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焰天幕的裂缝在半刻钟后被十二道封印盖住。
白塔对外解释为听证期间的短时供能波动。旁听席上的人却都见过那条暗线出现在改判落印的一刻,封印可以遮住天空,不能把他们刚刚抬头的动作一起收回。
弥娅离开听证厅时,仍有人堵在台阶下。
有人递来替洛莎喊冤的传单,标题已经写成“无罪魔女沉冤六年”;也有人举着盖德的旧肖像,要求审判庭撤销改判。弥娅把传单翻到背面,写上“非法改令、收费、过失致死”,再还给对方。
那人瞪着她。“你到底站哪边?”
“证据有几边,我就站几边。”
说完这句话,她左腕的银纹疼了一下。台阶另一头有人被挤倒,正在喊扶一把。弥娅没有被烙痕拖着冲过去,只让近处的保全员先疏开人群,再把跌倒者扶起来。
疼痛还在,选择终于回到她手里。
资格厅的通知在当日下午送到。
珀西瓦尔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放着三份东西:弥娅的伪送修证、七日复核记录,以及一枚只有三个月效期的巡回复核牌。
“按常规,”他说,“你应当先为伪造文书和污染证物接受审理。”
“按常规,魔镜现在已经烧完了。”
“所以我们讨论非常规条件。”
他把复核牌推到桌面中央。牌上没有审判庭徽记,一面刻着遗物,另一面是三条彼此分开的证据线。
“三个月临时巡回复核资格。你可以申请保全、参与读取和提交异议,不能单独签发复核、不能进行无见证深读、不能调取九席封闭案卷。”
“最后一条是专门为我加的?”
“是。”
弥娅看向桌侧。赛芙琳已经重新佩上审判银链,右腕却多了一圈内部调查纹。她的席位保留,权限被临时削去两级。
珀西瓦尔继续说:“赛芙琳·赫斯特任监督审判官。你的每次读令由她确认边界,她的每次证据排除由你保留技术异议。任何一方拒绝签字,案件进入外部复核,不得自行推进。”
“听起来像把两件互相咬合不良的零件硬塞进同一台钟。”
赛芙琳说:“至少你承认自己是其中一件。”
珀西瓦尔的手杖轻轻点地。“两位都可以拒绝。”
弥娅不喜欢监督两个字,更不喜欢监督者是亲手烧死姐姐的人。赛芙琳显然也不喜欢自己的每个程序判断旁边都跟着一道弥娅的技术异议。
可她们刚用这种彼此不舒服的结构救下一面镜子,恢复了妮娜的名字,也没有替洛莎抹掉责任。
弥娅拿起复核牌。“三个月后呢?”
“看你们证明这不是一次偶然。”
赛芙琳也在任命书上签字。“我接受。”
“我有条件。”弥娅说。
珀西瓦尔看向她。
“芬奇继续担任独立保全记录员。她的原始记录不归监督审判官单独修改。”
奥莉塔原本站在门边,听见自己的名字,铜牌差点撞上登记板。
珀西瓦尔问她:“你愿意?”
奥莉塔先看赛芙琳,又看弥娅,最后把背挺直。“愿意。但我要正式岗位,不做临时借调。”
“会有人审核。”
“请把‘会有人’改成具体部门和日期。”
珀西瓦尔第一次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让书记员补上了三个工作日内由保全署人事席答复。
离开资格厅后,赛芙琳把一只长盒递给弥娅。
盒里是她的修复刀。刀柄已经擦去焚毁庭的污染标记,姐姐留下的旧磨痕一条没少。旁边还放着那张伪送修证。
“证物归还,文书罪责保留。”赛芙琳说。
“你不能只还让我高兴的那一半?”
“你在听证里亲自证明了不能。”
弥娅收起修复刀,又从证物袋中取出那管黑色反噬银盐。首案已经结案,这件样本可以留在公共证物库,也可以按技术材料归入她的复核档。
她把证物管递给赛芙琳。
“为什么给我?”
“因为它是我最想丢掉的那一片。”弥娅说,“以后我要是开始只找好消息,你先把它放到我桌上。”
赛芙琳没有立刻接。“这不是让我替你判断。”
“不是。保管,不是决定。什么时候交回来,也得记。”
“期限?”
“下一次我主动提交不利证据时。”
赛芙琳接过证物管,在两人的复核牌上各留一条托管记录。“条件清楚。可以。”
她的内袋里还保留着弥娅的拘捕令副本。弥娅看见纸角,伸手去抽。
赛芙琳侧身避开。“该记录尚未撤销。”
“你刚收了我的信任证物。”
“所以更应该保留可核验边界。”
“你这个人像一条修好以后仍然拒绝闭合的裂缝。”
“谢谢。你的评价也将进入三个月观察记录。”
奥莉塔跟在后面,很小声地问:“这句也要记吗?”
“不用!”弥娅说。
“要。”赛芙琳说。
她们的第一份巡回任务就在这时送到。
灰港保全站扣下一批走私遗物。同一只木箱里的七件物品会在午夜同时说出不同终令,所有权印却指向同一个失踪者。若强行分开,灰港潮位记录就会缺失一段。
随任务单附来的缩略图里,七件东西毫无共同之处:一只潮钟摆锤、一把剔骨刀、一枚无字婚契扣、半截船工尺、儿童木哨、装盐的陶罐和一盏战地路灯。它们来自不同年代,修补材料也不同,却都盖着同一个被刮去姓名的所有权印。
午夜试录更奇怪。潮钟说“记住他们的名字”,剔骨刀说“别让任何人开口”,木哨要人回家,路灯却命令持有人继续向外缘走。七条终令彼此冲突,记录员只要把它们放回同一木箱,声音就会同时停止。
“如果按一件共有遗物处理,主语会混在一起。”弥娅翻看材料年代表,“如果拆成七件,灰港潮位记录会缺失,说明木箱本身又参与了承令。”
赛芙琳指出任务单末尾的失踪者登记:“而唯一所有人六年前已经被无名潮抹去姓名。我们不能先假设七件东西都属于他。”
奥莉塔在新登记板首页写下第一条工作规则:先分别建立来源,不因同箱、同印或同时发声合并终令。首案留下的方法没有变成万能答案,只给了她们一个不会立刻烧错东西的起点。
弥娅翻过任务单。“第二件证物会逃跑,下一批会集体说谎?”
“终令不一定撒谎。”赛芙琳说,“也可能是主语混了。”
“明日去灰港。”
“先处理伤口。”
“先调姐姐的案卷。”
赛芙琳停住。
巡回复核牌不能直接打开九席封闭案卷,但维尔案改判让弥娅获得一次关联判词查验权。她早在听证结束前就递交了申请,许可此刻正在牌面发亮。
判词库位于白塔最深处。门内没有普通书架,数千条判词链从穹顶垂下,纸页、封蜡和白焰丝依时间串连。每当有人试图改写已宣读的责任,旧层不会消失,只会被新层压到更深处。
伊蕾娜·洛恩的名字挂在第七码链末端。
弥娅七年来第一次站得这么近。她没有碰。赛芙琳先核对封闭权限,奥莉塔记录进入时刻,三人依新规则各自签名。
公开层仍是那句熟悉的判决:破坏白焰天幕,招致无名潮,魔女首恶。
弥娅沿纸纤维看向追加说明。
最外层白焰灰很新。
“这不是七年前的蜡。”她说。
奥莉塔取出日期尺,贴住灰层。刻度亮起,停在三。
三天前。
伊蕾娜死了七年,她的判词却在三天前被追加了一段责任说明:近期天幕外缘的不稳,仍源于其未清除的续令污染。
新说明没有任何实体证据附件,却使用了紧急续判权限。权限栏只显示一个范围:在任九席。
弥娅的呼吸一点点变冷。“死人也能继续制造新的罪?”
赛芙琳没有回答。
她正看着追加层末尾的签章。那不是姓名印,而是一枚极细的技术印记:断针穿过三重回环,最后一针故意留在结构外。
弥娅见过这种收线法。
小时候,伊蕾娜教她缝补第一只布偶时,就是这样把最后一针留在外面,说命令总要给人一个退出的位置。
“这是姐姐的印记。”弥娅说。
赛芙琳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任何可供误读的平静。她向前一步,手指几乎碰到签章,又硬生生停在保全线外。
“不可能。”
她的句子短得像被斩断。
“七年前,我亲眼看着这枚印记随她一起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