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傍晚,落日的余晖将老城区商业街的青石板路染上了一层浓郁的橘红。
街边嘈杂的吆喝声与饭菜香气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属于凡俗人间的热闹。
在街角那家挂着蓝白布帘的豆腐摊斜对面,站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的少女。
一叶今天换了一身清爽的夏季便装,雪白的短袖衬衫,领口系着暗红色的细带。
一条黑色的百褶短裙刚好垂在膝盖上方,衬得那双修长笔直的腿格外匀称。
一头红棕色的长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随着夏日的晚风在脑后轻轻晃动。
一叶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一根斑驳的水泥电线杆,打量着街角来往的行人。
她已经在这个豆腐摊前,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自从上周五深夜在河堤与黑衣人并肩作战之后,那个荒唐却笃定的念头,在她的脑海深处扎了根。
在心底深处,她已经断定,那个游荡在黑夜里守护城市的神秘黑衣人,就是上周三在这里撞见的大叔。
可问题是,她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对方住在哪里。
在协会那份详尽的内部战斗人员与异能者档案库里,她找不到任何能与那张平庸面孔相匹配的信息。
所以,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守株待兔。
既然对方上周三会因为几块特价豆腐摔在地上而心疼得满地去捡,那就说明,对方平时一定少不了光顾这条街的便宜小超市。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在这附近连续蹲守三五天的打算,没想到这才刚站了一个小时,远处就有了动静。
夕阳渐渐西沉,商业街上的买菜主妇和放学学生越来越多。
一叶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些烦躁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就在这时,视线的前方,出现了一个有些单薄的身影。
一个穿着干干净净的米色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的人,正慢悠悠地从街角拐了进来。
深栗色的短发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扎成一个小揪。
就是这个人。
一叶放下了手,碧瞳微微眯起。
来了。
那个在深夜里出刀凌厉无匹、能斩裂深渊巨兽的黑衣人。
此刻就顶着这副温吞好欺负的模样,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豆腐摊前。
“老板,来两块嫩豆腐。”
绫音停下脚步,脸上挂着讨好又和气的笑意。
她弯下腰,挑选着水盆里浸泡着的白嫩豆腐,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家里的葱花够不够用。
就在绫音伸出手,准备去拿水盆里最大那一块豆腐的时候。
旁边斜刺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掌敏捷又迅疾,抢在绫音的前面,啪的一声,稳稳按在了那盒特价豆腐的边缘上!
绫音缩回了手。
她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线条明艳英挺的少女面庞。
红棕色的高马尾在晚风里微微晃动,那一双碧绿眼眸正盯着她。
绫音的呼吸在一刹那停顿了半秒。
这个女孩……
不就是上周三在街上把自己扯开、自称协会第二分队的那个近战长刀使者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那天晚上的事情露馅了?!
绫音的心脏狂跳,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但在伪装的大人身份下,她凭借着本能,硬生生把脸上的慌乱压了下去,挤出一副老好人特有的尴尬笑容:
“啊……这位同学,你也想买这盒豆腐啊?”
“那、那你先拿吧,大叔买旁边这块小的也是一样的,不碍事不碍事……”
她一边缩着脖子讪笑,一边把手往后缩,客客气气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一叶看着眼前这个怂得不能再怂的大叔,嘴角勾起了一抹狡黠又危险的笑意。
装。
接着给本小姐装。
一叶往前迈了小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贴上。
夏日的晚风拂过,一叶那双敏锐的鼻尖,捕捉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清爽的肥皂味道。
而在那股清爽的最底层,赫然与前夜在河堤并肩作战时一模一样!
一叶微微眯起眼睛,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挑衅与试探,吐出了一句:
“大叔,那晚老河堤的风……凉不凉啊?”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落在周围嘈杂的菜市场里几乎听不见。
可听在绫音的耳朵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老河堤!
周五深夜,她正是裹着深色斗篷、把兜帽压得低低地站在老河堤拔刀斩杀深渊怪物,还顺手帮一叶挡了一记致命偷袭!
绫音攥紧了手里的帆布袋,袋子里的豆腐都晃了一下。
被看穿了?!
不可能!
那晚光线昏暗,她自始至终没有露过真容,连声音都用魔力做了模糊变调,这个小姑娘怎么可能把黑衣人和眼前这个捡便宜豆腐的废柴大叔联系在一起?!
诈我!
她绝对是在试探!
电光石火之间,绫音的演戏本能全面爆发。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困惑表情:
“啊?河堤?”
“小姑娘,你问老河堤干啥?大叔我平时买菜都在这片转悠,晚上哪有闲工夫去河堤吹风啊。”
“再说了,这大夏天的,河边蚊子多得很,咬得人满身包,凉快是凉快,可遭罪啦!”
“你这个年纪的学生,晚上还是早点回家做作业比较好,别一个人往那种黑灯瞎火的地方跑,不安全啊……”
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语气温吞又啰嗦,活脱脱就是一个被陌生高中生搭话后热心肠的居委会大叔。
一叶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绫音那双满是诚恳迷茫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局促而搓着衣角的手。
要不是一叶对自己的近战感知有着绝对的自信,换作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被这副毫无破绽的窝囊模样蒙骗过去。
“是吗?”
一叶收回了按在豆腐上的手,抱在胸前,冷笑了一声。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既然大叔这么爱吃豆腐,这块特价的,就让给你好了。”
说完,一叶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买菜的人群。
摊位前,绫音看着那个红色马尾逐渐远去的身影,整个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冷汗。
“吓死我了……现在的年轻人,说话怎么都这么没头没脑的……”
绫音小声嘀咕着,连忙掏出四块钱零钱递给老板,抓起装好的豆腐塞进帆布袋,转身顺着商业街的出口快步走去。
她看似脚步依旧慢吞吞的,可眼角的余光却在打量着四周的倒影。
在旧货街橱窗的玻璃反光里,在路边不锈钢招牌的折射面上。
绫音凭借着本能,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三十米开外,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视线始终粘在自己身上!
那个红马尾的协会小姑娘根本没走!
她在跟踪自己!
绫音提着帆布袋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果然被盯上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抓到了什么蛛丝马迹,但绝对不能让她查到自己的住址,更不能让她顺藤摸瓜查到玲那身上!
穿过热闹的商业街主干道,前面的十字路口分成了两条路:一条是通往老街平整宽敞的柏油大路,另一条则是穿过杂乱老菜场的阴暗穿堂弄堂。
绫音脚步未停,身子一拐,径直钻进了那条鱼龙混杂的穿堂小巷!
菜场的穿堂弄堂里光线昏暗,两侧堆满了滴水的泡沫箱和废弃的木筐,来往推车的人流分外拥挤。
绫音故意在两个卖水产的摊位中间放慢了步子,看似在低头看鱼,暗地里却借着一辆推着冰块的板车从身旁经过的视线盲区,身形轻巧得如同一片落叶,瞬间闪进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死胡同夹道!
只要借助老街纵横交错的违建雨棚和排水管,她可以在三秒钟内翻上房顶。
然而,跟在后面的并不是普通的暗探。
一叶可是协会第二分队以敏锐和直觉著称的天才!
站在菜场弄堂入口处,一叶任由前方那辆板车挡住视线,冷静地停下脚步。
她抬头扫了一眼老城区上方那如蛛网般密布的电线,以及两旁参差不齐的旧楼飞檐。
嘴角扬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弧度。
“老街区的七拐八弯……真以为本小姐没在这里巡逻过吗?”
那处死胡同夹道连通的是一条断头巷,唯一的出口就是翻墙绕到后街的青槐巷!
一叶脚尖在水泥台阶上轻巧一点,根本不走湿滑拥挤的弄堂,而是身形如同一只矫健的红雀,利落地拐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公厕后巷,抄近道直插青槐巷的巷口!
两分钟后,老城区青槐巷。
这里是一片安静破旧的红砖筒子楼区域,水泥路面坑洼不平,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绫音气喘吁吁地从一处破损的矮墙豁口里钻了出来。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四下张望了一圈。
身后空空如也,连半个鬼影都没有。
“呼……总算是甩掉了。”
绫音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整个人重新松懈下来,提着帆布袋慢慢走到了青槐巷七号那栋斑驳的老公房楼下。
她抬头看了看快要落尽的晚霞,像是在盘算着做饭的时间,这才迈步走进了那处阴暗潮湿的楼梯间。
楼道里很快传来了有些拖沓的塑料拖鞋上楼声。
很快,二楼右侧的铁门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咔哒脆响。
门开了,又被顺手合上。
整条安静的小巷里,再次只剩下了夏末闷热的蝉鸣。
就在这时,青槐巷口那堵爬满青藤的废弃水塔阴影里,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身影,无声无息地从斑驳的砖墙后侧转了出来。
一叶双手抱在胸前,抬头仰望着二楼右侧那扇刚刚亮起发黄灯光的窗户。
那双碧绿眼眸在渐浓的暮色中闪烁着狡黠而得意的美丽光彩。
“跟本小姐玩反侦察?”
一叶抬起右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自己光滑饱满的下巴,嘴角笑意盎然:
“故意往菜场弄堂里钻,借着推车假动作隐蔽,最后翻矮墙抄小路……这套溜人的手法,全城也挑不出几个普通人能做出来吧?”
“装得越像,破绽反而越多呢,大叔。”
二楼的窗户后,隐约晃动着那个系着浅色围裙忙前忙后的人影,手里正拿着抹布擦拭窗台。
一叶站在楼下的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那盏昏黄的灯光。
没有姓名。
协会里查不到任何履历。
可现在,这个在深夜里孤身一人对抗深渊、处处护着她甚至替她挡刀的家伙,真正的落脚点,已经清清楚楚地被她握在了手心里。
老城区,二楼右侧。
只要她想,随时都能找上门来。
一叶转过身,迈着轻快骄傲的步子,顺着暮色昏沉的小巷往回走去。
高高束起的红棕色马尾在晚风中一甩一甩的,透着少女心底难以掩饰的雀跃与兴奋。
“走着瞧吧,大叔。”
她微微扬起精致的下巴,迎着晚风低声自语:
“既然让本小姐抓住了你的藏身处……”
“下一次见面,可就不会像今晚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