凉快的水捧到自己嘴边,水被她喝进肚子里去,那点冰凉而甜美的东西冻疼了她的胃,但她脑子里并没关注这些。
他许了什么愿?她想。
但想完了也就完了,她摇摇头,把脑袋后面的头发一丝丝捋过来,慢慢清理发线里沾上的灰。
好在没有脏得不像样子,她清理起来也方便,当她弄干净头发回去时,他还在那里蹲着。
像是感觉到她回来了,他也站起身子,慢慢抻了个懒腰:“回去吗?”
“不是不行。”她回答。
他不再说话,转而开始在周边随便逛逛,她哪里也没去,低头开始看那些小牌子。
过了一会,他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点装出来的忧郁,在她面前夸张地叹了口气。
她什么也没说。
“你怎么不问我怎么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哦。”
他注意到她在看底下那些小牌子,于是他也蹲下身子去看那些炉子和供品,过了一会,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露出一种既得意又悲凉的怪笑对她说:“这炉香挺好闻的,你不闻闻?”
“不闻。”
他又伸手去供品里头捡了一瓶茉莉花茶,递给她说:“那这东方树叶喝不喝?没打开过。”
她顿了顿,像是懂了什么,仍然淡淡地说:“不喝,难喝。”
“香不闻,茶也不喝,那咱们干什么呢?”他反倒露出了一点轻松的神情,调侃道。
“不知道。”她的手抓了抓白纱裙。
“不知道,那咱们走吧。”他伸手牵她的手。
“好。”她没有反抗。
他们回到大路,沿着方向静静地走,他们已经快走到山门了,正好路过一间给守林人住的小屋子。
明明马上就离开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要朝那小房子的窗户看一眼,她被他牵着手走不前去,也只好往窗户里随便看看。
窗户里是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头有点秃,他很放松地坐在桌子旁边,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吃饺子,桌子上还摆着半瓶白酒。电视只是个有点模糊的小电视,里面放的也许是春晚,但他看得很开心,看一看就自己笑出声,然后喝一口酒,夹一个饺子。
两个外人就这样站在外面,静静地看他吃着饺子。
也说不清是看了多久,那男人坐厌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正巧扭头和窗户外面的两个人对视,男人脸上一时间有点奇怪,但还不明显。
怎么回应?
他那一刻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伸手把他的胳膊用力搂在怀里,脑袋靠向他的胸前,另一只手则自然地向男人挥了挥,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
转瞬间他也反应过来,用没被搂住的手朝男人挥了挥,同时把胸口贴得离她的脸更近一些,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男人看到这样一对幸福的情侣朝他打招呼,也放下疑惑并和蔼地朝他们挥了挥手,默默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慢慢离开,然后继续看他的春晚。
他们走过小屋,走过路旁松树的阴影,她把他的胳膊松开了,但还是牵着一点他的手,不远不近地走在他的后面。
“你真虚伪。”他不正经地打趣。
“虚伪的人,也不至于把一句话说出八个意思。”她也不生气地回应。
“谁会说那种含糊的话呢?反正不是我,我可是个真诚的男人,因为太真诚所以没有女孩子喜欢。”
“是吗?好哦,反正你嘴里的话估计逼疯过一大堆人吧。”
“这可就是污蔑了,我从来没说过假话。”
“我说错了,不是逼疯是逼死。”
他们轻飘飘地说着随口的话,下山的步子不急也不慢。
“我其实教过那些女孩子怎么去听我说的话哦。”
“好的。”
“我真教过,我只教过我喜欢的女孩子,我想让她们和我在一起又不至于死掉。”
“是的。”
“你想听听怎么赢吗?”
“哦。”
“我告诉她们,不管我说什么,她们都信就好了。只要相信,就不会受伤。纯粹的相信,单纯的相信,无论如何的相信,不管不顾的相信,只要全部相信,他人的语言就没有作用,只要毫不怀疑,他人的思想就没有伤害。明明我把唯一的破解方法告诉她们了,她们还是不喜欢我,可能她们不是怕我,是本来就不喜欢我吧。”
“那你把这么秘密的东西告诉我,不怕我将来告诉别人?”
“你这种人是没有人可以告诉的。”
她没有再接话,温温柔柔地继续走着。
“无论如何的相信,是没法说做到就做到的。”过了一会,她自言自语地说。
“是吗?”他的回应也不像发问。
“无论如何的相信,不管不顾的相信,我看大家这样去做的时候说到底只能靠一个字。”
“我猜不到。”
“爱。”
“原来如此,那这辈子大概谁跟我都做不到了。”
“也不坏,反正本就不是值得期待的东西。”
“你说的对。”
他们走出去很远了,走出山门,就要路过一个中学,路过中学,往后就是城里,他说不出来想走得快点还是慢点,但好在两条腿自己会替他说话。
他们路过一个红绿灯口,大年夜里的马路上已经没有车了,只有几辆孤零零的空壳停在车道上。
“走啊。”他拉着她的手就要走。
“还没绿灯。”她站在原地。
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噤,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红绿灯,顶上晕着一抹鲜艳的红。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可耻还是可笑,于是他也就那么站着,女孩子看着交通灯,他自己看着车道。
“你有过男朋友吗?”他莫名其妙的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没有哦。”
“你打算找男朋友吗?”
“也不打算找。”
“我也不打算。”
“我想也是。”
灯绿了,她顺着他把她牵走,牵到灯红酒绿的市中心里。市中心是很热闹的,但是大年夜里也不免得寂寞,空空的步行街上什么人都没有,只有招牌的亮光和转来转去的霓虹灯跟着他们。他们的步子都走得有点慢了,这也难免,毕竟一个女孩子家已经跟他走了这么久,走过了半个小城,他这样想着。
他们像是都觉得累了,在步行街的一条长椅上并排坐下,她松开他坐到扶手边上,他没再伸手去牵。
“你是什么人?”他抬头看着路灯问。
“没有名字的人。”她摸着冰冷的扶手。
“你想成为什么人?”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好,可是所有问题都有公布答案的那天,我总害怕自己在冬天里忍受摧残时也许不够努力,没有逼自己拼命做好每一个接住春天的准备,于是连本该到来的春天也不会来了。”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可是赤裸身体趴上冰湖自虐也不能让冬天提前融化,冬天只是寒冷的,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寒冷,对有些人来讲,这种凄凉的时限也许是一生。”
“只能这样了?”
“只能这样。”
“很多事情一出生就这样注定的话,这一辈子也没有办法。”
“你讲出来也没有办法,只要活着就是这样。”
“讲出来也不会得到理解的话,不如不讲。”
“活着是无话可讲的事情,悲伤也是。”
“这不是骗人的。”
“我想是的。”
“真的就是那样。”
“大概如此。”
“那真没办法……”他扭头看向她,她的眼睛还是空空的,空的像镯子,冷的像冰。
他突然想做点什么。
于是他动了动嘴。
“我爱你吗?我们在一起吗?”
“我们不能在一起的吧?那好像太俗了,像个缺爱少年的白日梦。”她低下头,双手摆弄着自己的裙角。
“我想也是。”他抬起头,任凭路灯刺着他的眼睛。
这路灯也真是,高不成低不就,不能去天上照它的亮,也不能进屋里发它的光,偏偏要来这里刺他,也许它只能待在这里,这是它造出来前就决定的宿命。
但只有它能在这里陪他,所以也就算了吧。
“美女加个微信呗。”
“哦,我不用智能手机。”
“神农架里的野人都会玩电脑了。”
“电脑也没用过。”
“你怎么活这么大的?”
“必要的时候会找别人借,想加我爸妈的微信倒是可以。”
“千金小姐的爹妈要是知道大年夜里跟她女儿在外面鬼混的男人要加他们微信,估计我活不到能联系你的时候。”
“要说那么有钱肯定不至于,只不过单纯不喜欢用智能设备而已。”
“不喜欢?”
“因为不想看见暗恋的人发对别人说我爱你的朋友圈。”
“我杀了你。”
“冈格尼尔的神话里一个人不能被杀两次。”
“大不了先欠一条命,欠给奥丁的东西最后都会被追回来。”
“因为他有毅力折磨自己七天七夜,又献祭一只眼睛得到了最高的智慧,还拥有世界上跑得最快,能追上一切的马吗?”
“不,是因为胡吉恩和穆尼恩会替他打听到全世界的情报,基利和弗雷奇会替他咬死所有试图反抗的人,而瓦尔基里们会根据情报替他完成所有讨债的工作,在这个世界上,真正高贵的神只需要利用他人,等待供奉,然后视万物为刍狗。”
“现在是真心话吗?你能够信服吗?你当真有勇气做到并贯彻下去吗?”
"哪一句都是真心话,不过我想这世上不能说确凿的事情十之八九。"
“哪一句也都是谎言,你是个软弱的人,虽然冷酷,但是很软弱。”
“就像你不是那么说话一样。”
“我是在学你说话,别人怎么跟我说话,我就怎么跟别人说话。”
“活成镜子可怪累的,尤其是想到你要和别人说直白话的时候。”
"也还好,不过是有的人喜欢说多一点,我喜欢说少一点而已。"
“说不了实话的人,也未必就是坏心眼。”
“但要说多么好心眼,应该也谈不上。”
“说不准只是在害怕。”
“也可能是对答案一无所知。”
“无论哪边都不太讨喜。”
“讨喜的前提是尚且能算作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类之一。”
“对某些不幸的人来说,这是再苛刻不过的标准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正面,双手揣在兜里。
“你家住哪?女孩子不能一个人回去的吧?”
“谁知道呢,也许在很远的地方,也许就在市中心,也许她本来是骑自行车到山里去的。”
“哦,这样啊。”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把一个不新不旧的手机塞进她的怀里。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她只是让那个手机在那里放着。
然后,他转身走去,走向光亮,走向黑暗,走向大年夜,走向他自己的屋子。
他感到幸福。
明明没有什么底气。
明明没有什么意义。
但就是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