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是和平的一天。
时间没有像从前那样在系统机制下飞速跳跃流转，反而放缓了脚步，一分一秒井然有序地向前流淌。自从遇见夏目凛之后，周遭的光阴仿佛终于沉淀下来，有了真实的触感。
这段日子，我一直安分扮演着合格的幼稚园孩童。家里的氛围始终透着几分奇妙——父亲冬日海人天生一副谐星性子，成天插科打诨变着法子逗我笑，只可惜我内里是成年人灵魂，很难给出孩童那般鲜活的反应。这点冷淡劲儿，倒是和母亲冬日洋子如出一辙。
相处越久我越发现，这个家的结构和世俗印象里的日式家庭截然相反。真正在外工作撑起全家的是母亲冬日洋子，她能力出众，行事严谨，在职场上雷厉风行，是实打实的女强人。父亲则留在家里打理三餐家务，温柔又顾家。他偶尔头脑发热去做兼职，可每份都撑不了多久，最后总乖乖回归家庭，闲来无事就拉着我翻来覆去讲当年追母亲的往事，三句不离秀恩爱。
相同的桥段听多了，只觉得耳朵发腻。在家时不时被塞一嘴狗粮，反倒让我愈发盼着去幼稚园。
幼稚园的日子过得淡如水。
以我的心智，想要彻底融入圈子、成为孩子王轻而易举，但我始终觉得没必要。维系一群小孩子的人际关系太过麻烦，维持现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刚好。
可奈何我行事稳妥、情绪稳定，在一众哭闹打闹的孩子里实在太过扎眼。老师们被这群精力旺盛、上蹿下跳的小家伙折腾得焦头烂额，便格外倚重懂事的我，大事小事都爱往我身上推。小朋友哭了要我去哄，玩具散了要我去收，就连维持班级秩序，老师也习惯性拜托我搭把手。
我心里暗自腹诽这位老师多少有点不负责任，明目张胆把工作甩给四岁小孩，面上却也只能照做。
这天教室的喧闹，比往日还要夸张几分。
一大群男孩子挤在角落吵吵嚷嚷，起哄声此起彼伏。忽然有人喊了一句“找到冬日溪了”，话音未落，一群人呼啦啦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冬日溪！我们老大出事了你知道吗！”
“就是！秋山朔最近天天发呆，都不跟我们一块儿玩了！”
“老大说要找你帮忙！”
嘈杂的话语一股脑涌过来，吵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喂，都别瞎喊，越喊越乱！”
一道清亮的嗓音从人群后传来，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气势，男生们瞬间安静了不少，自动分开一条路。秋山朔挠着头走了出来，脸颊有点泛红，眼神却比普通四岁小孩沉稳得多。
我对他不算陌生。他是班上公认的孩子王，成天带着男生疯跑打闹，敢跟老师顶嘴耍脾气，班里几乎所有男生都崇拜他。说起来也奇怪，他看着是典型的调皮鬼，可偶尔管人的分寸感、说话的语气，又隐约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不过念头只一闪而过，我也没往深处想。
这么小的年纪，所谓的“喜欢”大抵也只是懵懂的好感，算不得真。
我抬眼看他，故意装出孩童的疑惑：“找我帮忙？为什么找我啊？”
秋山朔抓了抓后脑勺，语气难得有点窘迫：“班上……也就你能跟夏目凛说上话。其他人凑过去，都被她冷冷淡淡的样子挡回来了。”
我心里暗笑，四岁就搞托人传信这一套，进度比我上辈子小学还超前。
就在这时，许久没有动静的系统界面骤然在脑海里弹了出来。
【阶段任务：协助】
没有任务说明，没有奖励标注，就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
我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结合眼前的局面，所谓“协助”，多半就是帮他当这个传信人。说起来简单，就是不知道夏目凛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行吧，我知道了。我帮你。”我顿了顿，随口补了一句，“不过她性子直，你要是真心想让她知道，与其写信，不如之后自己当面说。”
秋山朔眼睛一亮，像是被点醒了一样：“对哦！我怎么没想到……”随即又有点泄气，“可我一看见她就说不出话。先麻烦你把这个交给她！我等她答复！”
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封折得歪歪扭扭的信纸，郑重其事地塞到我手里。
我接过那封皱巴巴的信，环顾一圈教室，没看见夏目凛的身影。
不用猜也知道她在哪。
走出教室，庭院的风裹着青草气息拂过。果然，秋千架上，那道纤细的黑发身影正悠悠晃着，低头捧着一本书，看得格外入神。
我缓步走过去，开口搭话：“凛，你在干嘛？”
夏目凛没有抬头，视线仍落在书页上，语气平静：“看书。”
我当然知道她在看书，不过是找个话头。“我猜也是。是卡通绘本吗？”
听到这话，她才终于抬起头，轻轻蹙了下眉，眼里带着点浅淡的无奈。“才不是那种小孩子的东西。”
我顺势往书封上瞥了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我是猫》，夏目漱石。
四岁的孩子能认全字已算早慧，读这种成人文学，未免太过反常了。一个荒唐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又被我强行压下。怎么可能，多半只是天资过人罢了。
“没想到你会看这种书。”
“很奇怪吗？”她微微歪头，“我磨了妈妈好久，她才答应买给我的。”
“倒也不是奇怪，就是……你看得懂吗？”
“大致能懂。”她指尖轻轻划过书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里面那只猫冷眼旁观的样子，倒比局里人清醒多了。人总容易陷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看不清真相。”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我耳里却分量不轻。
这绝对不是一个四岁小女孩能说出来的话。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神色坦然，仿佛只是随口复述书里的内容。可那双澄澈的眼睛深处，藏着和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合上书，直直看向我：“说吧，冬日溪，你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来跟你聊聊天。”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教室里很吵吧。”她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还好，隔得远，听着不算闹。”
我顿了顿，慢慢切入正题：“对了，你对班上的秋山朔，有印象吗？”
夏目凛想了想，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有啊，一个很吵的小孩。”
“他其实挺厉害的，跟谁都玩得来，运动也好。”
“所以呢？”她眨眨眼，神色没半分波澜。
我也不绕弯子了，直白说道：“他对你有好感，托我把这个给你。”
我把那封皱巴巴的信递过去。预想中的害羞、惊讶、慌乱全都没有出现，夏目凛只是平静地接过，随手放在身侧，连拆开看的意思都没有。
“你反应也太平淡了。”我忍不住说。
“没什么好惊讶的。”她淡淡道，“我不太应付得来小孩子。”
我抓住她话里的漏洞，故意反问：“可你自己不也是小孩子吗？”
她看了我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像随口一说，又像意有所指。
“外表是而已。”
这句话落在我耳里，像一道轻雷。
外表是而已。
什么叫外表是？
结合刚才她聊《我是猫》时的神态，心底的疑云瞬间翻涌上来。她难道……和我一样？
可她已经重新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书页，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句只是无心的童言。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没有证据，贸然问出口太过突兀，反而容易暴露自己。
“信你收着就好，回不回复都随你。”我压下心头的疑惑，开口说道。
【系统提示：任务【协助】已完成】
【人生进度：12% → 15%】
区区一件传信的小事，居然涨了3%的进度，比预想中多不少。照这个速度，似乎通关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任务了结，我便打算转身回教室。
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冬日溪。”
我回头看她。
她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暖的天空，声音很轻，像融进了风里。
“你不觉得现在的时间太多了吗？多到有点无聊。”
“还好吧。”我笑了笑，“这样无忧无虑的，也挺好。”
“是吗。”她低声重复了一句，“一直这样无忧无虑的话，真的好吗？”
风声刚好掠过，后半句模糊不清。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夏目凛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恢复了平日里安静的样子。“没什么。快放学了，明天见，冬日溪。”
她抱着书慢慢往教学楼走，细碎的呢喃随风飘过来一点点。
“无忧无虑……真好啊。”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底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夏目凛。
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四岁小女孩吗？
还有秋山朔，那偶尔超出年龄的沉稳与分寸感，真的只是我想多了吗？
我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这座看似幼稚喧闹的幼稚园里，揣着秘密、披着孩童外壳的人，或许远不止我一个。
今天这平静的一天落幕，可藏在平静之下的异样，却悄悄浮出了水面。
幼稚园的日子清闲是清闲，可也确实少了点意思。我在心底默念，快点长大吧，冬日溪。
等到了更大的世界，这些藏在水面下的谜题，或许就会一一揭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