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闷热的热风席卷整个幼稚园操场,围栏边的树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看台上方挂满的彩色小彩旗,被风扯得哗啦哗啦不停抖动。
今天是幼稚园的毕业典礼。
整片场地到处都是穿着米黄色园服的孩子,喧闹的笑闹、追逐的呼喊、老师温柔的叮嘱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不少小孩手里捧着烫金边的小小的毕业证书,家长们举着相机站在围栏外侧,快门声断断续续响起。空气中混着夏天独有的味道,青草、汗水,还有一点离别的怅然。
我靠在那架老旧的秋千支架旁,冰凉的金属杆贴着胳膊,望着眼前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思绪不受控制地沉进回忆里。
回想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被困在幼小的躯体之中,只能被迫扮演懵懂孩童。漫长的婴幼儿岁月,周遭一切都像是写好的剧本,重复、枯燥,看不到尽头。我只能把自己当成局外人,冷眼旁观周遭发生的一切。
直到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抢书追逐闹剧,命运才把我、秋山朔、春琦琉璃,还有夏目凛,四个人牢牢捆绑到了一起。
从那之后,我们几乎时时刻刻黏在一处。
脑海里浮起无数细碎的画面。秋山朔永远是那群孩子里最耀眼的存在,浑身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只要一有空,他就会特意跑到我们几个人面前,蹦跳、耍宝,做出各种各样夸张的小动作,拼尽全力想要博取大家的目光。
记忆里仿佛又响起他响亮雀跃的声音。
“冬日君!快看我!我可以跳得比秋千还要高!”
回忆之中,他双脚用力蹬地,整个人高高蹦起,小手使劲向上挥舞,额角挂着亮晶晶的汗珠,脸颊涨得通红,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满心期待等待我的夸奖。
我靠在树干边,忍不住弯起嘴角:“厉害厉害,全班就数你最能闹。”
“那当然!”得到认可的秋山朔神采飞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身又闹哄哄跑到夏目凛和春琦琉璃的身旁,一刻都闲不下来。
而春琦琉璃,一直是主动向夏目凛伸出手的那个人。
最开始的夏目凛,永远一个人缩在角落,守着书本,拒绝所有人的靠近。不管其他小朋友怎么邀约,她都只是淡淡回避。可琉璃从来没有放弃,一遍一遍主动凑上去,把自己的善意递到她面前。
“夏目同学,你快看我亲手折的小兔子,送给你好不好?”
“等会儿的点心是草莓饼干,我舍不得吃完,分你一块。”
“要不要一起坐秋千?我来帮你推,保证不会晃得太高。”
最初,夏目凛大多只是轻轻摇头,声音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可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热忱,终究一点点融化了她周身厚厚的冰墙。
记忆里,琉璃把饼干递到她手心的时候,夏目凛侧过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语气依旧淡淡的,却不再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不用特意分给我。”
“不行哦,好朋友就是要互相分享的!”琉璃笑得眉眼弯弯,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以后我们四个,要天天在一起玩,对吧?”
夏目凛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慢慢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嗯。”
那一瞬间的画面,直到现在依旧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
思绪慢慢抽离,我重新被拉回喧闹的毕业典礼现场。
回望这一段幼稚园时光,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我本只是被迫困在这场游戏试炼里的过客,一心只想着通关逃离,从没有奢望过能拥有什么。可和他们相伴的这些日子,却是我来到这个陌生世界之后,为数不多真正感受到松弛与温暖的时刻。
不必时刻绷紧神经演戏伪装,不必独自扛下无边无际的孤寂。仅仅只是四个孩子,简简单单的陪伴,就足以冲淡很多压在我心底的疲惫。
就在我沉浸在这份五味杂陈的思绪当中时,视野的边缘,缓缓浮起一行浅淡的文字。
【告别】
仅仅两个字。
没有任务说明,没有目标注解,没有进度提示,也没有任何奖励。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系统只给出一个冰冷简短的词语,剩下所有含义,全部要由我自己去揣摩猜测。
我盯着那两个淡淡的字,心口微微发沉。
是和身边的同学告别?还是和这一段幼稚又短暂的岁月彻底作别?我站在原地静静思索,耳边是周遭孩童嬉笑告别的声音,看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同伴,心里渐渐明白了它的指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班上的同学,挨个上前道别。
“毕业快乐。”
“往后要好好加油。”
“很开心,能和你们做这么久的同班同学。”
一句句简短的祝福送出,耳边不断响起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回应,有不舍,有懵懂,也有对未来的憧憬。
“冬日君,毕业快乐!”
“上小学我们还能遇见吗?”
“我一定会记住你的!”
人潮慢慢散去,操场上的喧闹一点点褪去。
就在这时,秋山朔抱着厚厚的毕业纪念册,拉着春琦琉璃,急匆匆朝我和夏目凛这边跑过来。秋山朔跑得太急,纪念册的边角都被捏得有些褶皱,额头上挂满薄汗,却丝毫不在意。
“冬日君!夏目同学!”他喘着气,眼睛闪闪发光,满是对未来的期盼,“真希望上小学之后,我们还能分到同一个班级!那样我们还可以天天一起玩!”
春琦琉璃跟在他身后,怀里捧着一大把亲手折的纸星星,她从中取出两颗,小心翼翼递到我和夏目凛的手上。星星折得工整漂亮,能看出花费了不少心思。
“这是我的毕业礼物。”琉璃的笑容柔和,藏着一丝淡淡的不舍,“就算我们没有分到一个班,也千万不要忘记彼此,要记得常常见面啊。”
夏目凛伸出纤细的小手接过那颗纸星星,指尖轻轻摩挲折纸的棱角,垂着眼帘,低声回了一句:“嗯。”
“琉璃!秋山!过来集合拍班级合照啦!”不远处,同学高声呼喊着他们两个人。
琉璃回头应了一声,回头看向我们,挥了挥小手:“那我们先过去了!”
“拜拜!小学见!”秋山朔也用力挥着胳膊,跟着琉璃,蹦蹦跳跳朝着队伍的方向跑远。
两个人的身影融进远处的人群,这片偌大的操场,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还有静静伫立在秋千旁边的夏目凛。
温热的风拂过,撩动她额前细碎的短发。明明是一副稚嫩孩童的外表,可笼罩在她身上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却分毫未减。
我缓步走到她的身侧,脚下踩过草地上散落的彩色小纸屑,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大家差不多都走光了。”我像往常一样,用熟稔的语气搭话,“你不去和其他同学好好道别吗?”
夏目凛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向我的双眼,没有半分躲闪。
“没必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淡漠,“无关紧要的道别,没有意义。”
我忍不住和她斗嘴,心底却泛着淡淡的感慨:“说得像个历经世事的大人一样。小孩子的毕业,不就该热热闹闹,和所有人好好告别吗?”
若是从前,听到我这番话,她多半会淡淡抛出一句“幼稚”,就此结束我们之间的对话。
可是今天不一样。
夏目凛垂在身侧的小手,用力攥紧了手里那本小小的毕业纪念册,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变形,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可以看得出来,她内心正在剧烈挣扎,有很多话在心底盘旋,反复纠结,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冬日溪,你真觉得,我们就只是普通的小孩子吗?”
我的身体骤然僵住,双脚如同钉在了草地上。
长久以来盘旋在我心底的那些违和感,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那些一闪而过的异样瞬间,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在脑海里轰然炸开。我拼命压下内心翻江倒海的震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平稳。
“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小孩子,还能是什么。”
夏目凛把视线移开,望向操场远处空荡荡的围栏,目光飘向围墙之外遥远的街道,指尖依旧死死捏着那本纪念册。她语速很慢,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从心底挤出来的。
“这里的日子太过规整,所有人的生活都循规蹈矩,极少出现真正意料之外的意外。”
她顿了顿,胸腔微微起伏,像是卸下了一层沉重的伪装。
“你应该也早就察觉到了,这里的时间,是被锁住的。”
嗡——
一阵耳鸣猛地席卷我的脑海。
锁住的时间。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戳破了这个世界最诡异的内核。我一直以为这份残酷的真相只有我一个人知晓,以为身边的同伴只是性格有些特别的普通孩子。我万万没有想到,站在我面前的夏目凛,早就看透了包裹在孩童日常之下的全部假象。
心底的震惊几乎要撕碎我一直维持的伪装。无数疑问汹涌地涌上来。她到底知道多少?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是被困在这场游戏之中的人?
情绪裹挟着错愕,我下意识唤出她的名字,抛开礼貌生疏的称呼。
“凛……”
我伸出手,想要靠近她,想要抓住这个机会问出所有埋藏心底的谜题。我的内心无比迫切,想要得到答案。
可就在我的指尖距离她的衣袖只差一寸,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
强烈的耳鸣骤然炸开,一股强烈的失重眩晕感猛地席卷全身,仿佛脚下的地面彻底崩塌。
刺眼到令人无法睁眼的纯白,一瞬间吞噬了眼前所有一切。操场、秋千、盛夏的热风、夏目凛那双藏满秘密的眼眸,周遭所有声响全部彻底归于虚无。意识被硬生生掐断,没有缓冲,没有留给我半分追问的机会。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滴答,滴答。
熟悉的闹钟声响,一点点把我的意识从混沌当中拉扯回来。
我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鼻尖闻到家里被褥干净柔软的气息,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我撑着胳膊坐起身,茫然环顾四周。
这里不再是洒满盛夏阳光的幼稚园操场,是属于我自己的卧室。窗外传来街道上车流往来的喧嚣声响,墙上悬挂的日历清清楚楚印着日期——小学开学日。
毕业典礼、秋千旁的对话、只差一寸没能触碰到的指尖,那所有真实发生过的一切,就这样被无情的时间硬生生截断,停留在那个盛夏。那些来不及问出口的疑惑,全部被封存。
我低头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心口依旧残留着难以消散的震颤与怅然。
那些幼稚园的欢笑,那些刚刚掀开一角的秘密,都彻底翻篇了。
我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清晨的空气里。
“……新的开始来了。”