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喧闹的林荫道，三人来到了中庭的文化社团展示区。
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立着一个简陋却颇受欢迎的摊位“占卜研究社·命运神签”。
“这个这个！我们要不要抽抽看？”
小春一看到抽签箱，刚才在鬼屋里的恐惧顿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拉着两人就凑了过去。
负责摊位的是一个戴着女巫尖顶帽的高三学姐，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个木质的签筒：
“一百日元一次，可以测学业、人际关系和近期的运势哦。”
小春迫不及待地投了硬币，双手抱住签筒用力摇晃了几下，一根竹签啪嗒一声掉了出来。
“是大吉！‘前程万里，心愿如初阳升腾’！”
小春兴奋地跳了起来，举着红色的签纸大声欢呼，
“太好啦！看来我下周的体能测试一定能拿满分！”
“笨蛋，占卜这种东西也就是心理安慰罢了。”
玲那嘴上嘲讽着，却也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丢进钱箱。
她拿起签筒，动作优雅而随意地晃了晃，一根竹签应声落地。
学姐捡起竹签对了对号码，递给她一张紫色的签纸。
玲那展开签纸，上面赫然印着四个毛笔大字：【中吉·旧影重现】。
下方附着两行小字：【遗落于岁月深处的倒影正逐渐清晰，莫向迷雾寻前路，答案自在身侧。
】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玲那的手指顿了顿。
旧影重现……遗落于岁月的倒影？
她的脑海中闪过那些深夜里在协会终端上闪烁的波形图，以及那个总是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的黑衣身影。
手指把那页宣纸攥了攥，边角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玲那同学，你抽到了什么？”
小春好奇地把脑袋凑过来。
“没什么，普通的无聊签文而已。”
玲那迅速将签纸对折了两次，动作自然地塞进了制服裙的口袋深处，神色平静地掩饰了过去。
“叔叔也来抽一个嘛！”
小春转头推了推绫音。
绫音本想推脱，但在两名少女期待的目光下，也只能无奈地掏出硬币，有些笨拙地摇了摇签筒。
一根竹签滚落出来。
【上上签·缘线相连】。
【羁绊深结，虽隔重云亦终将相汇；守得云开，旧木亦逢春。
】
绫音看着手中金色的签纸，神情有些恍惚。
羁绊……相汇吗？
对于一个连过去都不复存在的人来说，这种虚无缥缈的签文究竟算是什么呢？
她苦笑了笑，正准备将签纸收起来，旁边的玲那却冷不丁伸出手，一把将那张金色签纸抽了过去。
“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嘛。”
玲那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既然是上上签，那就好好收着，免得弄丢了又要在家里到处乱翻。”
说完，她将签纸重新塞回绫音手心里，手指在绫音的掌心不经意地划过，留下一道微痒的触感。
最后的娱乐项目是设立在操场边缘的射击摊位。
摊位是由射击部搭建的，摆满了各种毛绒玩具和零食礼盒。
规则很简单，用玩具软木塞气枪击倒前方的目标靶，击中三个以上就能拿到对应等级的奖品。
“这个我擅长！”
小春自告奋勇地上前，端起塑料气枪，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砰！
砰！
砰！
连续五枪，三发命中，成功赢下了一个向日葵钥匙扣。
“好耶！”小春得意地向两人展示战利品。
“接下来轮到叔叔了！”
小春将另一把气枪塞进绫音手里。
握住枪柄的刹那，绫音的掌心肌肉本能地缩了缩。
哪怕只是一把廉价的塑料玩具枪，她的手指也在眨眼间调整到了最标准的握持角度，食指根部自然地贴在扳机边缘，视线在短时间内完成了对风向、准星偏差与目标重心的校准。
只要她想，五发软木塞可以全部精准地命中靶心最微小的支点。
但……不行。
这种肌肉记忆如果在一个普通的高中文化祭上展现出来，未免太扎眼了。
绫音深吸了一口气，刻意放松了手腕的支撑力，装作笨拙地闭上一只眼睛瞄准，然后有些慌乱地扣动了扳机。
啪！
啪！
啪！
软木塞接连擦着靶子的边缘飞了过去，五发子弹只勉强擦倒了一个最外侧的小塑料罐。
“呜哇……完全不行呢，叔叔的运动神经真是一如往常的差。”
小春忍不住笑出声来。
绫音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把枪放回桌上：
“我就说我不擅长这个嘛……”
“让我来。”
一直站在旁边的玲那忽然走上前，从钱包里抽出纸币递给摊主，然后顺手拿起了绫音刚刚放下的那把气枪。
少女单手托起枪身，另一只手稳稳地握住握把。
在端起枪的那一瞬间，玲那整个人周身的气场骤然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那不是普通女高中生在玩游戏时的嬉闹姿态。
她的双肩平沉，重心稳得惊人，左手手腕呈现出一种经过千百次严苛训练才能形成的稳定性，甚至连扣动扳机时的动作都干净利落得没有半分多余，没有半点多余的晃动。
砰！
砰！
砰！
砰！
四发软木塞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击倒了位于中层的四个中型靶位！
到了最后一发，玲那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搭在扳机上的食指顿了顿，随后手腕向外偏移了一毫。
啪。
最后一发打空了。
“哇！好厉害！四个全中！是三等奖！”
摊主兴奋地递过来一只毛茸茸的黑猫玩偶挂件。
玲那接过那只挂件，随手将气枪递还回去，神色自若地转过身。
然而，站在一旁的绫音却有些出神地注视着玲那刚才站立的姿态。
那种抬枪时肩颈的微小弧度、那种对后坐力与平衡像刻进骨头里的控制感……为什么会觉得那么眼熟？
在某些连她自己都无法拼凑完整的战斗残影里，似乎也曾有过类似的轮廓。
但这怎么可能呢？
玲那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二学生，平日里连体育课跑个八百米都会抱怨连天……
不过玲那平时连游戏手柄都不怎么碰……算了，也许是射击部的朋友教过她？
不该对孩子起疑心。
绫音暗自摇了摇头，把那个荒谬的念头驱逐了出去。
“喏，给你。”
玲那走过来，把那只毛茸茸的挂件不由分说地塞进了绫音的夹克口袋里。
“哎？给我的？”
绫音有些惊讶。
“不然呢？我房间里可放不下这种幼稚的东西。”
玲那别过脸，语气平平地说道，
“挂在钥匙扣上吧，省得你下次又把钥匙落在玄关柜子上。”
接近正午十二点，文化祭的上午场渐渐迎来了尾声。
操场和走廊上的人流渐渐向食堂和各个食品摊位分流。
三人买了几盒热气腾腾的炒面面包和几罐温热的罐装红茶，来到了教学楼中庭相对安静的长椅上坐下休息。
冬日的暖阳透过稀疏的树影洒在长椅上，将周围喧嚣的人声隔开了一段舒适的距离。
小春大口咬着炒面面包，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啊……好饱好饱！对了，叔叔，你最近晚上出门有注意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绫音喝茶的动作停在半空：
“奇怪的事情？”
“就是……最近我们那边晚上巡逻的姐姐们都说，西区那边好像多了不少奇奇怪怪的骚动，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不明原因的深坑和焦痕……啊！”
小春说到一半猛地捂住了嘴巴，意识到自己差点把
“协会巡逻”
的事情当着普通人的面说漏嘴，连忙干咳了两声掩饰道，
“啊哈哈！我、我是说，昨天的晚间新闻里播的啦！说是西区的地下管道老化爆炸什么的，提醒市民夜间少去那边呢！”
玲那垂着睫毛小口喝着红茶，握罐的手毫不在意地转了一圈，表情却没有半点变化。她听见了，也警觉了，只是选择不点破。
而绫音的眼底却掠过一抹警觉。
西区？
她近期的夜间巡查范围主要集中在东部和老城区的仓库一带，如果深渊污染的痕迹已经蔓延到了西区，那就说明怪人的行动半径正在以超出预期的速度扩张。
那些留在现场的焦痕……难道是他们在寻找什么东西吗？
这股不安的思绪只盘旋了片刻，便被身边少女轻柔的声音打断了。
“喂，叔叔。”
玲那转过头看着她，午后的阳光落在少女微卷的发丝上，镀上一层金色绒光。
“下午，大礼堂有我们年级的舞台剧表演。”
玲那看着绫音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紧张与期待藏都藏不住，
“……你会来看的吧？”
绫音回过神来，对上那双清澈而认真的眼眸，那点沉重的阴霾顿时烟消云散。
她伸出手，动作自然而然地揉了揉玲那头顶柔软的发丝，温和地笑道：
“嗯，早上在玄关不是就说好了吗？我一定会去的。”
被揉了头发的少女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咪一样，有些羞恼地拍开绫音的手，迅速转过头去：
“……谁要你揉头发了。不来也无所谓，反正我也只是个配角而已。”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少女藏在发丝阴影下的嘴角，却向上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就在这份轻快温暖的日常氛围刚刚弥漫开来的刹那
咚。
一声沉闷到骨子里的声响，没来由地从很深的地底穿透而来。
那听起来并不是音响故障的爆音，也不像是远处搭建舞台的重物坠落。
那是一种诡异的震动，像有某种庞大而沉重的物体在校园地底很深处的岩层中剧烈翻滚了一下，连带着脚下的水泥地面都泛起短促的低频晃动。
整座校园的空气像在这一瞬微微凝固。
周围的大多数学生只是有些疑惑地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以为是附近的建筑工地在打桩，片刻后便又重新恢复了欢声笑语。
但坐在长椅上的绫音与玲那，却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绫音胸腔深处的那团余烬，在闷响传来的刹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微弱共振，那点警兆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而在她的身旁，玲那握着红茶罐的那只手把罐身握得发白，漆黑的眼眸深处浮出无法掩饰的凝重与警惕。
两人各自坐在长椅的一端，谁也没有转头看向对方，却都把衣摆攥出了褶子。
初冬的阳光依旧明媚，但某种潜伏在欢声笑语之下的阴影，已经在无声无息地撕裂平静的表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